方教授给沈知微申请的独立课题挂在中医药大学中药药理教研室下面，课题名称叫“基于古方文献的活性成分筛选与验证”。沈知微把《沈氏医案》里记载的三十七张方子全部录入了电脑，花了三周时间，逐条标注药材、剂量、炮制方法和主治病症。方教授看过之后圈了三张——外伤止血、妇科调理、清热解毒，让她先从这三张入手。
实验室里，沈知微穿着白大褂，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正用移液枪往离心管里加氧。她的手稳得不像第一次用这种设备的人，枪头每次伸进液面都是同一个深度，按活塞的节奏均匀。旁边一台离心机嗡嗡转着，另一台色谱仪屏幕上跳着曲线。她面前的记录本摊开着，上面已经写了大半页数据，字迹还是那副娟秀中带锋的样子，只是笔尖从毛笔换成了中性笔。
顾淮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他靠在门框上看她，她正从离心机里取出管子，对着光看分层，然后拿记号笔画了一条线，转身去开色谱仪的门。顾淮站了十分钟，她没发现。他咳了一声。
沈知微抬头，护目镜从额头上滑下来卡在鼻梁上。她隔着镜片看了他一眼，说“你来了”，然后低头继续操作色谱仪。
“你忙。”
“不忙——你坐。”她用下巴点了点墙角的椅子。顾淮坐下来，看着她把色谱仪的数据导到电脑上，屏幕上跳出一组峰图。她盯着峰图看了几秒，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站起来去调另一台仪器。
“你那个课题，方教授怎么说？”
“初步结果出来了。”沈知微没回头，声音从通风橱前面飘过来，“三张方子里的青黛、地榆和黄芩，单独用效果一般。但组合在一起，抗炎活性比单方高出四倍。我做了三组对照，数据有统计差异。”
“能发论文？”
沈知微从通风橱前转过身来，护目镜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她看着顾淮，目光很平，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方教授说能发核心期刊。他让我补完实验，下周投稿。”
“恭喜。”
她点头，走到记录本前把最后一页数据抄完，合上本子。然后她搁下笔，忽然说了一句让顾淮没料到的话。
“顾淮，我能把这些药方做成产品吗？”
“能。”
“那我要建一个医馆。古代一个，现代一个。”她的手指在记录本封皮上叩了两下，像在计算什么，“古代的给穷人看病，用古方，不收费，沈氏金疮膏的利润撑着。现代的跟方教授合作，把验证过的药方申报批号，做正规药品。”
顾淮看着她。她站在实验台前面，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试剂痕迹。她说话的时候没看他，目光落在色谱仪屏幕上那条还在延伸的基线上。
“好。”他说。
沈知微点头，把记录本收进抽屉，锁好。她走到顾淮面前，伸手从他肩膀上捏下来一根线头，看了一下，扔进垃圾桶。
“你衣服上沾的。苏锦罗的线？”
“可能是。”
她把护目镜重新推到额头上，转身回到实验台前，拧开另一台仪器的旋钮。顾淮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屏幕上那条基线逐渐平稳下来。
“论文发表了告诉我。”
“嗯。”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沈知微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谢谢你。”
他回头。她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他，护目镜又滑到了鼻梁上。
“是你自己的本事。”
“但你给了我机会。”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实验室的日光灯照得她脸色很白，嘴唇抿着，抿出一点血色。
顾淮看着她，没说话。她的目光从他眼睛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下巴，最后落回自己手里的移液枪上。
“你走吧。”她偏过头去，“我还有两组数据没跑完。”
顾淮拉开门。走廊里的白炽灯比实验室暗，照得地面一片灰白。他走了几步，听见实验室里离心机又嗡嗡地转起来。
当天晚上他收到沈知微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论文接收了。三区。方教授说下个月让我挂第二作者。”
他回了一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医馆的事，我帮你选址。”
沈知微回复得很快：“古代那个选在杭州城外，竹林旁边。现代的你问方教授，他认识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的人。”
顾淮把手机搁在桌上。铜镜安安静静立在仓库角落里，镜面黑沉沉的。他翻到相册，沈知微的实验记录那张照片还在——字迹娟秀，化学结构式旁边那行小字“待验证”已经划掉了，她今天用中性笔在旁边补了两个字：“已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