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顾淮把仓库中间清空。铜镜立在墙角一张折叠桌上，周围三米用粉笔划了道圈，圈外码着要推过去的货——玻璃杯十只装两盒，防水尼龙布裁好的三米样品，一袋三斤装的白糖，还有五盒阿莫西林，说明书他昨晚撕了，换成手写便签：每六小时一粒，饭后。
手机搁在纸箱上，23:47。
顾淮蹲在粉笔圈外沿，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仓库的灯管昨晚彻底烧了，他换了根LED灯条，现在光从头顶白花花洒下来，铜镜镜面反着冷光，黑幽幽的，像一块晒不到太阳的深潭。昨晚苏锦罗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朵边上没散——“以商为食”。他上网查了一整天，没查到任何关于“两界商食”的记载。拍卖行的来源说明只有一行字：民间征集，出处不详。
23:55，他摸了摸铜镜背面，常温。他划开手机准备拍段视频留底，刚点开相机，镜面嗡了一声，很低，像手机调成震动放在桌面上。23:58，嗡鸣变沉，镜面浮起一层银灰色波纹，从边缘往中心聚。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粉笔线。
零点整，镜面开了。
苏锦罗的脸出现在镜中，比昨晚清晰得多。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换了一身月白交领衫，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挽得齐整，脸上洗掉了血污，只剩左肩衣料底下隐约的凸起——缝线还在。她身后是一间低矮的屋子，木梁，糊纸的窗，角落里一只陶罐，上面搭着块蓝布。
她看见顾淮，点了下头，像在铺子里招呼熟客。
“推过来。”
顾淮抱起纸箱，走到铜镜前。手伸向镜面时他停了一秒，昨晚那只血手伸出来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他把箱子往前一送。
镜面像温水，纸箱陷进去，无声无息，连个气泡都没冒。箱子没影之后镜面又波动了两下，几秒后，三匹云锦从镜中滑出来，用油纸包着，油纸外面扎着麻绳。接着是两罐龙井，一盒阿胶，都用棉纸裹得严实。
顾淮把东西搬到粉笔圈外，蹲下来拆了一匹云锦的油纸。布料展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蚕茧的生涩气漫开来，金线在LED灯下折出细碎的光，花纹是缠枝莲，针脚密得看不出经纬。他捻了捻布边，手感凉滑，像摸一片被水冲了千百年的石头。
“玻璃杯我看了，”苏锦罗的声音从镜中传过来，清楚得像隔着一道门，“通透无瑕。你开价。”
顾淮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面里苏锦罗手里正拿着他那只玻璃杯，对着油灯转，光穿过杯壁落在她手指上。
“黄金，按克算。”
苏锦罗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梨涡浅浅的。“顾公子倒是实在。”
“做生意实在点好。”
她没接话。油灯芯啪地爆了个花，火苗晃了晃，她抬手拢了一下鬓边的碎发，指尖停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你昨晚救我时，手很稳。我信你。”
顾淮愣了一下。这句话的尾音落得很轻，像她刚才拢头发时手指停的那一下——生意和感激之间被人划了条线，但划的人手劲不够，线是虚的。
“这批云锦，”苏锦罗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利落，“市价每匹三两银，大胤这边我最多卖到五两。你那边能出多少？”
顾淮翻出手机里的电商后台，小满昨晚把云锦样品图挂上去测试了一下，收藏量已经破了三千。他报了个数。
苏锦罗沉默了两秒，算盘珠子似乎在她脑子里响了一轮。“一匹换三十只杯子，再加二十斤白糖。下次我带更好的货来——沈知微那边的药，阿鸾的熊胆和麝香，都能给你。”
“沈知微？阿鸾？”
“我的人。”她顿了一下，“以后你会见到。”
铜镜的银灰色波纹开始变淡，边缘往中心收拢。苏锦罗的身影在镜中晃了晃，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倒影。
“明晚子时，我带更好的货来。”
镜面暗下去，最后一丝光收进中心那个黑点里，铜镜恢复死寂，表面干干净净，映着仓库半角和他自己的脸。
顾淮蹲回地上，拆开剩下两匹云锦的油纸。三匹铺开，缠枝莲、万字纹、云鹤，金线花纹在灯下流光溢彩。他掏出手机对着花纹扫了一下，跳出来一条三年前苏富比的拍卖记录——明代云锦残片，每米成交价折合人民币三千二。
三匹，每匹五米，四万八。
他昨晚买玻璃杯、白糖、抗生素，总共花了一千七百六十三块。
顾淮蹲在地上抽了半根烟才想起来把云锦收进保险柜。锁好柜门，他低头看见粉笔圈外沿沾了一片碎油纸，上面用墨线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是苏锦罗包云锦时夹在里面的。
油纸背面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新鲜：
“查光绪三十四年杭州府志，卷七，第三页。沈万山原名沈万三，祖上为前朝织造局吏员。苏记祖传织机暗格中藏有前朝龙袍织样。瑞丰号所求，非财。”
顾淮把油纸翻过来，正面那朵莲花中间，藏着四个极小的字——
“三皇子印”。
他攥着油纸站了很久，窗外杭州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LED灯条微微晃。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小满发来一条消息：“哥，刚有个买家私信我，说愿意出三倍价收云锦，但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问我们有没有‘龙纹’的。”
顾淮盯着那个词，又低头看了一眼油纸上的莲花。
他回了一个字：“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