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罗睁眼时先摸腰。左边没有，右边没有，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染血的交领衫，腰间空荡荡。她猛地坐起，左肩像被人拿烧火棍捅了一下，疼得她眼前发白。
“找这个？”
顾淮坐在对面木箱上，腿边搁着一只搪瓷盘，盘里放着她那把铜钥匙和一方染了血的帕子。他刚洗过手，指甲缝里还残着干涸的暗红。苏锦罗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两秒，伸手拿过去，攥在左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才抬眼打量四周。
日光灯，白得刺眼。铁皮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纸箱摞得齐整，外头裹着透明胶带，胶带反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再远处是窗户，玻璃外面竖着几栋灰白色高楼，高得她仰头才看到顶。楼下有声响，闷闷的，像什么巨物在地上碾过。
“这是何处？”她问。嗓子还哑，声音里有毛刺。
“2024年，杭州。”顾淮从旁边纸箱上拿起一杯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你昨晚失血太多。”
苏锦罗接过瓶子，没喝。她盯着那个透明塑料瓶，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标签上印着她看不懂的文字。“我听过这个说法。”她终于说，目光从瓶子移到他脸上，“异世。城东破庙那个老乞丐说的，他说镜能通异世，有缘人方得见。我当他是疯的。”
顾淮把烟摸出来，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你什么时候去的破庙？”
“七天前。铺子被封，文远下狱，老周拼死藏了账本和一点细软，我走投无路。”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喉结上下动了动，“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面镜子，镜面比我见过的任何铜镜都黑。我摸了一下，它发光。然后我就——”她低头看自己左肩的伤，“就到了你这里。”
顾淮点上烟，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你信我？”
“不信。”苏锦罗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瓶身，“但你昨晚缝针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你说‘再跑七步血就止住了’。你数了，数得很准。一个搬货的，不会数这个。”
顾淮弹烟灰的手顿了一下。
“说吧，”苏锦罗偏过头，右颊梨涡极浅地闪了一下，“你这里有什么货？”
顾淮没急着答。他走到货架尽头，抽出一匹墨绿色的防水尼龙布，又拎起一包玻璃珠——那是小满上个月做手工DIY剩的边角料，五颜六色，直径三毫米，装在透明自封袋里。他把两样东西搁在苏锦罗面前的木箱上。
苏锦罗先摸尼龙布。她掐住布边，用拇指和食指来回捻，又拽着布角在灯管底下照，光穿不过去，她点头。放下布，她捡起那包玻璃珠，拉开自封袋，倒了几颗在掌心里。珠子滚来滚去，她把掌心凑到窗户边，对着光一颗一颗地转，虹彩在珠面折出来，她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样的货，”她把珠子装回袋子，封口捏紧，“你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苏锦罗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发现自己押对宝之后压不住的笑，梨涡深陷，眼睛弯成两枚细月。“那好。今晚子时，铜镜见。我带云锦来。你这边——”她捏了捏那包玻璃珠，“这种珠子，三百颗抵我一匹锦，你亏不亏？”
“不亏。”
“成交。”她伸出手。手背上青筋细白，指腹有常年捻丝线磨出的薄茧，指甲剪得极短。顾淮握上去，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有劲。
“等一下。”顾淮从裤兜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铜镜昨晚亮过之后就没动静了。你说的‘子时’——”
“子时是两界门户最弱的时候。”苏锦罗松开手，语气像在交代店铺伙计盘货，“老乞丐说的，别的时辰敲不开。你昨晚遇到我，也是子时。”
顾淮翻出昨天的监控录像，快进到零点整，画面里铜镜安安静静，镜面死黑。他皱起眉。
苏锦罗却盯着手机屏幕，目光定住了。
“这是什么？”她声音忽然变了。
顾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机锁屏壁纸是小满上周设的，一张杭州老城区的航拍图，青瓦白墙的旧宅群被高楼围在中间，运河从画面正中穿过。
“杭州。”他说。
苏锦罗指着画面里运河东岸的一片区域，手指几乎戳到屏幕上。“这里——”她的指甲点在旧宅群边缘一处模糊的屋脊上，“是我家铺子。苏记绸缎庄。”她抬头看他，眼里第一次没了生意人的镇定，“它还在？”
顾淮把图片放大，像素不够，细节糊成一团。但苏锦罗已经不需要他确认了。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才说：
“三百年。铺子还在，人没了。”
仓库外头，早高峰的车流声突然大了，像是某个路口放行了。苏锦罗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从两栋楼的缝隙间劈下来，照在她脸上，那道刀伤从锁骨延伸到耳根，缝线狰狞。
“顾淮，”她把手机还给他，声音恢复了平稳，“你帮我查一件事。光绪三十四年，杭州府志。苏记绸缎庄到底为什么被查封。我要知道，沈万山背后的人，到底想从苏记拿走什么。”
她拉开自封袋，取出一颗玻璃珠，对着晨光转了转，珠子在指尖熠熠生辉。
“还有，”她补充道，“你这珠子，在大胤能换十匹云锦。别贱卖了。”
顾淮把烟掐灭。窗外一辆快递三轮车按着喇叭从楼下冲过去，刺耳的金属声灌进来。他看见苏锦罗皱了一下眉，但没躲。
“今晚子时，”他说，“你过不来怎么办？”
苏锦罗把玻璃珠攥进手心。“那就明晚。再不行，后晚。我苏锦罗做买卖，从不赖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裳，又看了看货架上那些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现代物件，最后目光落回铜镜上。镜面黑沉沉的，映出仓库半角，和顾淮站在光里的侧影。
“你这镜子，”她忽然说，“背面的字，你只认‘两界’？”
顾淮点头。
苏锦罗走过去，指尖虚虚描过那四个篆字。“我爹教过我。这四个字读作——”她的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没回头看他，声音低下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两界商食’。以商为食。这镜子，吃的是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