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区的老工业楼没有电梯，三楼仓库的灯管坏了一根，剩那根苟延残喘地闪，把货架上的纸箱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顾淮蹲在地上，膝盖抵着水泥地，面前那面铜镜是他下午刚从拍卖会拖回来的。成交价不高，图它纹路稀罕。东汉的物件，镜面早废了，黑得照不出人影，倒是背面云雷纹还清晰，四个篆字他只认出“两界”。
他用软布擦镜背的浮灰，指尖碰到镜面时，一股温热顺着指腹往骨缝里钻。
顾淮缩回手，攥了攥拳头。
仓库没开暖气，三月的杭州夜里凉，他穿着薄羽绒服都觉得后背发紧。他重新伸手，掌心贴上去——这回不热了，冰凉扎手，像摸一块冻透的铁。
手机搁在纸箱上，屏幕亮了一下：23:47。他准备收工，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铜镜嗡鸣是从23:58开始的。起初极细，像蚊子绕着后脑勺转，他以为是灯管电流声。零点整，嗡鸣陡然沉下去，变成水底敲钟的闷响。镜面动了。
黑乎乎的镜面涌起一层银灰色的波纹，顾淮退了两步，后腰撞上货架横杆。零点零三分，镜面中央凸起一只手的形状，五指纤细，指甲缝里嵌着泥和暗红色的东西，腕上一只碎玉镯晃荡着，血从镯子内圈往外渗，滴答砸在水泥地上。
顾淮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操”，声音干得像砂纸。
那只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又缩回去。零点十七分，镜面整个裂开一道口子，不是碎，是像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撕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跌出来，摔在他脚边一米的地方。
血溅到他鞋面上，温的。
她趴在地上，左肩一道刀伤从肩胛骨拉到腋下，皮肉翻卷，血把半边衣裳染透了。顾淮蹲下去，手悬在她鼻子前面停了两秒，鼻息弱，但还有。她忽然翻过身，右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力气大得不像将死的人。
“救……苏记……杭州……”
眼睛没睁开，话断在喉咙里，手松了。
顾淮把她翻过来，撕开左肩的衣裳。伤口太深，他奔到墙角翻出常备的急救箱，手套来不及戴，直接捏着针穿线。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抽搐了一下，他按住她的肩，第二针、第三针，缝到第七针时血基本止住了。线是普通缝线，他知道这处理不专业，但大半夜叫救护车没法解释。
把她搬到折叠床上时，他发现自己点烟的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火苗才稳住。
天亮以后他翻监控。画面里铜镜安安静静立在原处，镜面黑沉沉的。地上一滴血都没有。
他蹲回铜镜前，指尖再碰镜面，冰凉，死寂。
顾淮掀开女人的衣领——缝线在，伤口在，干涸的血痂在。他摊开自己右手，掌纹里嵌着锈红色的干渍，指甲缝里也是。但铜镜表面干干净净，云雷纹里连一粒灰都没多。
他点了一根烟，刚抽一口，折叠床上的人动了。
“水……”
顾淮倒了一杯温水，扶她坐起来。她喝水的姿势很慢，嘴唇碰着杯沿，像在确认什么。喝完她抬眼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货架，从货架扫到窗外高楼。
“你姓顾？”
顾淮手里的烟灰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
她没接话，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铜镜，右颊上一个浅浅的梨涡闪了一下。
“苏记绸缎庄，杭州府。我丈夫被瑞丰号构陷下狱。”她放下杯子，声音稳了，“你那边的时间，现在是哪一年？”
“2024年。”顾淮说，“杭州。”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没听懂。
“民国？”她问。
“中华人民共和国。”
她皱了一下眉，随即松开，像是把这个问题先搁下了。“顾淮。”她叫他名字，像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昨晚你救我的时候，手很稳。你以前杀过人？”
“搬过七年货。”
她笑了一下，嘴角牵动时梨涡又闪了闪。笑完她看他的眼神变了，像在算一件东西的价格。
“你的货，”她指着货架上的纸箱，“我能看看吗？”
顾淮没说话，扯开最近的一个纸箱。里头是准备发走的玻璃杯，十只装一盒，泡泡纸裹着。她伸手取出一只，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转了一圈，杯壁薄透，光在玻璃里折出虹彩。
“这样的杯子，”她嗓子还哑着，语调却像在谈一笔做了很多年的买卖，“在大胤，一只值二两银子。”
她把杯子放回箱子，抬眼看他。
“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顾淮靠在货架上，烟烧到过滤嘴，烫了他一下。他把烟头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他从老厂房食堂顺来的，边沿磕掉一块搪瓷。
“你拿什么收？”
她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金子，拇指大小，不规则的块状，表面粗糙，颜色深赤，比他在金店见过的任何金饰都老。
“五十两，先抵这批杯子。下批货，我带云锦来。”
顾淮拿起那块金子掂了掂。坠手，成色足，上面的纹路像某种古法铸造的痕迹。他放下金子，拿起手机拍了张照。
“你叫什么？”
“苏锦罗。”她顿了一下，“苏记绸缎庄东家娘子。你这边，能查到我的铺子吗？”
顾淮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栏里敲入“苏记绸缎庄 杭州”。跳出来的结果全是民国时期的旧报纸档案。
他点开一条：光绪三十四年，杭州苏记绸缎庄因私通革命党被查封，东家苏文远下狱。
顾淮转过屏幕给她看。苏锦罗盯着那行字，脸色没变，只是攥着碎玉镯的手指节发白。
“光绪三十四年，”她轻声念，“大胤景和二十三年。”
她抬头看他，目光冷静得不像刚死里逃生的人。
“顾淮，我能帮你赚钱。很多钱。但你要帮我查一件事——瑞丰号背后，是不是有一个叫‘三皇子’的人。”
顾淮合上电脑，窗外天光大亮，滨江区的早高峰车流声从三楼窗户缝里挤进来。仓库里那根坏灯管又闪了一下，彻底灭了。
他低头看铜镜，镜面幽黑，映出他半张脸，和身后苏锦罗起身时投下的阴影。
“成交。”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