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党的同志找来三十多套民工的衣服，破破烂烂，打着补丁，散发着汗臭味。李云龙让队员们换上，把短枪和炸药藏进工具筐里，上面盖着干粮和破布。
“李团长，”地下党的同志姓周，三十来岁，瘦高个，当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明天早上五点，村里会敲钟，你们跟着其他民工一起走。兵工厂在山里头，走一个多时辰才到。路上有鬼子的哨卡，会检查。你们跟着大伙儿，别东张西望，别说话，鬼子问什么，有工头答话。”
李云龙点点头：“工头是自己人？”
老周说：“工头姓孙，是我表哥，靠得住。他会照顾你们。”
李云龙说：“行。进去了以后，我们自己想办法。”
老周说：“兵工厂里有个叫李二狗的，是我的线人。他在里面干活，对里面的地形熟悉。你们进去以后，他会找机会跟你们接头。他会告诉你们弹药库在哪儿，发电房在哪儿，机器车间在哪儿。你们要炸，就炸这三个地方。”
李云龙说：“好。炸药够吗？”
老周说：“够。每人带了五斤，三十个人就是一百五十斤。三个地方，每个地方五十斤，够了。”
李云龙说：“行。就这么办。”
当晚，三十个人挤在一个破窑洞里，不敢生火，不敢点灯，就着凉水啃干粮。李云龙靠墙坐着，抽着烟袋，一言不发。
魏大勇凑过来，小声说：“团长，明天进去了，咱们怎么出来？”
李云龙说：“炸完了就跑。趁乱往山里跑。老周说，山里有条小路，能通到根据地的边上。咱们从那条路撤。”
魏大勇说：“鬼子肯定追。”
李云龙说：“追就追。跑得过就跑，跑不过就打。咱们三十个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鬼子追不上。”
魏大勇点点头，不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村里传来钟声。当当当，三声，间隔均匀。
老周推门进来，说：“李团长，该走了。”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队员们说：“走。”
三十个人，扛着工具筐，走出窑洞。外面天还没亮，黑乎乎的，只能看见人影。其他民工也从各家的窑洞里出来，汇成一股，往村外走。
李云龙混在人群里，跟着往前走。走了一个多时辰，天渐渐亮了。远处出现一座大山，山势陡峭，树木茂密。山脚下有铁丝网，有岗楼，有鬼子站岗。
民工们排成一排，慢慢往前走。到了岗楼跟前，一个鬼子军官走过来，用刺刀挑开民工的工具筐，往里看了看。看见是干粮和工具，摆摆手，让过去。
轮到李云龙，鬼子军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筐里的东西，摆摆手。
李云龙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前走。进了山口，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走了半个多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建着一大片房子，有厂房，有仓库，有宿舍。烟囱冒着黑烟，机器轰隆隆响。
老周说的李二狗，站在路边等着。他穿着跟民工一样的破衣服，手里拿着个镐头，看见李云龙他们，使了个眼色。
李云龙会意，慢慢走过去。李二狗低声说：“跟我来。”
他带着李云龙他们，绕过几排房子，到了一片堆放木料的地方。周围没人，李二狗停下来，说：“你们就是八路军的？”
李云龙点点头：“对。你是李二狗？”
李二狗说：“是。周哥让我接应你们。弹药库在东边，发电房在西边，机器车间在北边。你们要炸，最好天黑以后动手。白天人太多，不好下手。”
李云龙说：“天黑以后，我们怎么进去？”
李二狗说：“天黑以后，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值夜的鬼子。你们可以摸进去。弹药库门口有两个哨兵，发电房门口一个，机器车间门口一个。都不多，好对付。”
李云龙说：“行。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天黑。”
李二狗说：“跟我来。”
他带着李云龙他们，穿过木料堆，到了一处废弃的工棚。工棚里堆着些破烂机器，落满了灰，看样子好久没人来了。
李二狗说：“你们在这儿藏着，别出声。天黑以后，我来找你们。”
李云龙说：“好。”
李二狗走了。李云龙让队员们分散隐蔽，把炸药准备好，把枪检查好。然后坐在地上，等着天黑。
时间过得很慢。太阳慢慢爬高，又慢慢落下。工棚外，不时有人走过，有说话声，有脚步声。队员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天终于黑了。
李二狗又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很暗，只能照亮脚下。进了工棚，他低声说：“可以动手了。值夜的鬼子刚换班，现在人少。”
李云龙站起来，对队员们说：“分成三组。和尚带一组去炸弹药库，我带一组去炸发电房，老周带一组去炸机器车间。炸完以后，往山里跑，到那个小路口汇合。”
魏大勇说：“团长，你小心点。”
李云龙说：“知道。走。”
三组人，分头出发。
李云龙带着十个人，摸黑往西走。发电房在厂区的最西边，一座砖房，里面亮着灯，机器轰隆隆响。门口站着一个鬼子，端着枪，来回走动。
李云龙打了个手势，两个队员悄悄摸过去。一个从后面捂住鬼子的嘴，一个用匕首捅进他的后心。鬼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李云龙带着人冲进发电房。里面有几个工人正在干活，看见他们，吓得愣住了。李云龙说：“别动，我们是八路军，炸完就走。你们趴下，别出声。”
工人们赶紧趴下。队员们把炸药包放在发电机旁边，点着导火索。
“撤！”
十个人冲出发电房，往山里跑。刚跑出几十米，轰的一声巨响，发电房炸了。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厂区里顿时乱成一团。哨子声、喊叫声、枪声，响成一片。
李云龙带着人，拼命往山里跑。跑进树林，回头一看，弹药库那边也炸了，机器车间那边也炸了。三声巨响，三个火球，照亮了整个山坳。
“快跑。”李云龙说。
十个人在树林里狂奔。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没人停下来。身后，鬼子的追兵已经出动了，枪声越来越近。
跑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那个小路口。魏大勇那一组已经到了，老周那一组还没到。
李云龙说：“等一等。”
等了半个时辰，老周他们还没来。枪声越来越近，鬼子的追兵快到了。
魏大勇说：“团长，不能再等了。”
李云龙咬咬牙，说：“撤。”
三十个人，现在只有二十一个。老周那一组九个人，生死不明。
他们沿着小路，拼命往南跑。跑了一夜，天亮了，鬼子终于被甩掉了。
李云龙让大家停下来休息。他坐在地上，掏出烟袋，点了一锅烟。抽了两口，对魏大勇说：“和尚，你说老周他们能回来吗？”
魏大勇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他们都是好样的。”
李云龙点点头，没说话。
休息了一个时辰，继续走。走了两天两夜，终于回到了根据地边缘。
在一个村子里，他们碰上了接应的同志。接应的同志说，老周那一组回来了三个人，牺牲了六个，伤了三个。那三个伤员已经送到后方医院去了。
李云龙心里一沉。九个人，牺牲了六个。三十个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二十四个。
他问：“老周呢？”
接应的同志说：“老周牺牲了。他带着人往外冲的时候，中了鬼子的枪，当场就没了。”
李云龙沉默了。老周，那个瘦高个，带着他们潜入敌占区的地下党同志，就这么没了。
他站起来，说：“走，回去。”
回到赵家峪，天已经黑了。
秀芹在村口等着。看见李云龙，她跑过来，上下打量他，看见他没事，眼眶红了。
“团长，你回来了。”她说。
李云龙点点头：“回来了。”
秀芹说：“牺牲了多少？”
李云龙说：“六个。还有三个受伤的。”
秀芹低下头，没说话。
李云龙说：“老周也牺牲了。地下党的同志。”
秀芹说：“我听说兵工厂炸了。鬼子损失惨重。”
李云龙说：“炸了。三个地方都炸了。鬼子半年内别想再生产枪炮了。”
秀芹说：“那就好。”
两人站了一会儿，李云龙说：“我累了，想睡一觉。”
秀芹说：“去吧。明天见。”
李云龙回到团部，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来的时候，赵刚坐在旁边，正在看文件。看见他醒了，说：“老李，醒了？”
李云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醒了。”
赵刚说：“兵工厂炸了，总部很满意。旅长来电话，说让你们好好休息，回头有奖励。”
李云龙说：“奖励不奖励的，无所谓。牺牲了六个弟兄，老周也牺牲了。”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仗嘛，总得死人。”
李云龙说：“我知道。就是心疼。”
他站起来，穿上鞋，往外走。赵刚说：“去哪儿？”
李云龙说：“去看看伤员。”
卫生队里，三个伤员躺在炕上。两个伤了胳膊，一个伤了腿。看见李云龙进来，他们想坐起来，李云龙按住他们：“别动，躺着。”
“团长，”那个伤了腿的战士说，“老周没了。”
李云龙点点头：“我知道。”
战士说：“他掩护我们撤退，自己没跑出来。”
李云龙说：“他是好样的。”
战士说：“团长，咱们炸了兵工厂，值吗？”
李云龙说：“值。那个兵工厂，每天生产几百发炮弹，几十支枪。炸了它，能救多少战士的命？老周的牺牲，值。”
战士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卫生队出来，李云龙碰见秀芹。秀芹提着一篮子东西，说：“给伤员送点吃的。”
李云龙说：“辛苦你了。”
秀芹说：“不辛苦。照顾伤员，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说：“团长，你瘦了。”
李云龙说：“瘦点好，打仗利索。”
秀芹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日子一天天过去，独立团恢复了正常。伤员养好了伤，归队的归队，继续训练。战士们每天出操、训练、学习，日子过得充实。
李云龙每天去各营转转，看看训练，看看战士们的伙食，看看老百姓的生活。根据地里，庄稼长得老高，一片绿油油的。老百姓在地里干活，看见他，都打招呼。
这天下午，虎子跑进来，说团长，旅部来电话了。
李云龙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旅长的声音：“李云龙，干得好。兵工厂炸了，总部很满意。给你记功一次。”
李云龙说：“谢谢旅长。”
旅长说：“谢什么谢，是你应得的。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鬼子最近在平安县城集结兵力，可能要搞大动作。你们团要提高警惕，随时准备打仗。”
李云龙说：“是。”
旅长说：“还有，你们团那个特战分队，这次表现很好。总部决定，给他们配发一批新装备。过几天派人送去。”
李云龙说：“谢谢旅长。”
旅长说：“行了，挂了。”
放下电话，李云龙对赵刚说：“老赵，鬼子又要搞事了。”
赵刚说：“什么情况？”
李云龙说：“旅长说，鬼子在平安县城集结兵力，可能要搞大动作。”
赵刚说：“那咱们得准备。”
李云龙说：“对。让各营加强训练，让老百姓做好准备。侦察兵多派出去，盯着鬼子的动静。”
赵刚说：“行。”
接下来的几天，独立团进入战备状态。侦察兵天天出去，盯着平安县城的方向。各营加强训练，随时准备打仗。
第五天头上，侦察兵回来报告，说鬼子出动了，三千多人，往根据地来了。
李云龙站在地图前，盯着鬼子的路线。三千多人，分三路，想合围根据地。
“老套路。”他说，“又是分进合击。”
赵刚说：“怎么办？”
李云龙说：“老办法。跳出去，打他们的屁股。”
他叫来各营营长，布置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