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据点全拔了,平安县城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光秃秃地杵在那儿。李云龙盯着地图看了整整三天,烟抽了一袋又一袋,团部里烟雾缭绕,呛得赵刚直咳嗽。
“老李,你就不能少抽点?”赵刚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烟散了一些。
李云龙没理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又擦掉,又画。赵刚知道他在琢磨攻城的事,也不打扰,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自己出去忙了。
傍晚的时候,李云龙把各营营长叫来了。张大彪、李大山、王怀保、孙德胜、王承柱,加上魏大勇,七个人围在地图前。
“都说说,这仗怎么打。”李云龙开口了。
张大彪第一个说话:“团长,我带队从东门攻。东门外的据点咱们拔了,地形熟,好展开。”
李大山说:“东门好展开,鬼子也知道。肯定重点防守。我觉得从南门打,南门外有片树林,能藏兵。”
王怀保说:“北门地势低,护城河的水从北边流过来,冬天水浅,能蹚过去。”
几个人各说各的,谁都有理。李云龙不说话,听着,等他们说完了,他看了魏大勇一眼:“和尚,你说说。”
魏大勇指着地图:“团长,县城四个门,鬼子肯定都防着。但有一个地方,他们可能防不住。”
“哪儿?”
“城墙东北角。那个地方有个排水口,城里脏水从那儿排出来,流到护城河里。排水口很窄,只能一个人过,但能通到城里。我侦察的时候看过,鬼子在那儿只放了一个哨兵,因为太臭了,谁也不愿意去。”
李云龙眼睛一亮:“排水口能过人?”
魏大勇说:“能。但得爬着过,里面全是脏水,臭得很。”
李云龙笑了:“臭怕什么?打仗还怕臭?就从排水口进去。”
他指着地图,开始布置:“特战分队从排水口摸进去,进去以后,先把东门的城门打开。一营从东门攻。二营从南门佯攻,吸引鬼子的兵力。三营在北门等着,等东门打开了,再从北门打进去。炮兵营架在东门外的高地上,轰城墙上的碉堡。骑兵营在城外等着,等城门开了,冲进去,打鬼子的指挥部。”
各营营长都点头。
赵刚说:“老李,这个打法好。但特战分队从排水口进去,只有一条路,万一被鬼子发现了,跑都跑不了。”
李云龙看了魏大勇一眼。魏大勇说:“赵政委放心,我们进去之前,先把哨兵干掉。只要哨兵不响,鬼子就发现不了。”
李云龙说:“好。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动手。”
接下来三天,部队忙着做准备。检查武器弹药,准备攻城用的云梯、炸药包、手榴弹。炊事班烙了三天饼,每个战士发了五张,当干粮。
秀芹带着妇救会的姐妹们,帮着缝绷带、做担架、熬药。她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晚上都到团部来一趟,给李云龙送点吃的。有时候是一碗红薯汤,有时候是几个煮鸡蛋,有时候是一碟咸菜。
第三天晚上,秀芹又来了。她端着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团长,吃碗面。”她说。
李云龙接过来,看了看,说:“哪来的鸡蛋?”
秀芹说:“我攒的。你明天要打仗了,得吃点好的。”
李云龙心里一热,低头吃面。秀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不说话。
吃完了,李云龙把碗放下,说:“秀芹,明天打县城,你在卫生队好好待着,别乱跑。”
秀芹说:“我知道。你小心点。”
李云龙点点头。
秀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团长,我等你回来。”
李云龙说:“放心。”
秀芹走了。李云龙坐在屋里,抽了一袋烟,然后躺下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部队出发了。
三千多人,趁着夜色,往平安县城方向走。走了两个多时辰,天快亮的时候,到了县城东门外的高地上。
李云龙趴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县城。城墙很高,上面有碉堡和岗楼,探照灯来回扫着。护城河绕着城墙,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城门口有沙袋垒的工事,后面架着机枪。
“柱子,”他小声说,“炮兵营准备好了没有?”
王承柱趴在他旁边:“准备好了。四门山炮,八门迫击炮,全瞄好了。”
李云龙看了看怀表,五点三十分。约定的时间到了。
“打。”
王承柱一挥手,十二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墙,轰隆隆炸开。城墙上的碉堡被炸塌了几个,探照灯灭了,鬼子的机枪哑了。
城里的鬼子被惊动了,哨子声、喊叫声响成一片。城墙上的鬼子开始还击,机枪朝高地上扫射。
李云龙对魏大勇说:“和尚,该你了。”
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从高地上下来,绕到城墙东北角。排水口在城墙根下面,一个大管子,脏水从里面流出来,臭气熏天。管口很窄,只能一个人爬着进去。
哨兵站在旁边,捂着鼻子,背对着管口。一个特战队员摸过去,匕首捅进后心,哨兵闷哼一声倒了。
魏大勇第一个爬进管子。里面全是脏水,黑乎乎的,臭得人喘不上气。他憋着气往前爬,手和膝盖都泡在脏水里,冰凉冰凉的。后面的队员一个接一个跟着爬进来。
爬了十几丈,前面有亮光,是城里的出口。魏大勇探头往外看,出口在一个小巷子里,巷子里没人。他爬出来,浑身湿透,臭烘烘的。队员们也陆续爬出来,一个个跟泥猴似的。
魏大勇打了个手势,队员们散开,往东门方向摸。
东门城楼下面,鬼子的注意力全在城外,没人注意后面。魏大勇带着人摸到城门后面,两个鬼子哨兵站在门洞里,被无声手枪干掉。
城门是铁皮包的,很重,里面用三道门闩顶着。魏大勇和几个队员一起用力,把门闩抬起来,推开城门。
城外,李云龙看见城门开了,站起来大喊:“冲!”
一营的战士从高地上冲下去,冲向城门。城墙上的鬼子发现城门开了,调转机枪朝城门扫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倒下了,后面的继续冲。
王承柱的炮兵调整炮口,朝城墙上的碉堡猛轰。一发炮弹落在碉堡上,炸塌了半边。鬼子的机枪哑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一营冲进城门,跟城里的鬼子接上了火。鬼子从街道两边的房子里往外打枪,一营的战士趴在街边的掩体后面,跟鬼子对射。
张大彪带着大刀队,从侧面绕过去。他们翻过几道墙,摸到鬼子背后,大刀一挥,砍翻了几个鬼子。鬼子乱了,往后撤。
北门外,三营听见城里枪声响了,也开始攻城。他们蹚过护城河,架起云梯,往城墙上爬。城墙上的鬼子往下扔手榴弹,几个战士被炸下来,掉进护城河里。
王怀保趴在河岸边,喊:“机枪手,压制城墙上的火力!”
机枪手架起机枪,朝城墙上猛扫。鬼子的火力被压住了一会儿,战士们趁机往上爬。第一个爬上城墙的战士,被鬼子一刀砍翻。第二个爬上去了,刺刀捅进鬼子的肚子。第三个、第四个,陆续爬上去,在城墙上跟鬼子拼上了刺刀。
南门外,二营开始佯攻。机枪、手榴弹一起上,打得热闹。城里的鬼子不知道哪边是主攻,哪边是佯攻,兵力不敢动,只能四处防守。
李云龙站在东门外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城里的情况。东门已经攻进去了,但鬼子在街道上设了好几道防线,一营推进得很慢。北门也打开了,三营正在城墙上跟鬼子拼。南门还在打,二营牵制住了不少鬼子。
“传令兵,”他喊,“让骑兵营从东门进去,绕到鬼子后面打。”
传令兵跑出去。不一会儿,孙德胜带着骑兵营冲进了东门。一百多骑兵,在街道上冲起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鬼子没见过这阵势,吓得往两边躲。骑兵挥舞着马刀,砍瓜切菜一样,把鬼子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城里的鬼子指挥官慌了,开始调兵。但四个城门都在打,兵力不够用,调来调去,越调越乱。
战斗打到中午,城里的鬼子被压缩到城中心的联队部。联队部是一栋砖石结构的楼房,很结实,鬼子在里面架着机枪,往外扫射。
李云龙进了城,站在一栋房子前面,看着联队部。楼房的墙上全是枪眼,子弹从里面飞出来,打得街面上的砖头乱飞。
“柱子,”他说,“把炮拉过来。”
王承柱把一门山炮拉到了街面上,炮口对着楼房。装弹,瞄准,开炮。一发炮弹飞过去,把楼房的墙炸开一个大洞。里面的鬼子被炸死好几个,机枪哑了。
“冲!”
战士们从街两边冲上去,冲进楼房。楼里的鬼子跟战士们拼上了刺刀。白刃战打了半个多时辰,最后一个鬼子被刺刀捅倒,联队部被占领了。
李云龙站在楼前,喘着粗气。张大彪跑过来,脸上溅着血,但眼睛亮得很:“团长,打下来了!鬼子联队长被我们砍了,伪军投降了。”
李云龙说:“伤亡呢?”
张大彪说:“一营牺牲了四十多个,伤了六十多个。二营牺牲了二十多个,伤了三十多个。三营牺牲了三十多个,伤了四十多个。骑兵营牺牲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个。”
李云龙心里一沉。一百多个战士,没了。
赵刚走过来,说:“老李,县城拿下来了。”
李云龙点点头,说:“打扫战场。把牺牲的弟兄抬出来,好好安葬。”
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城里的鬼子死了一千多,伪军死了两千多,剩下的投降了。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山炮、迫击炮、重机枪、步枪、弹药、粮食、药品,整整装了几百大车。
李云龙站在县城的大街上,看着满地的废墟和尸体,长长出了口气。
平安县城,拿下来了。
秀芹在卫生队忙了整整一天。伤员一个接一个送过来,她给伤员包扎、喂药、喂水,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天快黑的时候,李云龙来了。他站在卫生队门口,身上全是灰土和血迹,脸上被烟熏得黑乎乎的。
秀芹看见他,跑过来,上下打量他:“团长,你没事吧?”
李云龙说:“没事。”
秀芹眼眶红了,想说什么,又没说。
李云龙说:“县城打下来了。牺牲了一百多个弟兄。”
秀芹低下头,没说话。
李云龙说:“你忙吧,我去看看伤员。”
他转身走了。秀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流下来。
过了几天,旅长来了。
他骑着马,带着几个参谋,进了县城。李云龙迎上去,敬了个礼。
旅长跳下马,看了看县城的情况,说:“李云龙,打得好。平安县城拿下来了,总部很满意。给你记功一次。”
李云龙说:“谢谢旅长。”
旅长说:“谢什么谢。不过,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县城的防务,总部决定交给兄弟部队。你们团,另有任务。”
李云龙一愣:“什么任务?”
旅长说:“鬼子丢了县城,肯定要反扑。你们团负责在城外阻击鬼子的援兵。东边从阳泉来的,南边从榆次来的,西边从寿阳来的,三路援兵,你们团负责东边这一路。”
李云龙说:“东边这一路,多少鬼子?”
旅长说:“三千多。从阳泉出发,最迟后天就到。你们团的任务,就是挡住他们,不让一个鬼子靠近县城。”
李云龙说:“行。我明天就出发。”
旅长点点头:“好好打。打完了,我给你请功。”
旅长走了。李云龙把各营营长叫来,说了任务。
张大彪说:“团长,三千多鬼子,咱们只有不到三千人。兵力差不多,但鬼子火力猛,不好挡。”
李云龙说:“不是硬挡。是拖。拖住他们,不让他们靠近县城。县城里的部队刚打完仗,需要时间休整。咱们拖上三天,等县城里的防务交接完了,任务就完成了。”
李大山说:“怎么拖?”
李云龙指着地图:“在黑风口设防。黑风口是东边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咱们在两边山上修工事,鬼子来了,就打。他们人多,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等他们攻下来,咱们就往后撤,撤到第二道防线。一道一道往后撤,拖上三天。”
王怀保说:“团长,这个打法好。但伤亡会很大。”
李云龙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多顶一天,县城里的弟兄就多一天时间。值了。”
当天下午,部队出发了。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黑风口。李云龙让各营在两边山上修工事,挖战壕,架机枪。炮兵营在山顶上架好炮,瞄准下面的路。
天黑的时候,工事修好了。战士们趴在战壕里,等着鬼子来。
第二天一早,鬼子来了。三千多人,黑压压一片,从东边过来。前面是骑兵,后面是步兵,再后面是炮兵,几十门炮,拉了好几里长。
李云龙趴在战壕里,用望远镜看着。等鬼子进了伏击圈,他大喊一声:“打!”
炮兵营先开火。炮弹落在鬼子队伍里,炸得人仰马翻。鬼子的炮兵马上还击,炮弹飞过来,落在山上,炸得泥土乱飞。
鬼子的步兵开始冲锋。他们端着枪,弯着腰,往山上冲。一营的战士趴在战壕里,等鬼子冲到半山腰,机枪、步枪一起开火,手榴弹往下扔。鬼子被打倒一片,剩下的退下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鬼子又冲上来了。这次人更多,火力更猛。山炮、迫击炮一起轰,把战壕炸塌了好几处。几个战士被埋在里面,旁边的战士拼命扒土,把人挖出来。
鬼子冲到了战壕前面,跟战士们拼上了刺刀。白刃战打了十几分钟,鬼子退下去了,但战士们也伤亡不小。
打了一整天,鬼子攻了六次,都被打退了。黑风口前面的山坡上,躺满了鬼子的尸体。
天黑下来,鬼子停止了进攻。李云龙让各营清点伤亡,一营牺牲了二十多个,伤了三十多个。二营牺牲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个。三营牺牲了十来个,伤了十几个。
“撤,”他说,“撤到第二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在李家坡,离黑风口十几里。部队连夜撤过去,修工事,挖战壕。
第二天,鬼子又来了。这次他们学乖了,不硬冲了。先用炮轰,轰了一个多时辰,把山上的工事炸得稀巴烂。然后步兵冲锋,一波接一波,轮着来。
战斗打得很惨烈。战士们趴在弹坑里,跟鬼子对射。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断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打到傍晚,二道防线也守不住了。李云龙让部队撤到三道防线。
三天,三道防线,一道比一道难守。伤亡一天比一天大,弹药一天比一天少。但战士们没有退,因为他们知道,多守一天,县城里的弟兄就多一天时间。
第三天傍晚,旅部来人了。一个参谋骑着马,跑到阵地上,找到李云龙。
“李团长,县城防务交接完了。旅长让你们撤。”
李云龙松了口气,对身边的虎子说:“传令下去,撤。”
部队撤出阵地,往根据地里走。走了二十多里,天黑了。李云龙让部队停下来休息。
他坐在地上,掏出烟袋,点了一锅烟。赵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老李,三天,顶住了。”赵刚说。
李云龙点点头:“顶住了。但牺牲了二百多个弟兄。”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仗嘛,总得死人。”
李云龙说:“我知道。但每次看见那些年轻的脸,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抽了口烟,又说:“老赵,你说咱们打了这么多仗,死了这么多人,值吗?”
赵刚说:“值。县城拿下来了,鬼子的据点没了,老百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咱们打仗,不就是为了这个?”
李云龙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亮升起来,照在山坡上,亮堂堂的。远处的山峦起伏,一眼望不到头。这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家。为了这片土地,他们什么都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