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家屯的炊烟比平时多了几道。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闻到空气里有股香味，是煮肉的味。他吸了吸鼻子，问虎子：“炊事班煮什么呢？”
虎子也吸了吸鼻子：“好像是猪肉炖粉条。”
李云龙笑了：“这帮小子，还没到年三十就开荤了。”
赵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张纸：“老李，各营报上来的过年物资清单，你看看。”
李云龙接过来看。清单上写着：一营猪肉二百斤，粉条一百斤，白菜三百斤，白面五百斤；二营猪肉一百五十斤，粉条八十斤，白菜二百五十斤，白面四百斤；三营猪肉一百五十斤，粉条八十斤，白菜二百五十斤，白面四百斤；团部猪肉五十斤，粉条三十斤，白菜一百斤，白面二百斤。
李云龙皱起眉头：“怎么团部才五十斤猪肉？”
赵刚说：“团部人少。再说，各营的战士要打仗，得吃好点。”
李云龙说：“那也不能差这么多。团部的警卫排、通讯班、炊事班，加起来也几十号人呢。五十斤肉，一人分不到一斤。”
赵刚说：“那你说多少合适？”
李云龙想了想：“一百斤。团部也得过年。”
赵刚笑了：“行，听你的。我跟后勤处说，团部再加五十斤。”
李云龙把清单还给他：“还有，过年了，让各营搞点活动。唱歌、拔河、摔跤什么的，热闹热闹。战士们一年到头打仗，也该乐呵乐呵。”
赵刚说：“行，我安排。”
李云龙又说：“对了，秀芹她们妇救会，今年给咱们送什么？”
赵刚说：“送了一百双鞋，二百斤白面，还有几十斤红枣。”
李云龙点点头：“妇救会的同志们辛苦，回头请她们吃顿饭。”
赵刚说：“行，我跟秀芹说。”
晚上，秀芹来了。
她穿着件蓝布棉袄，头上包着块花头巾，手里提着个小包袱。进门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给你的。”
李云龙打开看，是一双新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里絮着厚厚的棉花。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说：“你做的？”
秀芹说：“不是我做谁做？你那脚，别人做的能合脚？”
李云龙笑了：“行，我收下了。谢谢啊。”
秀芹在他旁边坐下，说：“听赵政委说，你们团过年要请我们妇救会吃饭？”
李云龙说：“对。你们一年到头支援咱们，该请顿饭。”
秀芹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李云龙说：“客气什么？到时候来就行。”
秀芹看着他，突然说：“团长，过年你回家吗？”
李云龙愣了愣：“回家？我家在哪儿？”
秀芹低下头，没说话。
李云龙明白了。她是想问，过年能不能陪陪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芹，咱们还没办酒席呢，不算正式两口子。”
秀芹抬起头，脸有点红：“那什么时候办？”
李云龙说：“等打完仗。等把鬼子打跑了，咱们好好办一场。”
秀芹点点头，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李云龙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虎子凑过来：“团长，秀芹姐多好的人，您咋不早点把事儿办了？”
李云龙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打仗的时候办婚事，不吉利。”
虎子缩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腊月二十八，天又下雪了。
这回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身上就化。李云龙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心里盘算着过年的事。
赵刚从屋里出来，说：“老李，旅部来电话了。”
李云龙说：“说什么？”
赵刚说：“旅长让咱们报一下过年的情况，问问战士们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李云龙说：“你怎么说的？”
赵刚说：“我说都挺好。旅长说，那就好。还说，让咱们提高警惕，过年的时候鬼子可能来捣乱。”
李云龙点点头：“旅长说得对。越是过年，越得小心。”
他顿了顿，又说：“让各营过年的时候，巡逻队不能停。喝酒可以，但不能喝醉。万一有情况，得能马上打仗。”
赵刚说：“行，我交代下去。”
腊月三十，除夕。
王家屯热闹起来。家家户户贴了对联，挂了红灯。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鞭炮，噼里啪啦响。大人们在屋里忙活，蒸馍的蒸馍，炖肉的炖肉，炸丸子的炸丸子。
团部院子里也贴了对联，是赵刚写的：上联“驱除倭寇收失地”，下联“保卫家乡过大年”，横批“抗战到底”。李云龙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老赵，你这字写得不错。”
赵刚笑了：“凑合。比你那狗爬字强点。”
李云龙瞪他一眼：“我那是打仗的字，要那么好看干什么？”
中午，团部会餐。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满了菜。猪肉炖粉条、白菜炖豆腐、萝卜炖羊肉、炸丸子、蒸馍、白面馒头，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李云龙坐在上首，旁边是赵刚，再旁边是各营的营长、教导员。战士们围坐在其他桌子上，都眼巴巴看着桌上的菜。
李云龙站起来，端起碗：“弟兄们，过年了。这一年，咱们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弟兄，缴获了多少东西，我就不说了。今天就是吃，就是喝。吃饱喝足，明年再跟鬼子干。来，干！”
战士们齐刷刷站起来，端起碗：“干！”
碗里是水，不是酒。李云龙不让喝酒，怕误事。但水也行，喝得热闹。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吃完，战士们开始表演节目。有唱歌的，有说快板的，有演小品的，还有摔跤的。院子里热闹非凡，笑声不断。
李云龙坐在一边，看着战士们乐呵，心里也高兴。
天黑下来，鞭炮声响成一片。孩子们满街跑，手里拿着香火，点着鞭炮往天上扔。大人们站在门口看，脸上都是笑。
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看着满天闪烁的烟火，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心里突然有点感慨。穿越过来好几年了，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但看到眼前的景象，他觉得值。他保住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虎子跑过来：“团长，秀芹姐她们来了。”
李云龙回头，看见秀芹带着几个妇救会的姐妹走过来。她们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
“团长，过年好。”秀芹说。
李云龙笑了：“过年好。走，进去坐。”
妇救会的姐妹们进了团部，坐下。虎子端上茶来，又端上瓜子花生。大家坐着聊天，说说笑笑。
秀芹坐在李云龙旁边，小声说：“团长，你今晚上有空吗？”
李云龙说：“怎么了？”
秀芹说：“我想跟你单独待会儿。”
李云龙看看四周，点点头：“行。等会儿。”
聊了一会儿，妇救会的姐妹们走了。秀芹留下来。李云龙把她带到自己屋里，点上灯，坐下。
秀芹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李云龙说：“怎么了？有话就说。”
秀芹抬起头，看着他，说：“团长，我想好了。不管你什么时候办婚事，我都等你。等十年，等二十年，都等。”
李云龙愣住了。他看着秀芹，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秀芹，谢谢你。”
秀芹笑了，眼眶有点红。
两人坐了很久，没说话。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窗户上。
大年初一。
李云龙起得很早。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昨晚又下雪了，不大，薄薄一层。
虎子正在扫雪，见他出来，说：“团长，新年好。”
李云龙点点头：“新年好。”
他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冽，但很清新。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还有孩子的笑声。
赵刚从屋里出来，也伸了个懒腰：“老李，新年好。”
李云龙说：“新年好。”
两人站了一会儿，赵刚说：“老李，你说今年咱们能打几个胜仗？”
李云龙说：“越多越好。最好把平安县城打下来。”
赵刚说：“那可不容易。山本和松本还在那儿蹲着呢。”
李云龙说：“蹲着就蹲着。早晚得走。”
他顿了顿，又说：“老赵，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把鬼子打跑？”
赵刚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能。只要咱们一直打下去，肯定能。”
李云龙点点头：“对，肯定能。”
正说着，虎子跑过来：“团长，丁团长和孔团长来了。”
李云龙愣了：“大年初一，他们来干什么？”
他往村口走。走到村口，看见丁伟和孔捷骑着马，带着几个警卫员，正在那儿等着。两人身上都是雪，脸冻得通红。
“老丁，老孔，你们怎么来了？”李云龙迎上去。
丁伟跳下马，拍拍身上的雪：“找你喝酒。”
孔捷也跳下马：“对，喝酒。”
李云龙笑了：“大年初一跑这么远就为喝酒？”
丁伟说：“不光喝酒，还有事。”
三人进了团部，坐下。虎子端上茶来，又端上瓜子花生。丁伟喝了一口茶，说：“老李，我跟老孔商量了，今年咱们三家得联起手来，干一票大的。”
李云龙说：“什么大的？”
丁伟说：“打平安县城。”
李云龙说：“现在打？不行。兵力不够。”
孔捷说：“不是现在打，是等机会。等鬼子露出破绽，咱们三家一起上。”
李云龙想了想，点点头：“这个主意好。三家加起来六七千人，打一个县城，有把握。”
丁伟说：“所以咱们得商量好，到时候怎么打。”
三人围着地图，商量了一下午。把平安县城周围的地形、鬼子的兵力部署、各家的任务，都商量得清清楚楚。
天黑下来，丁伟和孔捷要走。李云龙留他们吃饭，两人说不行，得赶回去。李云龙送到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往回走。
赵刚跟上来：“老李，谈得怎么样？”
李云龙说：“谈好了。等机会，三家一起打平安县城。”
赵刚说：“能行吗？”
李云龙说：“能行。只要机会来了，就能行。”
他顿了顿，又说：“老赵，你说咱们今年能把平安县城打下来吗？”
赵刚想了想，说：“能。只要咱们齐心，就能。”
李云龙点点头，没再说话。
大年初五，破五。
按规矩，这天得吃饺子。炊事班早早起来，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战士们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等着。
李云龙也去了。他不会包饺子，就蹲在一边看。看着炊事班的战士熟练地擀皮、包馅，一个个饺子像小元宝似的摆了一排，他笑了。
“手艺不错。”他说。
炊事班长说：“团长，一会儿熟了您先尝尝。”
李云龙说：“行，我先尝。”
饺子熟了，炊事班长先盛了一碗端给李云龙。李云龙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香得很。
“好吃。”他说。
战士们也吃上了。院子里蹲着一片人，端着碗，呼噜呼噜吃饺子。吃得热闹，吃得开心。
李云龙吃完，把碗还给炊事班长，说：“今年粮食够不够？”
炊事班长说：“够。去年缴获的多，加上老乡们支援的，够吃半年的。”
李云龙点点头：“那就好。让战士们吃饱，有力气打仗。”
他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远处的山被雪盖着，白茫茫一片。
虎子跑过来：“团长，侦察兵回来了。”
李云龙心里一紧：“什么情况？”
虎子说：“平安县城的鬼子有动静，好像在调兵。”
李云龙说：“调兵？往哪儿调？”
虎子说：“不清楚。侦察兵说，城里的鬼子进进出出，好像在准备什么。”
李云龙想了想，说：“让和尚带几个人去看看。摸清楚，鬼子到底想干什么。”
虎子说：“是！”
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出发了。李云龙回到团部，站在地图前，盯着平安县城看了很久。
赵刚走进来：“老李，怎么了？”
李云龙说：“鬼子有动静。”
赵刚说：“什么动静？”
李云龙说：“不清楚。等和尚回来就知道了。”
两人等了三天。三天后，魏大勇回来了。
“团长，摸清楚了。”他说，“鬼子在调兵，但不是往外调，是往里调。从阳泉、榆次、寿阳，都往平安县城调兵。现在县城里的鬼子，已经有七八千了。”
李云龙倒吸一口凉气：“七八千？他们想干什么？”
魏大勇说：“不知道。但侦察兵说，鬼子的军官这几天天天开会，好像在商量什么大事。”
李云龙走到地图前，盯着平安县城。七八千鬼子，加上原来的五千多，就是一万三四。这么多鬼子集中在县城里，想干什么？
赵刚说：“老李，会不会是想扫荡？”
李云龙摇摇头：“不会。扫荡用不着集中这么多人。这么多人，挤在县城里，光吃饭喝水就是大问题。”
他想了想，突然说：“我知道了。”
赵刚说：“知道什么？”
李云龙说：“鬼子是想守城。他们把兵力集中起来，是为了防咱们打县城。”
赵刚说：“那咱们还打不打？”
李云龙说：“打。但不是现在打。现在打，一万多鬼子，咱们啃不动。得等机会，等他们分散。”
他顿了顿，又说：“让侦察兵继续盯着。一有动静，马上报告。”
赵刚说：“好。”
李云龙站在地图前，盯着平安县城，久久不动。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