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
王家屯被埋在白茫茫的世界里,房子矮了半截,树杈压弯了腰,村口的老槐树差点被压断。李云龙早上起来,推了三次门才推开——雪堆到膝盖那么深。
虎子已经在院子里扫出一条道,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扫得很慢,雪太厚,一扫帚下去只能扫动薄薄一层。李云龙接过扫帚,两个人轮换着干,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从团部门口到院门口的路扫通。
“团长,这雪可真大。”虎子哈着白气,搓着手。
李云龙看看天,天灰蒙蒙的,还在飘着小雪。他活了这么多年,在晋西北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雪。
“去炊事班看看,早饭好了没有。”
虎子应了一声,踩着刚扫出来的路,往炊事班那边跑。刚跑几步,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李云龙笑了:“你他娘的,走路都不会了?”
虎子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嘿嘿笑着跑了。
李云龙站在院子里,往四周看。四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山哪是路哪是沟。这样的天,鬼子肯定出不来。别说打仗,走路都费劲。
他正想着,赵刚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缩着脖子。
“老李,这雪可真够呛。咱那几间旧房子,不知道能不能扛住。”
李云龙说:“扛不住也得扛。这会儿上哪儿找房子去?”
赵刚说:“回头让各营检查检查,有危险的就挪一挪,不能把人压里头。”
李云龙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虎子端着饭回来了。一盆苞谷糊糊,几个玉米饼子,一碟咸菜。李云龙接过来,蹲在门口就吃起来。糊糊烫嘴,他边吃边吹,呼噜呼噜响。
赵刚也蹲下来,端着碗,吃得慢条斯理。
“老李,你说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李云龙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谁知道。老天爷的事,管不了。”
赵刚说:“下大了有下大了的麻烦。各村的老乡,有的房子不结实,得去看看。还有粮食,得防着潮。伤员那边,得更注意保暖。”
李云龙说:“这些事你安排就行。打仗我在行,过日子你比我强。”
赵刚笑了:“行,我安排。”
吃完饭,李云龙穿上棉袄,戴上狗皮帽子,往外走。虎子跟上:“团长,去哪儿?”
李云龙说:“去各营看看。”
两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走。雪太厚,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出了村,四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李云龙凭着记忆,往一营的驻地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一营的驻地。张大彪正在组织战士扫雪,看见李云龙来了,赶紧迎上来。
“团长,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李云龙说:“来看看。营房怎么样?漏不漏?”
张大彪说:“有几间漏的,已经挪出来了。战士们挤一挤,能扛住。”
李云龙点点头,跟着张大彪进了营房。营房是老乡的闲房子,土坯墙,茅草顶,里面挤着几十个战士。战士们见团长来了,都站起来。
李云龙摆摆手:“坐着坐着,我就是来看看。”
他走到一个战士跟前,摸摸战士身上的棉袄:“冷不冷?”
战士说:“不冷。团长,咱这棉袄厚实,穿上跟披了床被子似的。”
李云龙笑了:“那就好。吃呢?吃得饱不?”
战士说:“饱。炊事班一天三顿,顿顿有干的。”
李云龙点点头,又看了几个战士,都差不多。他放心了,跟张大彪交代了几句,又往二营走。
二营的驻地远一些,在山沟里。路更难走,雪更深。李云龙和虎子走一阵歇一阵,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二营长李大山正带着战士修房子——有间房的墙裂了缝,得赶紧加固。
李云龙看了看,裂缝不大,用泥糊上就行。他跟李大山聊了几句,问了问战士们的情况,又往三营走。
三营的驻地在另一个山沟里,更远。李云龙走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王怀保正组织战士扫雪,扫出来的雪堆得跟小山似的。
“团长,您怎么来了?”王怀保赶紧迎上来。
李云龙说:“来看看。怎么样?都还好?”
王怀保说:“都好。就是雪太大,出去巡逻费劲。”
李云龙说:“巡逻不能停。越是这种天,越得小心。”
王怀保说:“是,巡逻队一直没停。就是走不远,雪太深。”
李云龙点点头,跟着王怀保进了营房。营房里暖和,生着炉子,战士们围在炉子边烤火。见团长进来,都站起来。
李云龙摆摆手,让他们坐着。他走到炉子边,伸出手烤了烤,问:“煤够不够?”
王怀保说:“够。上次缴获了一批,够烧一冬。”
李云龙说:“那就好。让战士们吃饱穿暖,把身体养好。等雪化了,还有仗要打。”
王怀保说:“是!”
李云龙没多待,连夜往回走。雪还在下,不大,但一直没停。路上黑咕隆咚的,虎子打着火把,在前面带路。两个人走得很慢,生怕掉进雪坑里。
回到团部,已经是半夜。李云龙脱了棉袄,往炕上一躺,累得不想动。
虎子端来热水,他喝了几口,缓过劲来。
“虎子,你也睡吧。”
虎子应了一声,在旁边的铺上躺下。
李云龙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他脑子里想着事。这么大的雪,根据地里的人家不知道怎么样。有的房子不结实,万一塌了怎么办?还有那些孤寡老人,没人照顾,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他翻来覆去,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披上棉袄,往外走。
虎子迷迷糊糊地问:“团长,去哪儿?”
李云龙说:“睡不着,出去转转。你睡你的。”
他推开门,走进雪地里。雪还在下,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沿着村里的路走,走到村东头,看见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个老汉,六十多了,孤身一人。看见李云龙,愣了愣:“李团长?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李云龙说:“睡不着,出来转转。看看你们怎么样。”
老汉说:“好好,都好。李团长快进来,外头冷。”
李云龙进了屋。屋里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几个凳子。炕上烧着火,暖烘烘的。李云龙坐下来,跟老汉聊了几句。老汉说,村里的干部来看过,给他送了粮食和柴火,让他安心过冬。
李云龙放心了,又走了几家。都差不多,村干部都想到了,该照顾的都照顾到了。
他回到团部,天快亮了。这回躺下,很快睡着了。
雪停了。
天放晴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李云龙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好天。”他说。
赵刚从屋里出来,也眯着眼看天:“雪化了才麻烦。路上全是泥,没法走。”
李云龙说:“泥也得走。鬼子不会因为路泥就不来。”
他顿了顿,又说:“老赵,你说鬼子这会儿在干什么?”
赵刚说:“还能干什么?猫在据点里烤火呗。这么大的雪,他们也出不来。”
李云龙摇摇头:“不一定。越是这种天,越得提防。雪把脚印都盖了,他们更容易偷袭。”
赵刚说:“有道理。回头我跟各营说一声,加强警戒。”
李云龙点点头,往食堂走。走到半路,虎子跑过来:“团长,丁团长来了。”
李云龙愣了:“丁伟?在哪儿?”
虎子说:“在村口,让哨兵拦下了。”
李云龙赶紧往村口走。走到村口,看见丁伟骑着马,带着几个警卫员,正在那儿等着。马身上全是雪沫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老丁,你怎么来了?”李云龙迎上去。
丁伟跳下马,拍拍身上的雪:“找你喝酒。”
李云龙笑了:“喝酒?大老远跑来就为喝酒?”
丁伟说:“不光喝酒,还有事。”
两人进了团部,坐下。虎子端上茶来,丁伟喝了一口,说:“老李,你们这边怎么样?”
李云龙说:“还行。雪太大,没动静。你们那边呢?”
丁伟说:“也还行。不过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李云龙说:“什么事?”
丁伟说:“我那边来了个新团长,叫邢志国,你认识不?”
李云龙想了想:“认识。以前在旅部当参谋,挺能干的。怎么了?”
丁伟说:“旅长把他调来当副团长。人不错,就是太死板,什么事都按规矩来。我跟他尿不到一个壶里。”
李云龙笑了:“你他娘的,就喜欢不按规矩来的人。碰上按规矩来的,就不舒服了?”
丁伟说:“不是不舒服,是配合不到一块儿。打仗的时候,我说往东,他说得先请示。等请示完,黄花菜都凉了。”
李云龙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丁伟说:“我想把他调走,又不好开口。你帮我想想办法。”
李云龙说:“我能有什么办法?那是旅长调的人,我说话管用?”
丁伟说:“你跟旅长熟,帮我说说。”
李云龙瞪他一眼:“我跟他熟?我跟他熟就不会被他打劫那么多次了。”
丁伟笑了:“那也得帮。咱俩谁跟谁?”
李云龙想了想,说:“行,我试试。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旅长那个人,主意正。”
丁伟点点头,端起碗喝酒。两人喝了几碗,丁伟又说:“老李,你说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云龙说:“不知道。反正得打下去,打到鬼子投降为止。”
丁伟说:“鬼子能投降吗?”
李云龙说:“能。早晚的事。”
丁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倒是不怕打仗,就怕看不到那一天。”
李云龙说:“能看到。咱们都年轻,有的是时间。”
两人喝到天黑,丁伟醉了,李云龙也差不多了。虎子把丁伟扶到隔壁屋休息,李云龙往炕上一躺,呼呼睡去。
第二天一早,丁伟走了。李云龙送到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转身往回走。
赵刚跟上来:“老李,丁伟来干什么?”
李云龙说:“喝酒,诉苦。”
赵刚说:“诉什么苦?”
李云龙把丁伟的话说了一遍。赵刚听完,笑了:“这个丁伟,还挺有意思。”
李云龙说:“有意思什么?他是真愁。”
赵刚说:“那你怎么帮他?”
李云龙说:“帮不了。旅长调的人,我说话不管用。只能劝他自己适应。”
赵刚说:“也对。打仗嘛,什么人都得用。”
李云龙点点头,没再说话。
雪化了。
地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走路得挑地方,不然鞋就没了。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看着外面泥泞的路,皱起眉头。
“这路,没法走。”
赵刚说:“没法走也得走。各营的给养得送,伤员得接,不能停。”
李云龙说:“让后勤处想办法。弄几辆牛车,慢慢走。”
赵刚点点头,去安排了。
李云龙转身回屋,刚坐下,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是旅长。
“李云龙,雪化了,鬼子动了。”
李云龙心里一紧:“旅长,什么情况?”
旅长说:“阳泉的鬼子出动了,五百多人,往你们那边去了。还有榆次的鬼子,也在集结。你那边做好准备。”
李云龙说:“是!”
挂了电话,李云龙走到地图前,盯着阳泉和榆次的方向。五百多鬼子,往这边来。这是要干什么?扫荡?不像。五百多人扫荡,不够塞牙缝的。试探?有可能。
赵刚跑进来:“老李,怎么了?”
李云龙说:“鬼子动了。阳泉的鬼子五百多人,往咱们这边来了。”
赵刚说:“多少人?”
“五百多。”
赵刚松了口气:“五百多,不多。”
李云龙说:“不多也得提防。万一他们是来探路的,后面还有大部队呢?”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说:“让孙德胜的骑兵营先出去,摸清鬼子的动向。让各营做好准备,随时出发。”
赵刚说:“好。”
孙德胜带着骑兵营出发了。马蹄踩在泥泞的路上,溅起一片片泥水。战士们浑身是泥,但没人说话,只是紧紧抓着马缰,跟着营长往前冲。
跑了半天,侦察兵回报:鬼子还在路上,走得慢,估计明天才能到。
李云龙收到消息,想了想,说:“让孙德胜继续盯着。一有情况,马上报告。”
第二天,鬼子到了。
五百多人,在离根据地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不走了。李云龙举着望远镜看,看见鬼子在扎营,挖工事,架机枪。
“这是要干什么?”他嘀咕道。
赵刚说:“会不会是想在这儿建据点?”
李云龙摇摇头:“不会。五百多人,建据点不够。再说,这地方离根据地太近,建了也守不住。”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我明白了。”
赵刚说:“明白什么?”
李云龙说:“鬼子这是在试探。他们想知道咱们的虚实,想知道咱们敢不敢打。要是咱们打,他们就撤。要是不打,他们就往前推。”
赵刚说:“那咱们打不打?”
李云龙说:“打。但不能硬打。”
他指着地图:“让孙德胜的骑兵营先上,冲一下,看看他们的反应。要是他们乱,就让一营二营压上去。要是他们稳,就撤。”
赵刚说:“好。”
孙德胜接到命令,带着骑兵营冲了上去。马蹄声如雷,战士们挥舞着马刀,朝鬼子的营地冲去。
鬼子反应很快。机枪立刻响了,子弹扫过来,几个战士中弹落马。孙德胜红了眼,带着骑兵营继续冲。冲到离鬼子营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鬼子的掷弹筒响了,炮弹在骑兵队伍里炸开,又有几个战士倒下。
“撤!”孙德胜大喊。
骑兵营呼啸而去,消失在远处。
李云龙在山坡上看得清清楚楚。鬼子反应很快,火力很猛,根本不怕骑兵冲锋。这说明他们早有准备,就等着你打。
“撤。”他说。
部队撤了。鬼子没追,继续在原地扎营。
晚上,鬼子的营地灯火通明。李云龙趴在山坡上,举着望远镜看。看了很久,他发现一个问题:鬼子的营地太大,五百多人根本用不了那么大的地方。
“不对。”他说。
赵刚说:“怎么了?”
李云龙指着鬼子的营地:“你看,那边,还有那边,都有帐篷。五百多人,用不了这么多帐篷。”
赵刚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你是说,鬼子不止五百?”
李云龙说:“对。他们肯定还有伏兵。藏在别的地方,等咱们去打。”
赵刚倒吸一口凉气:“好险。幸亏你没上钩。”
李云龙说:“不是没上钩,是没到时候。”
他盯着鬼子的营地,脑子飞快转着。鬼子有伏兵,藏在哪儿?周围的山上?还是后面的村子里?他想了想,对赵刚说:“让和尚带几个人,去周围摸摸。看看有没有鬼子的伏兵。”
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出发了。摸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回来,说:“团长,摸清楚了。鬼子在后面二十里的山沟里还藏着三百多人,带着炮。”
李云龙笑了:“果然。”
赵刚说:“老李,怎么办?”
李云龙说:“怎么办?将计就计。”
他指着地图:“让一营二营三营,今晚摸上去,假装要打鬼子的营地。等他们的伏兵出来,让孙德胜的骑兵营从后面冲上去,打他们的伏兵。打完就跑,不恋战。”
赵刚说:“好。”
天黑了。
一营二营三营摸上去,在离鬼子营地三里远的地方停下来。张大彪举着望远镜看,看见鬼子的营地灯火通明,哨兵走来走去。
“打。”
枪响了。子弹往鬼子的营地飞去,打在帐篷上,打在地上,打在工事上。鬼子反应很快,机枪立刻响了,掷弹筒也响了。
但八路军没冲,只是远远地打枪。
打了半个时辰,鬼子后面的山沟里,伏兵出来了。三百多人,急急忙忙往这边赶。刚走到半路,孙德胜的骑兵营从后面冲上去,马刀挥舞,砍得鬼子人仰马翻。
伏兵被打懵了。他们没想到八路会从后面来,更没想到八路有骑兵。队伍立刻乱了,有的想跑,有的想打,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打了半个时辰,伏兵死伤大半,剩下的跑了。
前面的鬼子看见伏兵被打,也慌了。他们怕八路两面夹击,赶紧撤。撤得很快,连帐篷都不要了。
李云龙站在山坡上,看着鬼子撤退,笑了。
“行了,收兵。”
部队开始打扫战场。鬼子的营地留下不少东西:帐篷、粮食、弹药、药品。战士们高兴坏了,扛的扛,抬的抬,往根据地搬。
清点下来,缴获三八大盖二百多支,歪把子机枪十几挺,掷弹筒七八个,子弹上万发,粮食好几千斤。
李云龙站在一堆缴获面前,笑得合不拢嘴。
“发财了,发财了。”
赵刚说:“老李,这回旅长又该恭喜你了。”
李云龙脸一垮:“别提旅长。他恭喜我一次,我就得出血一次。”
他想了想,说:“这批东西,先藏起来。等旅长问起来,就说没缴获多少。”
赵刚笑了:“你呀,就这点出息。”
李云龙瞪他一眼:“什么出息?这叫过日子。不省着点,拿什么养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