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盯着地图看了半个时辰。
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箭头,红的代表鬼子,蓝的代表八路军。平安县城被红圈圈着,周围几个据点标着红色的叉——那是已经拔掉的。但再往外看,西边的榆次、东边的阳泉、北边的寿阳,一个个红点像钉子似的钉在晋中大地上。
赵刚端着碗进来,碗里是刚煮好的苞谷糊糊,稠得能立起筷子。
“老李,吃点东西。看一上午了,看出花来了?”
李云龙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地图。
“老赵,你说筱冢一男这个人,是个什么性子?”
赵刚在他旁边坐下:“筱冢一男?鬼子华北第一军中将司令官,鬼子的中国通,听说在关东军待过好几年,对付抗联有一套。调来华北以后,推行‘囚笼政策’,修碉堡、挖封锁沟、搞并村,把根据地压缩得够呛。”
李云龙点点头:“对,就是这个‘囚笼政策’。他娘的,这老小子是跟咱们玩真的。碉堡像钉子,公路像绳子,把根据地捆得死死的。独立团看着地盘不小,其实活动范围就那么点,往东走四十里是鬼子的炮楼,往西走三十里是鬼子的据点,往北走五十里是封锁沟。”
赵刚说:“总部一直在想办法破这个‘囚笼’。百团大战就是冲着这个打的,可惜咱们兵力有限,打下来的据点守不住,打完还得撤。”
李云龙放下碗,指着地图:“松本这次吃亏,肯定要告状。筱冢一男接到报告,不会不管。他是中将,眼里是整个华北,平安县城这点事,在他那儿就是一盘棋里的一个小角。但这个小角丢了,会影响整盘棋。”
赵刚琢磨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筱冢会派兵来?”
李云龙说:“肯定会。但派多少,怎么派,什么时候派,这得看他的算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松本现在兵力不足,三个据点丢了,县城里就剩不到一千人。要是咱们趁这个机会打县城,他有七八成守不住。筱冢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所以他肯定要派兵来增援,稳住平安县城的局势。”
赵刚说:“那咱们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李云龙转过身:“打,但不是现在打。现在打,筱冢的援兵正好半路堵咱们。得等一个机会,等援兵到了,但又没完全站稳脚跟的时候动手。”
赵刚说:“这机会不好等。”
李云龙笑了:“不好等也得等。打仗就是这样,七分准备,三分运气。准备好了,运气就来了。”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平安县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鬼子要来增援,无非四条路。东边从阳泉来,西边从榆次来,北边从寿阳来,南边从太原来。每条路都有几百里,最快也得走三四天。咱们有三天时间做准备。”
赵刚说:“做什么准备?”
李云龙说:“第一,摸清鬼子援兵的路线和时间。第二,在几条路上选好伏击点。第三,跟丁伟、孔捷通气,让他们也做好准备。万一鬼子来得多,咱们三家一起上。”
赵刚点点头:“行,我这就去发电报。”
李云龙又叫住他:“等等。跟旅长也汇报一下。这么大的事,不汇报不行。省得他回头又说咱们擅自行动。”
赵刚笑了:“你总算长记性了。”
李云龙瞪眼:“什么长记性?是旅长太精,瞒不住。”
阳泉,鬼子第四旅团司令部。
旅团长片山省太郎中将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里的电报。电报是从太原发来的,筱冢一男亲自签发的。
“片山君,平安县城情况紧急,独立混成第四旅团抽调一个联队,增援松本大佐。限五日内到达。”
片山放下电报,看了看墙上的地图。平安县城在阳泉西边,二百多里地。五天时间,足够。
他拿起电话:“叫山本大佐过来。”
山本大佐是第四旅团第二步兵联队的联队长,四十出头,打过徐州会战、武汉会战,是片山手下最能打的联队长之一。
山本很快来了,立正敬礼:“旅团长阁下。”
片山把电报递给他:“你看看。”
山本看完,眉头皱起来:“松本那个废物,连个八路军团都对付不了?”
片山说:“不是对付不了,是对手太狡猾。筱冢将军电报里说,这个李云龙,就是上次干掉山本一木特工队的那个八路团长。松本已经在他手里吃了好几次亏,损失了上千人。”
山本说:“上千人?松本手里有一个联队,怎么会损失这么多?”
片山说:“李云龙不打硬仗,专打伏击。松本想抓他,总是抓不着,反而被他吊着打。这次外围三个据点被端,三百多人的增援部队被全歼,松本没办法了,只好求援。”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会会这个李云龙。”
片山点点头:“你带第二步兵联队去。记住,不要轻敌。李云龙这个人,不按常理打仗。你要多留个心眼。”
山本立正:“是!”
太原,鬼子华北第一军司令部。
筱冢一男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沙盘上插满了小旗,红的代表日军,蓝的代表八路军,黄的代表晋绥军。
参谋长花谷正少将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摞文件。
“将军,片山旅团长回电,第二步兵联队已经出发,预计四天后到达平安县城。”
筱冢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沙盘。
“李云龙。”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一个八路团长,让我损失了一个特工队,一个联队长,上千帝国军人。这样的人,不能留。”
花谷正说:“将军,要不要让山本大佐顺便把他干掉?”
筱冢摇摇头:“山本是去解围的,不是去抓人的。李云龙要是那么容易干掉,松本早就干掉了。”
他用木棍指着沙盘上的平安县城:“你看,平安县城在这儿,西边是榆次,东边是阳泉,北边是寿阳,南边是太原。这个地方,是咱们控制晋中的关键。丢了平安县城,晋中就得乱。”
花谷正说:“将军的意思是,以平安县城为诱饵,钓李云龙上钩?”
筱冢笑了:“你越来越聪明了。对,平安县城就是诱饵。李云龙想打县城,就让他来打。等他把部队都调过来,咱们的援兵从四面合围,把他包了饺子。”
花谷正说:“可是将军,李云龙会上钩吗?”
筱冢说:“他会的。这个人,胆子大,敢冒险。只要他觉得有机会,就会动手。咱们给他一个机会,一个看起来能打赢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说:“让片山告诉山本,到了平安县城,不要急着跟李云龙打。先稳住局势,然后等我的命令。”
花谷正说:“是!”
王家屯。
李云龙趴在炕上,看着赵刚刚收到的电报。
“老赵,旅长怎么说?”
赵刚说:“旅长说了,你的判断没错,筱冢肯定会派援兵。东边从阳泉来的是第二步兵联队,联队长叫山本,是个老兵油子。旅长让咱们提高警惕,不要轻举妄动。”
李云龙说:“第二步兵联队?多少人?”
赵刚说:“鬼子的联队,满编三千八百人。不过现在肯定不满,估计三千左右。”
李云龙倒吸一口凉气:“三千?加上松本剩下的一千,就是四千。独立团满打满算两千出头,硬拼肯定不行。”
赵刚说:“所以旅长让咱们不要轻举妄动。”
李云龙坐起来,挠挠头:“不轻举妄动,也不能不动。等鬼子站稳脚跟,咱们就更难打了。”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阳泉到平安县城的那条路。
“老赵,你说这个山本,会走哪条路?”
赵刚走过来看:“从阳泉到平安县城,有三条路。一条是大路,好走,但容易暴露。一条是小路,翻山越岭,难走,但隐蔽。还有一条是沿着铁路走,也隐蔽,但容易被咱们破坏铁路。”
李云龙说:“山本是老兵油子,不会选大路。他肯定选小路,隐蔽,不容易被伏击。”
赵刚说:“那咱们在小路上伏击他?”
李云龙摇摇头:“伏击三千人?独立团全部上去也不够。得想别的办法。”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
“老赵,你看这儿。”
赵刚凑过去看:“黑虎岭?这地方怎么了?”
李云龙指着地图:“黑虎岭在这条小路的中间,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跟死人沟差不多。山本要是走小路,必经黑虎岭。咱们在这儿打他一下。”
赵刚说:“打他一下?三千人,打一下就跑?”
李云龙说:“对,打一下就跑。不是为了消灭他,是为了拖住他。让他走不快,让他心里发慌,让他觉得到处都有八路。”
他指着黑虎岭周围的地形:“你看,黑虎岭往东是断崖,往西是密林,往北是峡谷。咱们打完就跑,往密林里钻。山本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等他反应过来,咱们已经跑没影了。”
赵刚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这个办法好。不过得有人去拖住松本,不能让松本出来接应。”
李云龙说:“对。所以得让丁伟和孔捷帮忙。丁伟的新一团在平安县城东边,让他盯着松本。孔捷的新二团在北边,让他守着北边的路,万一山本绕道,也能提前知道。”
赵刚说:“行,我这就去发电报。”
李云龙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得让楚云飞帮忙。”
赵刚愣了:“楚云飞?”
李云龙说:“对。楚云飞的358团在平安县城西边,离得不远。要是山本从西边来,他能帮上忙。”
赵刚说:“楚云飞会帮忙吗?”
李云龙笑了:“会。上次救了他,他欠我一个人情。再说,打鬼子的事,他不会含糊。”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不能指望他太多。他是国民党的队伍,上面有阎锡山管着。能帮多少算多少。”
黑虎岭在平安县城东边八十里,两山夹一沟,沟深林密,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李云龙带着特战分队和一营,提前两天到了这里。他趴在岭上最高的那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往东看。
张大彪趴在他旁边,小声说:“团长,鬼子要是从阳泉来,走这条路得三天。咱们等两天,差不多了。”
李云龙嗯了一声:“侦察兵派出去了吗?”
张大彪说:“派出去了。三个组,往东二十里,三十里,四十里,分别盯着。一有消息,马上回报。”
李云龙点点头,继续看地形。
黑虎岭这条沟,长约五里,宽的地方有二百多米,窄的地方只有几十米。沟底是乱石和灌木,沟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树。
“大彪,你看这地方,打伏击怎么打?”
张大彪看了看,说:“两边坡上埋伏人,等鬼子进沟,两头一堵,中间打。”
李云龙说:“鬼子三千人,咱们一千人,两头堵得住吗?”
张大彪想了想:“堵不住。鬼子人多,硬冲也能冲出去。”
李云龙说:“对。所以不能两头堵,得打头不打尾。等鬼子先头部队进沟,咱们打他前头,把队伍拦腰截断。前面的鬼子跑不掉,后面的鬼子过不来。等他们调整过来,咱们就跑。”
张大彪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团长,这招行。”
李云龙说:“记住,不能恋战。打完就跑,往西边的密林里钻。鬼子追不上,只能干瞪眼。”
他顿了顿,又说:“让弟兄们多带手榴弹。进沟以后,先用手榴弹招呼,炸乱了再开枪。”
张大彪说:“是!”
两天后,侦察兵回报:鬼子来了。
三千多人,浩浩荡荡从东边过来。打头的是骑兵,四五十骑,后面是步兵,再后面是辎重。队伍拉得很长,前后有好几里。
李云龙趴在岭上,举着望远镜看。鬼子的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马上的鬼子,戴着钢盔,背着枪,骑在马上东张西望。
“团长,打不打?”张大彪问。
李云龙说:“不急。等骑兵过去,打步兵。”
骑兵过去了。后面跟着步兵,走得不快,但队伍整齐,一看就是精锐。
等步兵的前半截进了沟,李云龙举起手,往下一压。
“打!”
枪响了。
两边坡上的八路军一齐开火,子弹像下雨一样往沟里泼。手榴弹从坡上往下扔,在鬼子队伍里炸开,炸得鬼子人仰马翻。
鬼子被打懵了。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伏击,更没想到八路会打他们的前头。队伍立刻乱了,前面的想往后跑,后面的想往前冲,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山本大佐在队伍中间,听见前面的枪声,立刻勒住马。
“有埋伏!”
他跳下马,举起望远镜往前面看。沟里烟雾弥漫,看不清具体情况。只能听见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参谋长跑过来:“大佐,先头部队遭到伏击,损失惨重!”
山本咬牙:“八嘎。命令炮兵,往两边山坡上轰!”
鬼子的炮架起来,开始往山坡上轰。炮弹呼啸着落在坡上,炸起一片片烟尘。但八路军打完就跑,等炮弹落下来,人早就没影了。
山本气得直咬牙,但又没办法。他不敢派兵追,怕再中埋伏。
伏击持续了不到一刻钟。等鬼子的炮响起来,沟里的枪声就停了。八路军消失在密林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山本站在沟里,看着满地尸体,脸色铁青。
“清点伤亡。”
清点结果很快报上来:死一百二十七人,伤二百零三人。加上失踪的,将近四百人没了。
山本深吸一口气,说:“继续前进。”
参谋长愣了:“大佐,还前进?”
山本说:“前进。李云龙这是在拖时间,不让我去平安县城。我偏要去。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鬼子继续前进。但走得很慢,生怕再中埋伏。
李云龙带着队伍,在密林里穿行。跑出十几里,停下来歇口气。
张大彪跑过来:“团长,清点完了。伤了十几个,牺牲三个。”
李云龙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牺牲的弟兄,带回去好好安葬。”
他看看天,太阳偏西了。
“大彪,你带一营先回去。我带着特战分队,再跟山本玩几天。”
张大彪说:“团长,您小心点。”
李云龙摆摆手:“放心。我跟和尚他们,打不过跑得过。”
他带着特战分队,又消失在密林里。
接下来的三天,山本被骚扰得够呛。
白天行军,不知道从哪儿就飞来几颗子弹,撂倒几个士兵。晚上宿营,不知道从哪儿就扔来几颗手榴弹,炸得营地鸡飞狗跳。派兵去追,追不上;不追,又受不了。
三天走了不到一百里,损失又增加了二百多人。
等山本终于到达平安县城的时候,他三千人的联队,只剩了两千五百多人。
松本在县城门口迎接他。看见山本的队伍稀稀拉拉,士气低落,松本愣了愣,问:“山本君,你这是……”
山本咬着牙,一字一句说:“李云龙。”
松本点点头,什么都明白了。
王家屯,李云龙躺在炕上,呼呼大睡。
赵刚走进来,推推他:“老李,醒醒。”
李云龙翻个身,嘟囔道:“别吵,累死了。”
赵刚说:“山本到平安县城了。”
李云龙一骨碌爬起来,揉揉眼睛:“到了?多少人?”
赵刚说:“两千五百多。你这一路,让他损失了四五百。”
李云龙笑了:“好。这下松本和山本凑一块儿了。两个大佐,五千多人,够咱们喝一壶的。”
赵刚说:“那咱们怎么办?”
李云龙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怎么办?凉拌。让他们等着,咱们不着急。”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平安县城看了一会儿。
“老赵,你说筱冢一男把山本派来,是为了什么?”
赵刚说:“为了解围。”
李云龙摇摇头:“不只是解围。要只是解围,派一个大队就够了,用不着派一个联队。筱冢这是在钓鱼。”
“钓鱼?”
李云龙说:“对。平安县城是饵,钓咱们上钩。等咱们去打县城,他就让山本和松本从里面打出来,再让其他方向的鬼子从外面包围。里外夹击,咱们就完了。”
赵刚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筱冢在下一盘大棋?”
李云龙说:“对。所以咱们不能上当。县城要打,但不是现在打。得等一个机会,等筱冢的棋下不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让侦察兵盯紧平安县城,盯紧山本和松本的一举一动。他们不出城,咱们就不动。他们要是出城,咱们再想办法。”
赵刚点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
李云龙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筱冢一男,你等着。这盘棋,老子陪你下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