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这几天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仗打胜了,铁路扒了,旅长表扬了,战士们士气正高。可他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似的。
早上起来,他站在院子里刷牙,牙膏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流。刷完牙,用毛巾擦把脸,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样子。
虎子从外面跑进来:“团长,早饭好了。炊事班熬的苞谷糊糊,贴的饼子。”
李云龙点点头,跟着虎子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不多,战士们吃完早饭都去训练了。李云龙端着碗坐下来,喝了一口糊糊,嚼着饼子,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件事。
赵刚端着碗坐到他旁边:“老李,想什么呢?”
李云龙说:“老赵,你说鬼子最近怎么这么消停?”
赵刚说:“消停?正太路被咱们扒成那样,他们忙着修路呢,哪有工夫消停?”
李云龙摇摇头:“不对。修路是修路,可他们总得派兵护路吧?阳泉、榆次、寿阳的鬼子,这几天一点动静没有,这不对劲。”
赵刚想了想:“你是说,鬼子在憋大招?”
李云龙说:“对。筱冢那个人,不是吃亏不还手的主儿。他肯定在琢磨什么,咱们得提防着。”
赵刚点点头:“回头我让各营加强警戒。”
李云龙说:“还有,让和尚多派几个人出去,摸摸鬼子的底。特别是平安县城那边,山本和松本那两个老小子,肯定没憋好屁。”
赵刚说:“行,我这就去安排。”
李云龙喝完糊糊,把碗一放,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让孙德胜的骑兵营也活动活动。骑兵跑得快,万一有情况,能及时报信。”
赵刚说:“知道了。”
李云龙出了食堂,往村后的山坡上走。山坡上有个高坡,站在那里能看见周围好几里的地方。他站在高坡上,举着望远镜往四周看。
东边是连绵的山,山那边是平安县城的方向。南边是丘陵,稀稀拉拉几个村子。西边也是山,更高更陡。北边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北是鬼子的封锁线。
一切都正常。村里有人在走动,地里有人在干活,路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可李云龙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在高坡上站了很久,直到虎子跑来叫他:“团长,旅部来电话了。”
李云龙回到团部,拿起电话。
“旅长,我是李云龙。”
旅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李云龙,你们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云龙说:“报告旅长,一切正常。”
旅长说:“正常?我这边怎么听说,平安县城的鬼子有异动?”
李云龙愣了:“异动?什么异动?”
旅长说:“具体不清楚。侦察兵报告,山本和松本这几天频繁开会,城里的鬼子也在调动,不知道想干什么。你给我盯紧点,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李云龙说:“是!”
挂了电话,李云龙心里更不踏实了。山本和松本频繁开会?城里的鬼子在调动?这两个家伙想干什么?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平安县城看了很久。
“虎子,去把和尚叫来。”
魏大勇很快来了。他刚从外面回来,浑身是汗,脸上全是灰。
“团长,您找我?”
李云龙说:“和尚,你带几个人,去平安县城那边摸摸情况。看看山本和松本在搞什么鬼。”
魏大勇说:“是!”
他转身要走,李云龙又叫住他:“小心点。鬼子最近警惕性高,别让他们发现了。”
魏大勇点点头,跑了出去。
李云龙继续盯着地图。
平安县城往东是阳泉,往西是榆次,往北是寿阳,往南是太原。四个方向,四个鬼子的据点。山本和松本要是想干什么,肯定得跟这四个地方的鬼子配合。
可他们会干什么呢?扫荡?不像。扫荡得集中兵力,他们现在五千多人,扫荡也占不到便宜。打县城?更不像,他们自己就守着县城。
李云龙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头绪。
天黑的时候,魏大勇回来了。
“团长,摸清楚了。”他喘着气说,“山本和松本这几天确实在开会,城里的鬼子也在调动。但不是往外调,是往城里调。”
李云龙愣了:“往城里调?从哪儿调?”
魏大勇说:“从周围的据点调。他们把外围据点的鬼子都收回来了,集中在县城里。”
李云龙心里一紧:“都收回来了?外围据点不要了?”
魏大勇说:“对。侦察兵看了好几个据点,都空了。鬼子撤得很急,连炮楼都没炸,就这么走了。”
李云龙走到地图前,盯着平安县城。外围据点全撤了,鬼子都集中在县城里。这意味着什么?
赵刚说:“老李,鬼子这是要干什么?收缩兵力?”
李云龙摇摇头:“不对。收缩兵力是为了集中力量打大仗。可他们要打谁?打咱们?他们缩在城里怎么打?”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心里一惊。
“坏了。”
赵刚说:“怎么了?”
李云龙说:“鬼子不是要打咱们,是要守城。他们把外围据点撤了,是怕咱们一个一个拔掉。集中兵力守一个县城,咱们就难打了。”
赵刚说:“那咱们怎么办?”
李云龙说:“不急。让我想想。”
他盯着地图,脑子飞快转着。鬼子集中兵力守城,确实难打。但也不是没办法。县城再大,也得吃饭喝水。五千多人,一天得吃多少粮食?喝多少水?只要把县城围起来,断了他的粮和水,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投降。
可围城得有足够的兵力。独立团两千多人,加上丁伟的新一团,孔捷的新二团,勉强能凑个六七千。但围城得四面围,兵力一分散,就更不够了。
他正想着,电话响了。
赵刚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老李,旅长的电话。”
李云龙接过电话:“旅长,我是李云龙。”
旅长的声音很急:“李云龙,出大事了。榆次的鬼子出动了,一千多人,往平安县城方向去了。阳泉的鬼子也出动了,也是往平安县城方向。寿阳的鬼子也开始动。筱冢这是要跟咱们决战!”
李云龙倒吸一口凉气。
三路鬼子,加起来至少五六千人,加上平安县城里的五千多,就是一万多。一万多鬼子,独立团加上丁伟孔捷,也不过六七千人。兵力对比,鬼子占绝对优势。
“旅长,咱们怎么办?”
旅长说:“总部命令,不能硬拼。你们独立团的任务,是拖住鬼子,争取时间。丁伟和孔捷会配合你们。具体怎么打,你自己看着办。记住,不能硬拼,不能把家底打光。”
李云龙说:“是!”
挂了电话,李云龙看着赵刚,半天没说话。
赵刚说:“老李,怎么办?”
李云龙说:“怎么办?打呗。”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三路鬼子的路线。榆次的鬼子从西边来,阳泉的鬼子从东边来,寿阳的鬼子从北边来。三路合围,平安县城就是中心。
“老赵,你说筱冢这盘棋,下得大不大?”
赵刚说:“大。一万多鬼子,这是要一口把咱们吃掉。”
李云龙说:“对。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李云龙指着地图:“你看,三路鬼子,从三个方向来,得走好几天。咱们有几天时间,可以各个击破。”
赵刚说:“各个击破?怎么各个击破?”
李云龙说:“先打一路。打残了一路,另外两路就不敢动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儿,黑风口。榆次到平安县城必经之路。地形险要,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咱们在这儿打榆次的鬼子。”
赵刚说:“咱们就两千多人,打一千多鬼子,能行吗?”
李云龙说:“行。又不是硬拼,是打伏击。打完就跑,不恋战。等阳泉和寿阳的鬼子反应过来,咱们已经跑没影了。”
他顿了顿,又说:“让丁伟盯住阳泉的鬼子,让孔捷盯住寿阳的鬼子。他们要是敢动,就拖住他们。等咱们打完榆次的鬼子,再回头帮他们。”
赵刚想了想,点点头:“行。我这就去发电报。”
李云龙说:“等等。还有,让孙德胜的骑兵营先出发,摸清榆次鬼子的动向。和尚的特战分队也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打伏击。”
赵刚说:“好。”
李云龙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个叫黑风口的地方。
黑风口,这名字吉利。风从山口吹过来,呜呜响,像鬼哭狼嚎。当年李自成进北京,从这儿走过。后来八国联军进北京,也从这儿走过。现在鬼子要从这儿走,那就让他们走,走了就别想回去。
孙德胜带着骑兵营先走了。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也走了。李云龙带着一营、二营、三营,随后出发。
部队走得很快,走的都是山路,绕开大路和村庄。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虎子紧紧跟着他,眼睛四处乱转。
走了两天,到了黑风口。
黑风口是个山口,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路,宽的地方有几十米,窄的地方只有几米。路两边长满了灌木和杂草,人钻进去就看不见。
李云龙趴在山坡上,举着望远镜往东看。东边是榆次的方向,鬼子的队伍还没到。
孙德胜爬过来:“团长,侦察兵回报,鬼子离这儿还有三十里,走得很快,估计明天上午到。”
李云龙点点头:“好。让弟兄们抓紧时间,天黑前把伏击圈布置好。”
战士们开始忙碌起来。一营埋伏在左边山坡上,二营埋伏在右边山坡上,三营埋伏在山口后面的密林里,准备堵鬼子的后路。炮连的迫击炮架在山坡后面,对准了山口的道路。骑兵营藏在山后,等战斗打响后出击。
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往前摸去。他们的任务是在鬼子进伏击圈之前,先干掉鬼子的尖兵和指挥官。
天黑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
李云龙趴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路。路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山风吹过来,呜呜响,吹得人身上发冷。
虎子趴在他旁边,小声说:“团长,鬼子明天真会来吗?”
李云龙说:“会。侦察兵不会错。”
虎子说:“那咱们能打赢吗?”
李云龙说:“能。老子打仗,什么时候输过?”
虎子笑了:“那倒是。”
李云龙没再说话,盯着下面的路,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鬼子来了。
打头的是骑兵,三四十骑,跑得很快。骑兵后面是步兵,排着整齐的队伍,扛着枪,走得很有气势。再后面是辎重,马车拉着弹药和粮食,吱吱呀呀响。
李云龙举着望远镜看,心里数着。骑兵三四十,步兵一千多,加起来一千二三。跟侦察兵报的差不多。
鬼子的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进了山口。他们走得不快,东张西望,警惕性很高。但山口两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们觉得正常。
骑兵过去了。步兵的前半截进了山口。
李云龙举起手,往下一压。
“打!”
枪响了。
两边山坡上的八路军一齐开火,子弹像下雨一样往鬼子队伍里泼。手榴弹从坡上往下扔,在鬼子队伍里炸开,炸得鬼子人仰马翻。
鬼子被打懵了。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伏击,更没想到八路会这么多。队伍立刻乱了,前面的想往后跑,后面的想往前冲,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鬼子的指挥官大喊大叫,想组织抵抗。但刚喊了几声,魏大勇的狙击手就把他打倒了。指挥官一倒,鬼子更乱了。
山坡后面,王承柱的迫击炮响了。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鬼子队伍里,炸起一片片烟尘。鬼子的机枪刚架起来,就被炮弹炸飞了。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等枪声停下来,山口里已经躺满了鬼子的尸体。活着的鬼子没几个,有的躲在石头后面不敢动,有的扔下枪往山口外跑。
李云龙站起来,大喊:“冲啊!”
战士们从山坡上冲下去,追着逃跑的鬼子打。骑兵营从山后冲出来,堵住了鬼子的退路。马刀挥舞,砍在鬼子身上。战马嘶鸣,踩在鬼子头上。
又打了半个时辰,剩下的鬼子全被消灭了。
李云龙站在山口里,看着满地的鬼子尸体,喘着粗气。虎子跑过来:“团长,清点完了。打死鬼子八百多,俘虏二百多。缴获三八大盖六百多支,歪把子机枪二十多挺,掷弹筒十多个,子弹两万多发,粮食一批。”
李云龙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伤亡多少?”
虎子说:“牺牲了三十七个,伤了八十多个。”
李云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说:“牺牲的弟兄,带回去好好安葬。”
他顿了顿,又说:“让弟兄们抓紧时间打扫战场,能带走的都带走。鬼子另外两路肯定知道了,得赶紧撤。”
部队开始忙碌起来。战士们把缴获的武器弹药装上马车,把俘虏的鬼子押着往回走。牺牲的战士被抬到马车上,用白布盖着。
李云龙站在山口,看着东边的方向。那边,阳泉的鬼子肯定在往这边赶。北边,寿阳的鬼子也在往这边赶。他们知道榆次的鬼子被消灭了,肯定会加快速度。
“撤。”
部队开始撤退。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走的。走了二十多里,停下来歇口气。又走了二十多里,天黑了,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宿营。
第二天,部队回到了根据地。
李云龙一进团部,就瘫在炕上,不想动了。
赵刚走进来,看着他,说:“老李,辛苦了。”
李云龙说:“辛苦什么?打仗哪有不辛苦的。牺牲了三十七个弟兄,我这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们牺牲得值。八百多鬼子,换了咱们三十七个弟兄,值了。”
李云龙坐起来,看着赵刚,说:“老赵,你说得对。值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晴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老赵,旅长那边有什么消息?”
赵刚说:“旅长来电,说阳泉和寿阳的鬼子听说榆次的鬼子被消灭了,吓得停在半路上,不敢往前走了。筱冢气得跳脚,但没办法。”
李云龙笑了:“好。让他跳。跳得越高越好。”
他顿了顿,又说:“告诉弟兄们,这几天好好休息。等养足了精神,再跟鬼子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