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李云龙趴在正太路北侧的山坡上，盯着下面的铁路。铁轨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像两条并行的蛇，从东边延伸过来，往西边蜿蜒而去。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枕木，枕木间的碎石在月光下泛着白。
虎子趴在他旁边，小声说：“团长，鬼子巡逻队刚过去。”
李云龙嗯了一声：“多长时间一趟？”
“半个时辰一趟，一趟十二个人，从东边炮楼走到西边炮楼，再走回来。”
李云龙点点头，举起望远镜往东边看。三里外有个炮楼，三层高，顶上亮着灯，枪眼黑洞洞的。炮楼周围拉着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挖了壕沟。
“那个炮楼里有多少人？”
虎子说：“侦察兵报的是三十多个鬼子，四十多个伪军。有机枪，有掷弹筒。”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看看怀表。表是上次缴获的，走得挺准。时针指向十一点，距离总攻还有一个时辰。
“让弟兄们再歇会儿。十二点准时动手。”
虎子应了一声，往后爬去。
李云龙继续盯着铁路。夜风吹过来，带着铁轨上的锈味和枕木上的沥青味。他想起穿越前在部队时学过破袭战，怎么炸铁路，怎么扒铁轨，怎么烧枕木。那时候是演练，现在是实战。那时候的铁路是假的，现在是真的。
不同的是，那时候用的是炸药包和定时雷管，现在用的是黑火药和导火索。那时候不用担心鬼子的巡逻队和炮楼，现在得时时刻刻提防着。
但有一点一样：都得快，快打快撤，不能让鬼子缠住。
张大彪从旁边爬过来，小声说：“团长，各连都准备好了。一排在东边，负责打炮楼的援兵。二排在中间，负责扒铁轨。三排在西边，负责炸桥梁。炮连的迫击炮架在后边，随时支援。”
李云龙点点头：“好。记住，打起来以后，动作要快。二排先把铁轨扒了，三排等二排动手就炸桥。一排在两边警戒，有鬼子来就给我顶住。炮连盯着炮楼，要是鬼子出来，就给他几炮，让他不敢动。”
张大彪说：“团长放心，都交代下去了。”
李云龙看看怀表，十一点半。还有半个时辰。
时间过得慢。每一分钟都像拉长的面条，怎么也等不到头。虎子趴在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下面的铁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是哪村的狗闻到动静了。
李云龙脑子里飞快过着各种可能：万一鬼子提前发现怎么办？万一扒铁轨不顺利怎么办？万一炸桥的炸药不够怎么办？万一炮楼的鬼子冲出来怎么办？万一榆次的鬼子闻讯赶来怎么办？
他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每一个都想好了对策。但打仗就是这样，计划赶不上变化。真打起来，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十二点整。
李云龙一挥手：“动手。”
二排的战士们从山坡上冲下去，朝铁路扑去。他们扛着铁锹、铁镐、撬棍，腰里别着手榴弹，手里端着枪。冲到铁轨边，立刻散开，开始干活。
撬棍插进铁轨底下，几个人一起用力，把铁轨撬起来。铁轨和枕木之间用道钉固定着，道钉又粗又长，撬起来费劲。几个战士用大锤砸，把道钉砸松了再撬。
铁轨被撬起来，翻倒在路边。枕木被挖出来，堆在一起。战士们往枕木上泼煤油，划火柴点着。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半边天。
东边的炮楼里，鬼子发现了动静。探照灯往这边扫，机枪响了。子弹打在铁轨上，溅起一串火星。
“炮连！”李云龙喊。
王承柱的迫击炮响了。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炮楼旁边，炸起一片烟尘。鬼子的机枪停了，探照灯灭了。
但很快，机枪又响了。炮楼的鬼子换了位置，继续朝铁路这边扫射。
一排在东边跟鬼子对射。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亮线。几个战士中弹倒下，其他人继续打。
西边，三排也开始炸桥。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碎石乱飞。桥被炸塌了，铁轨悬在半空，像折断的筷子。
二排还在扒铁轨。他们已经扒了二百多米，还在继续往前扒。枕木烧得噼啪响，火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李云龙看看怀表，十分钟了。
“让二排撤。”
传令兵跑下去。二排的战士们扔下撬棍，扛起枪，往回跑。跑了没几步，鬼子的机枪又扫过来，几个战士倒下。
“掩护！”李云龙喊。
山坡上的机枪响了，压住鬼子的火力。二排的战士们趁机跑回来。
东边，一排还在跟鬼子打。炮楼的鬼子越来越多，伪军也出来了。一排有点顶不住，开始往后撤。
“让一排撤。炮连，再打几炮。”
迫击炮又响了。炮弹落在鬼子队伍里，炸得鬼子人仰马翻。一排趁这个机会撤回来。
李云龙看看下面的铁路。二百多米铁轨被扒了，枕木还在烧。桥塌了，鬼子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任务完成了。
“撤！”
部队开始撤退。战士们抬着伤员，扛着缴获的东西，往山里钻。鬼子的追兵追了几里，追不上，又怕中埋伏，撤回去了。
李云龙带着队伍跑出十几里，停下来歇口气。张大彪清点人数，跑过来：“团长，牺牲了九个，伤了二十三个。”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说：“牺牲的弟兄，带回去好好安葬。”
他顿了顿，又问：“铁轨扒了多少？”
“二百三十多米。枕木烧了一百多根。”
李云龙点点头：“好。让弟兄们歇会儿，天亮前回去。”
战士们坐在地上，喘着气，喝水，吃东西。没人说话。打胜仗了，但牺牲了弟兄，谁也高兴不起来。
李云龙走到伤员旁边，蹲下来看。一个战士胳膊上中了弹，血止住了，但脸白得像纸。另一个战士腿上被子弹擦了一道口子，自己用绑腿扎着，血还在往外渗。
“疼吗？”
战士摇摇头：“不疼。团长，咱完成任务了吧？”
李云龙点点头：“完成了。”
战士笑了，露出白牙：“那就好。”
李云龙站起来，看着远处。正太路那边，火光还在烧，浓烟滚滚。那是枕木在烧，是鬼子修的铁路在烧。
“走，回去。”
部队继续走。天亮的时候，回到了根据地边缘的一个村子。村里的老乡早就接到通知，准备好了热汤热饭。伤员被送到临时医院，牺牲的战士被抬到村后的空地上，等着安葬。
李云龙没吃饭，先去看牺牲的战士。
九个战士，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白布。李云龙一个一个掀开看，都是熟悉的面孔。有的跟着他打过好几年仗，有的刚补充进来不久。但现在，都闭上了眼，再也睁不开了。
他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赵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云龙说：“老赵，把他们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吧。向阳的地方，能看见咱们的根据地。”
赵刚点点头：“行，我安排。”
李云龙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独立团连续出击。
白天休息，晚上行动。今天扒这儿，明天炸那儿。正太路西段被折腾得够呛，不是铁轨被扒，就是桥梁被炸，要不就是炮楼被端。鬼子顾头不顾腚，修了这边那边又被扒，疲于奔命。
山本和松本在平安县城里急得团团转，但又不敢轻易出来。他们怕中了李云龙的调虎离山计，怕一出来县城就丢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正太路被扒成一段一段的。
太原，鬼子华北第一军司令部。
筱冢一男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桌上的战报一份接一份：正太路西段被破坏二百余处，铁轨被扒三十余公里，桥梁被炸十二座，炮楼被端七个，伤亡帝国军人五百余人。
花谷正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筱冢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李云龙。”
花谷正说：“将军，是不是让山本和松本出击？”
筱冢摇摇头：“不行。他们一出击，平安县城就危险了。李云龙等的就是这个。”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又说：“命令阳泉、榆次、寿阳的部队，加强铁路沿线的警戒。铁路修好后，增加巡逻队，每三里一个炮楼，每五里一个据点。我倒要看看，李云龙能扒多久。”
花谷正说：“是！”
筱冢又说：“给山本和松本发电报，让他们沉住气。李云龙这是在引蛇出洞，不能上当。”
花谷正说：“是！”
筱冢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李云龙。
他看着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王家屯，独立团团部。
李云龙躺在炕上，呼呼大睡。连续几天几夜没合眼，实在撑不住了。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中间只起来撒了泡尿，喝了几口水，又倒头睡下。
赵刚没打扰他。他知道老李累坏了。不光累，还心疼。牺牲的那九个战士，老李心里难受，但不说。
秀芹来了一趟，送来一双新做的布鞋。见李云龙睡着，没叫醒他，把鞋放在炕头，悄悄走了。
李云龙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坐起来，看见炕头的布鞋，拿起来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笑。
“秀芹来过了？”
虎子说：“来过了。见您睡着，没叫醒。”
李云龙点点头，把鞋穿上，下地走了几步。鞋合脚，针脚细密，穿着舒服。
“好手艺。”他说。
赵刚从外面进来，看见他醒了，说：“老李，旅部来电报了。”
李云龙说：“说什么？”
赵刚说：“旅长表扬咱们了。说独立团这次破袭打得好，正太路西段瘫痪了，鬼子的运输线断了，总部首长很高兴。”
李云龙说：“高兴是高兴，可牺牲了九个弟兄。”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们牺牲得值。”
李云龙没说话，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快黑了，暮色四合，远处的山渐渐模糊。
“老赵，你说鬼子接下来会怎么打？”
赵刚说：“肯定会报复。但怎么报复，不好说。可能增加铁路沿线的兵力，也可能扫荡根据地。”
李云龙摇摇头：“扫荡的可能性不大。筱冢没那么傻。他知道咱们不怕扫荡，扫荡也占不到便宜。他肯定想别的办法。”
他想了想，突然说：“老赵，你说筱冢会不会派人来暗杀我？”
赵刚愣了愣：“暗杀？”
李云龙说：“对。山本一木搞过特种作战，差点成功了。筱冢要是吸取教训，再搞一次，咱们得提防着点。”
赵刚说：“有道理。回头我让各营加强警戒，特别是团部这边。”
李云龙点点头，又说：“还有，让和尚的特战分队多出去转转，摸摸鬼子的动静。万一鬼子真派人来，也能提前发现。”
赵刚说：“行，我这就去安排。”
李云龙站在门口，看着夜色越来越浓。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村里的狗。叫声很快停了，四周又安静下来。
但李云龙知道，这安静只是暂时的。暴风雨迟早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