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数子弹。
缴获的两万多发子弹堆在油布上,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一颗一颗往木箱里装,装一百颗数一遍,装一百颗数一遍。虎子蹲在旁边帮忙,手快,数得也快,但李云龙不放心,自己又数一遍。
“团长,您都数三遍了。”虎子说。
李云龙头也不抬:“你懂什么?子弹是命根子,少一颗都不行。回头旅长来了,又得打劫。”
虎子笑了:“旅长还能抢咱们的子弹?”
李云龙瞪他一眼:“你不了解旅长。他那个人,看着是来视察,其实就是来打劫的。上回在李家坡,他把我缴获的两挺歪把子全拿走了,连个收条都没打。”
虎子缩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李云龙耳朵竖起来,停下手里的活儿。
“谁?”
“团长,是我。”魏大勇的声音。
李云龙松了口气,继续数子弹。
魏大勇跑进来,满脸是汗:“团长,旅部来电话了。”
李云龙心里一紧:“说什么?”
“旅长说,明天来独立团看看。”
李云龙手里的子弹差点掉地上。他愣了一会儿,问:“就这些?”
“就这些。”魏大勇说,“赵政委接的电话,让我来告诉您一声。”
李云龙把子弹往箱子里一扔,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
“坏了坏了,旅长这是来打劫了。”他嘀咕道,“不行,得把东西藏起来。”
虎子说:“团长,藏哪儿?”
李云龙想了想:“弹药库不能藏,旅长一来就得查。兵工厂那边也藏不了,旅长知道地方。对了,把新缴获的这批子弹,分一半给各营,让他们发下去。就说……就说训练用。”
虎子愣了:“训练用?团长,咱们平时训练都是数着子弹打的,哪舍得一次发这么多?”
李云龙瞪眼:“你管那么多?让你发你就发。等旅长走了,再收回来。”
虎子哭笑不得,但不敢多说,跑去叫各营的军需官。
赵刚从屋里出来,看着李云龙:“老李,你这不是掩耳盗铃吗?旅长能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李云龙说:“知道归知道,抓不住把柄就行。旅长来了,问起来,我就说子弹都发下去了,让战士们练枪法。他总不能把战士们的子弹抢走吧?”
赵刚摇摇头:“你呀,就等着挨批吧。”
李云龙不在乎:“批就批,反正子弹不能给。对了老赵,你让炊事班准备准备,明天给旅长做顿好的。咱们吃啥,旅长吃啥,别搞特殊。省得旅长说咱们阔了,更要打劫。”
赵刚笑了:“这个行,我去安排。”
第二天一大早,李云龙就起来了。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穿上,扣子扣好,又让虎子把院子扫了一遍。炊事班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又贴了几个玉米饼子。李云龙看看,觉得太丰盛了,让把鸡捞出来半只,留着晚上吃。
“团长,旅长什么时候到?”虎子问。
李云龙看看天:“快了。走,去村口等着。”
他带着赵刚、张大彪、魏大勇几个人,到村口等着。等了半个多时辰,远处山路上出现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旅长的警卫员,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旅长骑在马上,穿着灰布军装,腰间别着把驳壳枪,脸上带着笑。
李云龙迎上去,敬了个礼:“旅长好!”
旅长勒住马,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李云龙,你他娘的又发财了吧?”
李云龙心里一紧,脸上赔笑:“旅长说笑了,发什么财?穷得很。”
旅长跳下马,把缰绳扔给警卫员:“穷得很?那我怎么听说,你前几天端了鬼子三个据点,缴获了不少东西?”
李云龙说:“缴获是缴获了点,可伤亡也大。子弹打光了,粮食吃光了,药品也用光了。缴获的那点东西,刚够补窟窿。”
旅长笑了:“你他娘的,就会跟我哭穷。行,先进去看看,看完了再说。”
一行人往团部走。路上,旅长东看看西看看,见战士们都在训练,有的练刺杀,有的练射击,有的练投弹,气氛不错。
“部队训练抓得紧。”旅长说。
李云龙说:“旅长指示的,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旅长瞪他一眼:“少拍马屁。你李云龙什么时候听过我的指示?你要真听,早就把缴获的东西主动上交了。”
李云龙嘿嘿笑,不说话。
到了团部,旅长在院子里站住,看见地上摆着几个木箱,里面装着子弹。
“这是什么?”旅长问。
李云龙说:“子弹,刚缴获的。”
“多少?”
“两万多发。”
旅长眼睛亮了:“两万多发?李云龙,你发财了!”
李云龙赶紧说:“旅长,这批子弹已经分下去了。各营的军需官刚领走,还没来得及入库。”
旅长看看他,又看看那几个木箱:“分下去了?那这些是什么?”
李云龙说:“这是剩下的,留给团部警卫排用的。旅长您也知道,警卫排任务重,消耗大……”
旅长打断他:“行了行了,别跟我耍花腔。李云龙,我恭喜你发财了,这话我说过多少回了?你哪回听过?今天我来,不是来打劫的,是来检查工作的。你把东西藏起来,我能不知道?”
李云龙讪讪地笑。
旅长说:“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怕我抢你的东西。我告诉你,该上交的上交,该留下的留下,有规矩的。你只要按规矩办,我还能抢你的?”
李云龙说:“是是是,旅长说得对。”
旅长摆摆手:“行了,别装了。带我去看看你们那个特战分队,还有那个骑兵营。听说你这两支队伍打得不错,我得亲眼看看。”
李云龙心里松了口气,赶紧带路。
魏大勇把特战分队集合起来,三十八个人站成一排,清一色的MP38冲锋枪,腰间别着手枪,背后插着大刀。一个个精神抖擞,目光炯炯。
旅长绕着他们走了一圈,点点头:“装备不错。枪哪儿来的?”
李云龙说:“缴获的。山本一木那个特工队送的。”
旅长笑了:“山本一木要是知道他的枪用在这儿,得气死。”
他走到一个战士面前,问:“你叫什么?”
战士立正:“报告旅长,我叫石头。”
“石头?大名呢?”
“报告旅长,家里穷,没起大名,从小就叫石头。”
旅长点点头,拍拍他肩膀:“好,石头好,硬气。打仗怕不怕?”
石头说:“不怕。跟着团长打仗,不怕。”
旅长看了李云龙一眼:“行啊李云龙,把战士们带得不错。”
李云龙说:“都是旅长教导有方。”
旅长瞪他一眼:“又拍马屁。”
看完特战分队,又去看骑兵营。孙德胜把骑兵营拉出来,在村外的空地上跑了几圈。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战士们骑在马上,挥刀劈砍,气势如虹。
旅长看得直点头:“好,好。骑兵营有样子了。”
李云龙说:“孙德胜是个好营长,带兵有一套。”
旅长说:“你李云龙也会夸人?难得。”
李云龙嘿嘿笑。
看完骑兵营,旅长说:“回去吧,还有正事。”
回到团部,旅长坐下来,喝了口水,说:“李云龙,你们这一仗打得不错。三个据点,一夜之间全端了,鬼子损失不小。旅部研究了,准备通报表扬。”
李云龙说:“谢谢旅长。”
旅长摆摆手:“先别谢。表扬归表扬,问题归问题。你们这一仗,有没有违反纪律的地方?”
李云龙想了想:“没有。都是按规矩打的。”
旅长看着他:“真的?”
李云龙说:“真的。打黑石头,是孔捷的内应起义,里应外合。打白土坡,是丁伟的内应开门。打青石峪,是我带特战分队摸进去的。都没违反纪律。”
旅长点点头:“那就好。不过我得提醒你,松本这个人,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是报复,你们得做好准备。”
李云龙说:“是,我已经安排了。各营加强了警戒,团部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特战分队随时待命,万一鬼子摸进来,让他们对付。”
旅长说:“嗯,这样好。不过光准备还不够,得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旅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平安县城:“松本现在兵力不足,三个据点丢了,县城里只剩不到一千人。这是个机会。要是能把平安县城打下来,整个晋西北的局面就活了。”
李云龙眼睛亮了:“旅长,您是说,打县城?”
旅长说:“对。但不是现在打。现在打,伤亡太大。得等一个机会,等松本兵力再分散一点,等外围据点再少一点。到时候,集中兵力,一举拿下。”
李云龙点点头:“旅长说得对。”
旅长看他一眼:“你他娘的别光说对。我问你,有没有想法?”
李云龙说:“有。我的想法是,先打外围,再打县城。外围据点拔掉,县城就成了孤城。到时候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旅长说:“这个想法好。但外围据点不止三个,还有好几个。你们得一个一个打,不能急。”
李云龙说:“是,我知道。”
旅长又说:“还有,晋绥军那边,最近有点动静。楚云飞派人跟旅部联系,说想跟咱们合作,一起对付鬼子。你怎么看?”
李云龙想了想:“楚云飞这个人,是条汉子。虽然是国民党的队伍,但打鬼子不含糊。跟他合作,没问题。不过得留个心眼,不能全信。”
旅长点点头:“嗯,你这话说得对。楚云飞爱国,但他是国民党的人,上面还有阎锡山。跟咱们合作,有自己的算盘。所以合作归合作,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云龙说:“旅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旅长又喝了几口水,站起来:“行了,该看的看了,该说的说了。我走了。”
李云龙愣了:“旅长,这就走?饭都没吃呢。”
旅长笑了:“怎么,你还管饭?”
李云龙说:“那当然。炊事班炖了鸡,贴了玉米饼子,就等您入席呢。”
旅长看看他:“李云龙,你他娘的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不会是有诈吧?”
李云龙说:“旅长您这话说的,我李云龙再抠,也不能抠到您头上啊。一顿饭,管饱。”
旅长哈哈大笑:“行,那就吃一顿。不过说好了,吃了你的饭,不拿你的东西。”
李云龙嘿嘿笑:“那敢情好。”
吃饭的时候,旅长坐在上首,李云龙和赵刚陪着。桌上摆着一盆炖鸡,一盆玉米饼子,一碟咸菜。警卫员们另开一桌,吃的也一样。
旅长夹了块鸡肉,嚼了嚼:“嗯,香。李云龙,你们团的生活不错啊。”
李云龙说:“凑合过。比不上旅部。”
旅长瞪他一眼:“少来这套。旅部吃的还不如你们。你这炖鸡,哪儿来的?”
李云龙说:“炊事班养的。开春抓的小鸡,养到现在,正好吃。”
旅长点点头:“自力更生,好。回去我也让炊事班养鸡。”
吃了几口,旅长突然问:“李云龙,你那批缴获的子弹,到底藏哪儿了?”
李云龙差点被噎着,咳了两声:“旅长,真没藏。都分下去了。”
旅长笑了:“行,不问了。反正你李云龙,藏东西的本事一流。不过我得提醒你,该上交的上交,别全贪了。旅部也有困难,你要体谅。”
李云龙说:“是是是,旅长说得对。回头我清点一下,该上交的肯定上交。”
旅长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吃完饭,旅长站起来,拍拍李云龙的肩膀:“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干,别给我惹事。”
李云龙说:“旅长放心,我不惹事。”
旅长瞪他一眼:“你不惹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云龙嘿嘿笑。
送走旅长,李云龙回到团部,松了口气。
赵刚说:“老李,旅长这一趟,没打劫吧?”
李云龙说:“没有。不过他说了,该上交的上交。你说,咱们交多少合适?”
赵刚想了想:“按规矩,缴获的物资,三分之一上交,三分之一留用,三分之一分给各营。咱们这次缴获多,交三分之一,也不少。”
李云龙心疼:“三分之一?那得多少子弹?”
赵刚说:“七八千发吧。”
李云龙咬着牙:“行,交。不过得跟旅长说,这批子弹是咱们拿命换的,让他省着点用。”
赵刚笑了:“这话你自己跟旅长说。”
李云龙摆摆手:“算了,说了也白说。”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几个装子弹的木箱,叹了口气。
“虎子,把子弹数一遍,挑出三分之一,准备上交。”
虎子应了一声,开始数子弹。
李云龙站在旁边看,越看越心疼。
远处传来马蹄声。孙德胜骑马跑过来,到了团部门口勒住马,跳下来。
“团长,有情况。”
李云龙心里一紧:“什么情况?”
“侦察兵报告,平安县城里的鬼子又动了。”孙德胜说,“不过这次不是往咱们这边来,是往西边去了。”
“西边?”李云龙皱起眉头,“西边是晋绥军的地盘。鬼子去那边干什么?”
孙德胜说:“不清楚。侦察兵说,鬼子去了好几百人,带着炮,走得很快。”
李云龙想了想,突然笑了。
“这是去找楚云飞的麻烦。”
赵刚说:“鬼子打晋绥军?”
李云龙说:“对。松本吃了咱们的亏,不敢再来,就去找楚云飞的晦气。柿子捡软的捏,他以为晋绥军好欺负。”
赵刚说:“那咱们怎么办?帮不帮?”
李云龙想了想:“帮。楚云飞虽然跟咱们不是一伙的,但打鬼子是一条心。他要是被鬼子打了,对咱们也没好处。”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平安县城和晋绥军驻地之间的区域。
“孙德胜,鬼子走了多久?”
“两个多时辰。”
李云龙点点头:“来得及。你带骑兵营,先去摸清情况。看看鬼子到底想干什么。我带特战分队随后就到。”
孙德胜立正:“是!”
他转身要走,李云龙又叫住他:“记住,不要轻举妄动。先看看再说。楚云飞要是能顶住,咱们就不出手。他要是顶不住,咱们再帮忙。”
孙德胜点点头,跑出去。
赵刚说:“老李,咱们帮晋绥军,万一让旅长知道了……”
李云龙说:“旅长知道了也不会怪。打鬼子,帮谁都是帮。”
他走到门口,看着西边的天。
“楚云飞,你可别让老子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