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死人沟的乱石上,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沟底的灌木丛里,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崖壁的凸起处,歪着头往沟里看。
沟底躺着几十具鬼子的尸体。雨水泡了一夜,脸都白了,军服皱巴巴贴在身上。有几个还睁着眼,眼珠子灰蒙蒙的,盯着沟上那一线天。
魏大勇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盯着沟口的方向。他身后,三十七个特战队员散在乱石和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队长,鬼子撤干净了?”身边一个队员小声问。
魏大勇没回头,草茎在嘴里转了个圈:“侦察组回来说,松本那老小子跑回平安县城了。走的时候脸都是青的,跟死人沟里的死人一个色。”
几个队员低声笑起来。
“笑什么笑?”魏大勇瞪他们一眼,“团长说了,这是开胃菜,正餐在后头。都给我打起精神,回去还得跟团长汇报。”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朝沟里看了一眼。
昨天那一仗打得痛快。特战分队分成三个小组,像鬼一样跟在鬼子后面,打几枪换一个地方。鬼子进沟,他们就在沟两边崖壁上打;鬼子退,他们就跟在后面咬。七八十个鬼子,就这么零零碎碎报销在沟里。特战分队连根毛都没掉。
“走,回去。”
魏大勇一挥手,带着队员们往沟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沟底的鬼子尸体。
“这些鬼子,就这么扔这儿?”
一个队员说:“扔这儿喂狼。反正鬼子也不会来收尸。”
魏大勇想了想:“把枪捡回去。子弹、手雷、刺刀,能用的都带走。团长说了,抠门要抠到骨子里。这些玩意儿扔在这儿,可惜了。”
队员们立刻散开,在鬼子尸体上翻捡起来。三八大盖、王八盒子、甜瓜手雷、刺刀、子弹盒,但凡能用的,全扒拉下来。有个队员从一个鬼子军官身上翻出一块怀表,擦了擦,还能走。
“队长,这玩意儿要不要?”
魏大勇接过来看了看,塞进怀里:“给团长。他那个破怀表早就不走了,跟旅长对表都对不准。”
捡完战利品,特战分队消失在沟外的山路上。
王家屯团部,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擦枪。
那是一支缴获鬼子的三八式步枪,枪身保养得不错,就是枪机有点涩。李云龙把枪机拆下来,用布蘸着枪油一点点擦,擦完了又拿枪通条捅枪管。
赵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老李,旅部来电报了。”
李云龙头也不抬:“说什么?”
“旅长问咱们最近有什么动作。还说,平安县城的鬼子最近调动频繁,让咱们提高警惕。”
李云龙把枪机组装好,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脆响。
“旅长消息倒是灵通。”他把枪放在膝盖上,“鬼子调动频繁,说明松本不死心。这老小子,吃了亏肯定要找回场子。”
赵刚在他旁边蹲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云龙没直接回答,反问道:“老孔和老丁那边有消息吗?”
“孔团长派人来说,那个伪军队长的工作做通了。姓马的队长说了,只要八路军打黑石头,他就带人起义,里应外合。”赵刚顿了顿,“不过他有条件。”
“什么条件?”
“打完仗,让他留在部队里。他说他想回来当八路。”
李云龙笑了:“这算啥条件?他本来不就是老孔的兵吗?行,我替老孔答应了。丁伟那边呢?”
“丁团长说,白土坡那个班长还没联系上。据点里最近查得严,不好往外递消息。他让咱们再等等。”
李云龙点点头,把枪放在一边,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那就等。反正半个月时间,不急。”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刚:“老赵,你说松本这个人,是个什么性子?”
赵刚被问得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这个人,是急躁性子还是稳当性子?吃了亏是急着报仇,还是先稳住阵脚再想办法?”
赵刚琢磨了一会儿:“从上次夜袭和这次死人沟的情况看,松本应该是急躁性子。夜袭那次,他明明可以等援军到了再动手,偏要抢功。这次死人沟,明明知道地形险要,还是要追进去。这人,立功心切。”
李云龙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急躁性子的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急着找回面子。但急着找回面子的人,往往容易出错。”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
“老赵,你说咱们要是给松本放个饵,他咬不咬?”
赵刚眼睛一亮:“你是说,故意引他出来打?”
“对。”李云龙说,“但不是真打,是吊着他。让他觉得有机会报仇,又总是差那么一口气。吊得他心急火燎,吊得他失去理智。等他彻底乱了方寸,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赵刚想了想:“这个办法好是好,可拿什么当饵?”
李云龙笑了,指着自己:“我。”
“你?”
“对。”李云龙说,“松本想打的是我李云龙,不是独立团。他要是知道我在哪儿,肯定带着人马扑过来。到时候咱们给他设个套,让他钻进来。”
赵刚皱起眉头:“太冒险了。你是团长,不能拿自己当诱饵。”
李云龙摆摆手:“冒险啥?又不是我一个人去。虎子跟着,和尚跟着,特战分队跟着。再说了,就松本那两下子,想抓我李云龙,他还得再练几年。”
赵刚还要再说,李云龙拍拍他肩膀:“行了老赵,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放心,我命大,死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事得跟旅长汇报一下。你帮我拟个电报,就说李云龙要去平安县城附近转转,摸摸鬼子的底。旅长要问起来,你就说我是去侦察敌情,不是去送死。”
赵刚哭笑不得:“你这电报,旅长能信?”
“信不信是他的事。”李云龙说,“反正我去了。”
三天后,李云龙带着魏大勇、虎子和特战分队出发了。
临走前,他把张大彪叫来。
“大彪,我不在的时候,部队你带着。记住,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张大彪急了:“团长,你这是要去哪儿?带上我!”
李云龙瞪他一眼:“你是一营长,部队不要了?老实呆着。”
张大彪还想说话,被李云龙一瞪眼瞪回去了。
一行人消失在村口的山路上。赵刚站在团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皱得紧紧的。
秀芹从屋里出来,站到他旁边。
“赵政委,团长他……”
赵刚叹了口气:“放心,老李这人,命大。”
平安县城东边二十里,有个叫卧虎岭的地方。
岭不高,但地势险要。一面是陡坡,一面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通上去。岭上有个破庙,早年间香火旺盛,后来打仗打烂了,只剩几间破房子。
李云龙趴在岭上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往县城方向看。
“和尚,这地方不错。”他放下望远镜,“易守难攻,进退自如。松本要是来了,咱们就在这儿跟他玩玩。”
魏大勇凑过来:“团长,咱们就三十八个人,松本要是来一千多,玩得起吗?”
李云龙笑了:“谁说三十八个人?咱们是三十八个人,但松本不知道咱们多少人。他就看见咱们在这儿,摸不清底细,不敢贸然进攻。等他派人侦察,咱们就打他侦察兵。等他想办法绕路,咱们就撤。反正就是不跟他硬碰硬,吊着他。”
魏大勇琢磨了一会儿,竖起大拇指:“团长,您这招高。”
“高什么高?”李云龙说,“这是最笨的办法。但对付松本这种急性子,笨办法就是好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光咱们三十八个人还不够。得让松本觉得,这岭上有大鱼。”
“大鱼?”
“对。”李云龙说,“比如,八路军独立团团长李云龙。”
他冲虎子招招手:“虎子,把我那件新军装拿出来,挂在那边的树枝上。要挂得显眼一点,让鬼子的望远镜能看见。”
虎子愣了:“团长,那是您过年才舍得穿的新军装,挂了当幌子?”
李云龙瞪眼:“让你挂你就挂,废什么话?衣服没了再缴获,命没了啥都没了。”
虎子心疼地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拿出来,挂在岭上一棵枯死的松树上。山风一吹,军装飘飘扬扬,老远就能看见。
魏大勇看着那件军装,咂咂嘴:“团长,这招真能管用?”
李云龙趴在石头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平安县城。
“管不管用,试试就知道了。”
平安县城,鬼子司令部。
松本大佐站在地图前,脸色阴沉。三天了,死人沟那一仗让他越想越窝囊。七八十个帝国军人,就这么白白报销在一条破山沟里,连八路军的影子都没摸着。
“大佐。”一个参谋跑进来,“侦察兵报告,卧虎岭发现八路军活动。”
松本猛地转过身:“多少人?”
“不清楚。但侦察兵说,岭上挂着八路军军装,好像是当官的。”
松本眼睛亮了:“当官的?”
他走到地图前,找到卧虎岭的位置。离县城二十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参谋长凑过来:“大佐,会不会又是诱敌之计?”
松本沉默了一会儿。他也知道可能是诱敌之计。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真的是八路军主力,万一真的是李云龙……
“准备部队。”松本说,“出发。”
“大佐!”
“闭嘴。”松本冷冷看他一眼,“就算是诱敌,也要去。李云龙敢来,我就敢打。我就不信,他三十八个人能挡得住我一个大队。”
鬼子出动了。
一千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开出平安县城,往卧虎岭方向去了。
卧虎岭上,李云龙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
“来了。”他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笑,“和尚,准备干活。”
魏大勇一挥手,三十七个特战队员散开,各自找好位置。
李云龙趴在大石头后面,眼睛盯着岭下的小路。
鬼子来得很快。先头部队到了岭下,停下来,开始用望远镜观察。
“团长,他们停下了。”虎子说。
李云龙嗯了一声:“正常。他们得先看看情况。”
鬼子观察了很久。岭上静悄悄的,只有那件军装在山风中飘荡。
松本举起望远镜,盯着那件军装看了半天。军装洗得发白,但能看出来是八路军的干部服。能穿这种衣服的,起码是个营长以上的官。
“大佐,打不打?”参谋长问。
松本没说话,继续观察。岭上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岭上有大鱼。要是小股八路军,早就跑了,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打。”松本说,“先派一个小队上去,探探虚实。”
一个小队的鬼子开始往岭上爬。他们走得很慢,枪端在手里,眼睛四处乱转,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爬到半山腰,突然一声枪响。最前面的鬼子应声倒下。
“有埋伏!”鬼子立刻散开,趴在地上。
但枪声停了。等了半天,没动静。
小队长咬牙:“继续前进。”
鬼子继续往上爬。又一声枪响,又一个鬼子倒下。
就这样,走几步,倒一个;走几步,倒一个。等爬到离岭顶还有一百米的地方,一个小队已经报销了一半。
小队长不敢动了,趴在石头后面,朝岭上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但岭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松本在岭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越来越青。
“八嘎。”
参谋长说:“大佐,撤吧。这样打下去,伤亡太大。”
松本咬牙:“不能撤。岭上肯定有八路军的大官。今天一定要打下来。”
他下令:“炮兵,给我轰。”
鬼子的步兵炮架起来,开始往岭上轰击。炮弹呼啸着落在岭上,炸起一片片烟尘。
李云龙趴在大石头后面,听着炮弹从头顶飞过。
“团长,鬼子动炮了。”魏大勇说。
李云龙笑了:“好,动炮了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好办。”
他朝岭下看了一眼:“告诉弟兄们,鬼子炮击的时候别动,等炮停了再打。他们炮火准备完,肯定要步兵冲锋。等他们冲上来,给我狠狠打。”
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岭上的几间破庙被炸塌了,枯死的松树被炸断了,那件军装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炮停了。鬼子的步兵开始冲锋。
一个小队冲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个中队。他们喊叫着往上冲,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
冲到半山腰,岭上突然枪声大作。
特战分队的枪法准得出奇。MP38冲锋枪喷吐着火舌,把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扫倒一片。狙击手躲在石头后面,一枪一个,专打鬼子的机枪手和军官。
鬼子被压在山坡上,进退不得。
松本在岭下看得眼睛都红了。
“继续冲!不许退!”
又一波鬼子冲上去。又被压在山坡上。
天快黑了。
参谋长说:“大佐,天黑了不好打。先撤吧,明天再来。”
松本咬牙,看着岭上。岭上静悄悄的,好像根本没人。
但他知道有人。那些精准的射击,那些密集的火力,绝不是小股部队能有的。
“撤。”松本说,“明天一早再来。”
鬼子撤了。
李云龙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着退下去的鬼子,笑了。
“和尚,清点一下,咱们损失多少?”
魏大勇清点了一遍:“团长,伤了三个,都是轻伤。牺牲没有。”
李云龙点点头:“好。今天就这样。明天继续。”
虎子凑过来:“团长,明天他们再来怎么办?”
李云龙说:“明天再来,就再打。打完了撤,换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松本想抓我,我就让他抓。看是他跑得快,还是我跑得快。”
接下来的五天,李云龙带着特战分队,在卧虎岭周围跟松本玩起了捉迷藏。
今天在这儿打一阵,明天在那儿放几枪。松本追到东边,他们在西边出现;松本追到西边,他们在北边开枪。
鬼子被拖得筋疲力尽,伤亡越来越大,士气越来越低。
第六天晚上,松本终于撑不住了。
“撤。”他咬着牙说,“回县城。”
参谋长愣了:“大佐,不打了?”
“打个屁。”松本一拳砸在桌子上,“李云龙这混蛋,根本就是在耍我。他想把我拖垮,让我没精力管别的地方。”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他既然想拖住我,说明他肯定有别的事。什么事?”
参谋长想了想:“会不会是打据点?”
松本心里一惊。平安县城周围有三个据点——黑石头、白土坡、青石峪。要是八路军打这几个据点……
“快,给各据点发电报。”松本说,“让他们提高警惕,严防八路偷袭。”
但已经晚了。
就在松本被李云龙吊在卧虎岭的这几天,孔捷和丁伟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黑石头据点,伪军队长马德胜接到了孔捷的口信。白土坡据点,那个潜伏的班长也接到了丁伟的命令。青石峪据点,魏大勇的特战分队早就把里面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只等李云龙一声令下。
王家屯团部,李云龙躺在炕上,呼呼大睡。
赵刚走进来,看着他,哭笑不得。
“老李,醒醒。”
李云龙翻个身,嘟囔道:“别吵,累死了。”
赵刚推推他:“旅部来电报了。”
李云龙一骨碌爬起来,揉揉眼睛:“旅长说什么?”
赵刚把电报递给他。李云龙看了看,笑了。
“旅长说,你这几天玩得漂亮,把松本耍得团团转。不过让你别玩过火了,小心松本狗急跳墙。”
李云龙把电报还给赵刚:“狗急跳墙?跳就跳呗。我就怕他不跳。”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老赵,告诉老孔和老丁,可以动手了。黑石头、白土坡,让他们先打。青石峪我亲自来。”
赵刚点点头:“什么时候动手?”
李云龙看看窗外的天色。
“三天后,夜里十二点。准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