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明被押送旅部的那天，下了场大雨。
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流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水花。虎子撑着伞站在旁边，伞全遮在李云龙头顶，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
“团长，回去吧，雨太大了。”
李云龙没动，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峦出神。
朱子明的事让他心里堵得慌。不是生气，是后怕。要不是鬼子提前行动露出了马脚，要不是特战分队正好抓到了送信的汉奸，朱子明这条线还不知道要藏多久。等他和楚云飞联手打平安县城的时候，朱子明把计划往鬼子那边一送，独立团几千号人就得全交代在城下。
“老李。”赵刚从屋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旅部来电话了。”
李云龙转过头：“怎么说？”
“朱子明招了。”赵刚说，“军统山西站派他进来的，任务是长期潜伏，刺探情报，有机会就搞破坏。平安县城的事，是他自作主张，想挑起咱们和鬼子的矛盾，让两边拼个两败俱伤。”
李云龙冷笑：“这孙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赵刚继续说：“旅长说了，这事不怪咱们。军统的人无孔不入，防不胜防。不过以后得加强保卫工作，特别是重要会议的保密。”
李云龙点点头，没说话。
赵刚看看他，又说：“旅长还问，平安县城还打不打了？”
“打。”李云龙说，“为什么不打？”
“朱子明把计划送出去了，鬼子肯定有防备。”
“有防备也得打。”李云龙说，“平安县城卡在咱们根据地和太行山之间，不打掉它，咱们睡觉都不踏实。再说了，鬼子知道咱们要打，但他们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打，怎么打。主动权还在咱们手里。”
赵刚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拖一段时间，等鬼子放松警惕再动手？”
“对。”李云龙说，“让他们绷着，绷得越紧越好。等绷不住了，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雨幕中冲出来，到了团部门口勒住马。打头的是孙德胜，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团长！”孙德胜跳下马，跑过来，“出事了。”
李云龙心里一紧：“什么事？”
“平安县城的鬼子又出动了。”孙德胜说，“侦察兵刚报的信，还是那个松本大佐，带着一千多人，往刘家坳方向去了。”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都皱起眉头。
“又来？”赵刚说，“这才消停几天？”
李云龙没说话，转身进屋，走到地图前。赵刚和孙德胜跟进来。
“具体位置？”李云龙问。
孙德胜指着地图：“侦察兵说，鬼子从平安县城出发，过了黑松岭，现在到了野狼谷附近。走得很快，不像上次那样拖拖拉拉。”
李云龙盯着地图，脑子飞速转动。野狼谷离刘家坳不到二十里，刘家坳离王家屯不到三十里。鬼子这架势，又是冲着根据地来的。
“他们想干什么？”赵刚说，“上次吃了亏，这次还敢来？”
李云龙摇摇头：“不对，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上次他们是夜袭，这次是白天。”李云龙说，“白天行军，不怕咱们伏击，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老赵，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故意的？”
“故意的？”
“对。”李云龙说，“故意引咱们出来打，然后在半路设伏，等咱们上钩。”
赵刚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鬼子在钓鱼？”
李云龙点点头：“有这个可能。松本这个人，我打听过，是筱冢一男手下最能打的联队长之一。上次吃了亏，他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明着来，肯定有后手。”
“那咱们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但不是这么打。”
他指着地图：“孙德胜，你带骑兵营，去野狼谷外围转一圈，让鬼子看见你们，但不跟他们交火。把他们往东边引。”
“东边？那边是悬崖。”
“就是要让他们往悬崖走。”李云龙说，“悬崖下面有条山沟，叫死人沟。沟里地形复杂，到处是乱石和灌木。你们把鬼子引进去，然后从沟口撤出来。剩下的事，交给特战分队。”
孙德胜眼睛一亮：“团长，您是打算……”
李云龙摆摆手：“快去，路上小心。”
孙德胜敬了个礼，转身冲进雨里。
赵刚看着李云龙：“老李，你这招行吗？”
李云龙说：“行不行，打了才知道。让张大彪、李大山、王怀保他们带着部队在刘家坳等着，万一鬼子不上钩，就地阻击。”
“是！”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十米外就看不清楚。
孙德胜带着骑兵营，在雨中狂奔。马蹄踩在泥泞的路上，溅起一片片泥水。战士们浑身湿透，但没人说话，只是紧紧抓着马缰，跟着营长往前冲。
到了野狼谷外围，孙德胜勒住马，举起望远镜。雨太大，什么也看不清。
“营长，鬼子在那儿！”一个战士指着远处。
孙德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隐约看到雨幕中有黑影在移动。是鬼子的队伍，正在野狼谷里行军。
“走！”孙德胜一夹马腹，带着骑兵营冲上去。
马蹄声惊动了鬼子。松本大佐勒住马，举起望远镜，看到一队骑兵从雨幕中冲出来。
“八路！”参谋长大喊。
松本冷笑：“终于出来了。命令部队，准备战斗。”
但孙德胜没给他们战斗的机会。骑兵营冲到离鬼子三四百米的地方，突然转向，朝东边跑去。
鬼子正准备开枪，一看八路军跑了，都愣住了。
“大佐，他们跑了。”
松本皱起眉头：“追。”
“是！”
鬼子调转方向，朝骑兵营追去。但骑兵跑得快，鬼子步兵跑得慢，距离越拉越远。
松本咬牙：“八嘎，狡猾的八路。”
参谋长说：“大佐，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松本想了想：“有可能。但不管是不是诱敌，都要追。这次出来，就是要引八路军主力出来决战。”
鬼子继续追。追了十几里，前面出现一道悬崖。骑兵营跑到悬崖边，突然消失不见了。
松本赶到悬崖边，往下一看，下面是一条深沟，沟里灌木丛生，乱石遍布。隐约能看到骑兵营的影子在沟里移动。
“大佐，这沟叫死人沟。”一个当地向导说，“听说以前打过仗，死了不少人。沟里地形复杂，容易迷路。”
松本犹豫了一下。这条沟太险了，万一进去被伏击……
但转念一想，八路军都进去了，他们不进去，怎么打？
“进沟！”松本下令。
鬼子开始下沟。沟很陡，雨天路滑，不断有人摔倒。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下到沟底，松本才发现这地方有多险。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到处是乱石和灌木。别说骑兵，步兵都难走。
“大佐，这地方太危险了。”参谋长说。
松本咬牙：“继续前进。找到八路军，就地消灭。”
鬼子在沟里艰难前进。走了不到二里，前面突然传来枪声。几个尖兵应声倒下。
“有埋伏！”鬼子立刻散开，找掩体。
但枪声只响了几下就停了。鬼子等了半天，没动静。
“继续前进。”松本说。
又走了二里，又是一阵枪声，又撂倒几个鬼子。等鬼子散开准备反击，枪声又停了。
松本气得直咬牙。这是典型的袭扰战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他想打打不着，想追追不上。
“大佐，这样下去不行。”参谋长说，“伤亡越来越大，士气越来越低。”
松本沉默了一会儿，说：“撤。”
“撤？”
“对，撤。”松本说，“今天不追了。等天气好了，再来。”
鬼子开始撤退。但撤退也不顺利。他们刚转身，后面的枪声又响起来。特战分队像幽灵一样跟在后面，时不时打几枪，让鬼子不敢松懈。
等鬼子终于爬出死人沟，天已经快黑了。清点人数，死伤了七八十个，连八路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松本脸色铁青，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家屯团部，李云龙听完孙德胜的报告，笑了。
“和尚干得漂亮。”他说，“这一仗，没怎么打，就干掉七八十个鬼子，还让松本吃了个哑巴亏。”
赵刚也笑了：“这下松本该老实几天了。”
李云龙摇摇头：“老实不了。筱冢一男不会让他老实。等着吧，过几天还得来。”
“那怎么办？”
李云龙想了想：“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平安县城看了很久，突然说：“老赵，你说咱们要是把平安县城打下来，鬼子会怎么样？”
赵刚愣了愣：“那鬼子肯定得疯。平安县城是他们在晋西北的重要据点，丢了的话，整个防区都得乱。”
“对。”李云龙说，“所以咱们得打。但不是现在打，得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李云龙指着地图：“你看，平安县城周围有几个据点——黑石头、白土坡、青石峪。这三个据点，像三颗钉子，钉在县城周围。咱们要是先拔掉这三颗钉子，平安县城就孤立了。”
赵刚眼睛一亮：“你是说，先打外围，再打县城？”
“对。”李云龙说，“一个一个打，打一个少一个。等外围据点都拔掉了，县城就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赵刚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这个办法好。不过得跟丁伟、孔捷商量一下，让他们配合。”
“那是自然。”李云龙说，“铁三角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第二天，李云龙派人去请丁伟和孔捷。
两人来得很快。一进门，丁伟就嚷嚷：“老李，听说你又发财了？”
李云龙翻个白眼：“发什么财？鬼子来了两趟，老子赔本了。”
孔捷笑了：“赔本？我看你是赚翻了。听说把松本耍得团团转，七八十个鬼子白送了。”
李云龙摆摆手：“小打小闹，不值一提。今天请你们来，是有大事商量。”
他把计划说了一遍。丁伟和孔捷听完，都沉默了。
“老李，你这胃口不小啊。”丁伟说，“黑石头、白土坡、青石峪，三个据点，每个都有几百鬼子伪军。打下来，得死多少人？”
李云龙说：“死人是肯定的，但咱们可以想办法少死人。我的想法是，特战分队先摸进去，干掉鬼子的指挥官和机枪手，然后主力冲锋。据点里的伪军，能做工作的做工作，让他们投降。”
孔捷想了想：“黑石头据点我去过，地形我熟。那地方建在山包上，四面都是开阔地，易守难攻。强攻不行，得智取。”
“怎么智取？”
孔捷说：“据点里有个伪军队长，姓马，以前是我手底下的兵。后来部队打散了，他回了老家，被鬼子抓去当差。要是能做通他的工作，让他里应外合，黑石头就好打了。”
李云龙眼睛一亮：“有这事？那太好了。老孔，这事交给你办。需要什么尽管说。”
孔捷点点头：“行，我试试。”
丁伟说：“白土坡据点，我也有点关系。据点的伪军里，有个班长是咱们的人。一直没启用，就是等关键时候用。”
李云龙一拍大腿：“好！老丁，这事也交给你。白土坡你负责。”
“青石峪呢？”丁伟问。
李云龙说：“青石峪我亲自来。那个据点的鬼子中队长，是个死硬分子，不好对付。但青石峪的地形，我知道怎么打。”
三人商量了一下午，把计划定了下来。黑石头、白土坡、青石峪，三个据点，同时动手。时间定在半个月后，等准备工作做完。
散会后，李云龙把魏大勇叫来。
“和尚，有个任务交给你。”
魏大勇立正：“团长请讲。”
“青石峪据点，你去摸一下。”李云龙指着地图，“把里面的情况摸清楚，特别是鬼子的兵力部署、换岗时间、弹药库位置。还有，看看有没有可能从内部突破。”
“是！”
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出发了。李云龙站在地图前，盯着青石峪的位置，久久不动。
秀芹端着一碗面进来，看到他这样子，轻轻把面放在桌上。
“团长，吃点东西。”
李云龙回过神来，冲她笑笑：“放那儿吧，一会儿吃。”
秀芹没走，站到他旁边，也看着地图。
“这就是青石峪？”
李云龙点点头：“对。这个地方，不好打。鬼子的据点建在山头上，四周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上去。强攻的话，死多少人都不够填。”
秀芹沉默了一会儿，说：“团长，你打仗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李云龙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命大。”
秀芹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我知道你命大。可我还是担心。”
李云龙心里一暖，搂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