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开始搜山了。
飞机在天上转，发现了几个老百姓藏身的山沟，鬼子兵就端着枪往山里摸。但山太大了，树太密了，沟太深了，鬼子搜了几天，除了踩响几颗地雷，打死几个跑不动的老人，什么也没找到。
老百姓藏在更深的山里，藏在山洞里，藏在树林里。白天不敢生火，怕烟被鬼子发现。夜里才敢悄悄煮点东西吃，还得用湿柴压着火，不让火光露出来。
秀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山里藏着的几百号老百姓，老的老，小的小，有病的，有伤的，都得管。她是妇救会会长，又是卫生员，哪有事哪到。
“秀芹姐，二狗子发烧了，烧得厉害。”
秀芹赶紧跑过去。二狗子是个五岁的娃，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躺在娘怀里直哼哼。
秀芹摸摸他的额头，烫手。又看看他的喉咙，红肿着。
“嫂子，二狗子这是扁桃体发炎，得吃药。”秀芹说，“咱们带的药里有没有退烧的？”
“有，还有几片阿司匹林。”二狗子娘赶紧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
秀芹接过药，用石头碾成粉末，和着水给二狗子灌下去。
“嫂子，夜里注意给他盖好，别着凉。要是还烧，明天我再来看。”
“秀芹，谢谢你，谢谢你。”
秀芹摆摆手，又赶往下一个窝棚。
山沟里到处是窝棚，用树枝搭的，用茅草盖的，挤在一起。孩子们在窝棚间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石头上，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
“秀芹，咱们要在这儿待多久啊？”
“不知道，等鬼子走了就行。”
“鬼子啥时候走啊？”
“快了快了，李团长他们在前面打着呢，鬼子撑不了多久。”
秀芹一边走一边给老百姓打气。其实她也不知道鬼子啥时候走，但她知道，不能让大家泄气。
走到山沟最里头，她看到李云龙和几个营长正蹲在地上，围着一块石头看地图。
“团长。”秀芹走过去。
李云龙抬起头，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亮光：“秀芹同志，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百姓的情况。”秀芹说，“团长，咱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李云龙看了看赵刚。赵刚说：“粮食还有，省着点吃，能撑一个月。但盐不多了，药也不多了。”
秀芹皱起眉头：“盐还好办，野菜汤里少放点就行。药是真缺，有几个孩子发烧，还有几个老人咳嗽，药快用完了。”
李云龙想了想，对魏大勇说：“和尚，你带几个人，想办法下山搞点药。鬼子据点里肯定有，抢也好，偷也好，弄一批上来。”
“是！”魏大勇领命而去。
秀芹看着李云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云龙注意到她的表情：“秀芹同志，有话就说。”
“团长，你也得注意身体。”秀芹说，“你眼里都是血丝，几天没睡好了？”
李云龙愣了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没事，打仗的人，几天不睡正常。”
“不正常。”秀芹说，“你是团长，你要是累倒了，几千号人怎么办？”
赵刚在旁边笑了：“老李，秀芹同志说得对。你得注意休息。这样，今晚你睡一觉，我来值班。”
“不用……”
“这是命令。”赵刚板起脸，“你是团长，得听政委的。”
李云龙无奈地笑了：“行行，听你的。”
秀芹也笑了，转身继续去忙她的。
晚上，山沟里静下来。老百姓都睡了，只有几个哨兵在暗处站岗。
李云龙靠在一棵大树上，闭上眼睛。他确实累，几天没合眼了。但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各种事——鬼子会往哪个方向搜山？老百姓的粮食还能撑多久？主力部队什么时候能打回来？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秀芹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冲他笑。他走过去，想说什么，但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突然，枪声响了，鬼子冲进村子，秀芹不见了……
“团长！团长！”
李云龙猛地惊醒，一身冷汗。虎子站在他面前，满脸焦急。
“团长，鬼子摸上来了！”
李云龙腾地站起来，抓起枪：“在哪儿？”
“东边山梁，有几十个鬼子，正往这边摸。”
李云龙跟着虎子跑到东边。一营长张大彪已经带着人埋伏好了。
“团长，鬼子不多，可能是侦察兵。”张大彪小声说。
李云龙趴在草丛里，用望远镜观察。月光下，几十个鬼子正猫着腰往山上爬。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显然知道山里有八路。
“打不打？”张大彪问。
李云龙想了想：“打，但不能用枪。用刀，用弩，无声解决。”
张大彪点点头，对身边的战士低声吩咐了几句。
战士们悄悄摸上去，隐没在黑暗中。
鬼子还在往上爬。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盯上了他们。
突然，一个鬼子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旁边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也被扑倒。刀光闪过，又是两个鬼子倒下。
“八嘎！有埋伏！”剩下的鬼子反应过来，想开枪，但已经晚了。八路军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匕首、大刀、弩箭，瞬间解决了战斗。
不到一刻钟，几十个鬼子全部被干掉，没开一枪。
李云龙走到一个鬼子尸体前，蹲下来看了看。这些鬼子穿的是山地作战服，装备精良，显然是专门训练的山地部队。
“鬼子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李云龙说，“告诉各营，加强警戒。明天，鬼子可能会大举搜山。”
天亮了，果然不出所料。
山下传来枪声和喊叫声。鬼子的搜山部队开始行动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小股侦察，而是大规模的拉网式搜索。
“团长，鬼子从东、南、北三个方向上来了。”侦察兵报告。
“有多少人？”
“至少两千人，还在增加。”
李云龙看着地图，脑子飞速转动。
“老李，怎么办？”赵刚问。
“不能让他们搜到老百姓。”李云龙说，“必须把鬼子引开。”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是鹰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带一营去那里，把鬼子引过去。你们带着老百姓，往西边转移，翻过这道山梁，进更深的山。”
“你带一营？”赵刚皱眉，“太危险了，鹰嘴崖要是被包围，跑都跑不掉。”
“所以得快。”李云龙说，“我把鬼子引过去，你们赶紧转移。等你们安全了，我再想办法突围。”
“不行，我不同意。”
“老赵，没时间争了。”李云龙说，“我是团长，听我的。虎子，集合一营，跟我走。”
他转身要走，秀芹突然跑过来，拦住他。
“团长，你要去哪儿？”
李云龙看着她，心里一阵难受。但他没时间儿女情长，只能硬着心肠说：“我去引开鬼子。你跟老百姓转移，注意安全。”
秀芹眼里涌出泪花，但她咬着嘴唇，没让泪流下来。
“团长，你一定要回来。”
李云龙点点头，大步走了。
一营的战士们跟着他，向鹰嘴崖方向奔去。
鹰嘴崖是座陡峭的山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李云龙带着一营爬上崖顶，立刻布置防御。
“张大彪，你带两个连守东边，我带两个连守南边。记住，不要硬拼，能拖多久拖多久。”
“是！”
鬼子很快就追上来了。他们看到八路军上了鹰嘴崖，立刻包围上来。
“冲上去，抓住八路！”鬼子指挥官挥舞着军刀。
鬼子开始进攻。他们沿着唯一的小路往上冲，但崖上的八路军早有准备。石头滚下来，手榴弹扔下来，鬼子被砸得头破血流，一次次进攻被打退。
“团长，鬼子上不来了！”虎子兴奋地说。
李云龙没说话，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动静。鬼子被挡在山下，但他们没有撤退，反而在集结更多的兵力。
“他们在等什么？”李云龙嘀咕。
突然，天空中传来嗡嗡声。李云龙抬头一看，脸色变了——两架飞机正向鹰嘴崖飞来。
“隐蔽！鬼子的飞机！”
战士们赶紧找地方躲起来。飞机俯冲下来，投下几颗炸弹。轰隆隆的爆炸声中，崖顶碎石横飞，几个战士被炸飞。
“狗日的，用飞机了！”李云龙咬牙。
飞机投完弹，又扫射了一通，才晃晃悠悠飞走。
鬼子又开始进攻了。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一窝蜂往上冲，而是分成小队，交替掩护，一步步逼近。
战斗越来越激烈。一营的战士们打得很顽强，但伤亡也越来越大。
“团长，咱们快顶不住了。”张大彪满脸是血地跑过来。
李云龙看了看怀表。已经过去四个时辰了，老百姓应该已经转移得差不多了。
“再顶一个时辰。”李云龙说，“然后突围。”
“怎么突围？”
“从东边悬崖。”李云龙说，“我观察过了，东边悬崖虽然陡，但有藤蔓可以抓着下去。咱们把绑腿接起来，做成绳索，一个个往下放。”
张大彪点点头，立刻去准备。
又打了一个时辰，一营伤亡过半。李云龙看看天色，快黑了。
“撤！”他下令。
战士们开始从东边悬崖往下撤。绑腿接成的绳索很长，一头系在树上，一头垂到崖下。战士们抓着绳索，一个个往下滑。
最后一批战士刚滑下去，鬼子就冲上了崖顶。
“八嘎！八路跑了！”鬼子指挥官气得暴跳。
李云龙带着剩下的战士，在夜色中向深山里转移。走了大半夜，终于追上了转移的老百姓。
秀芹正在给伤员包扎，看到李云龙回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团长！”
李云龙冲她笑笑：“我说过，我命大。”
秀芹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了，只能使劲点头。
赵刚走过来，拍拍李云龙的肩膀：“老李，好样的。”
李云龙摆摆手：“别废话了，赶紧清点人数，看看损失。”
一清点，一营伤亡过半，牺牲了八十多个战士。李云龙心里难受，但他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打仗就要死人，能救下几百号老百姓，值了。
“团长，接下来怎么办？”张大彪问。
李云龙看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了一会儿，说：“等。”
“等什么？”
“等主力部队打回来。”李云龙说，“鬼子后方现在肯定空虚，主力部队在外线，一定会抓住机会。等他们打起来，鬼子就得撤。到时候，咱们再打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独立团和老百姓在深山里坚持着。
粮食越来越少，每个人每天只能喝两碗稀粥。盐早就没了，野菜汤淡而无味。药品也用完了，伤员只能靠草药和硬扛。
但没人抱怨。活着，就是胜利。
秀芹每天都在照顾伤员，给伤员换药，喂水，擦身。她的手因为天天泡在冷水里，裂开一道道口子，疼得钻心。但她一声不吭，照样干活。
李云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一天晚上，他找到秀芹，递给她一小盒东西。
“这是什么？”秀芹打开一看，是盒雪花膏。
“缴获的。”李云龙说，“鬼子军官用的。你手裂了，抹点这个，能好点。”
秀芹愣了愣，眼圈红了。
“团长，这……”
“别废话，让你抹就抹。”李云龙转身走了。
秀芹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下来。
半个月后，好消息终于传来。
主力部队在外线发动了全面进攻，连克鬼子十几个据点，炸毁铁路桥梁几十处，歼灭鬼子两千多人。筱冢一男不得不从根据地撤兵，回援后方。
鬼子开始撤退了。
李云龙站在山梁上，看着山下撤退的鬼子队伍，脸上露出笑容。
“老赵，咱们的机会来了。”
赵刚也笑了：“对，该咱们动手了。”
李云龙召集各营营长，布置任务。
“鬼子撤退，咱们不能让他顺顺当当撤回去。一营、二营、三营，分别打他们的侧翼。骑兵营，追击他们的后卫部队。特战分队，埋伏在路上，专打他们的军官。”
“是！”
夜幕降临，独立团的战士们悄悄下山了。
这一夜，枪声在根据地的各个方向响起。撤退的鬼子被不断袭击，死伤惨重。他们想反击，但八路军打了就跑，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追击持续了三天。当鬼子终于逃回据点时，又损失了两千多人。
反扫荡胜利了。
消息传开，老百姓们欢呼起来。他们从山里出来，回到自己的村子。村子被鬼子糟蹋得不成样子，房屋被烧，水井被填，粮食被抢。但人还在，希望就在。
李云龙站在赵家峪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乡亲们陆续回来，心里感慨万千。
秀芹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
“团长，咱们赢了。”
“赢了。”李云龙点点头。
“你上次说，等打完仗，有话跟我说。”秀芹看着他，“现在能说了吗？”
李云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芹同志，我想跟你说，我……”
话没说完，虎子跑过来：“团长，旅长电话！”
李云龙无奈地笑了，对秀芹说：“等我回来。”
秀芹点点头，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脸上露出笑容。
团部里，李云龙拿起电话。
“李云龙！”旅长的声音传来，“我恭喜你发财了啊！”
李云龙苦笑：“旅长，您别开玩笑了。我们这次损失惨重，一营伤亡过半，哪来的财发？”
“少给我装蒜。”旅长说，“我都听说了，你们打了胜仗，缴获不少。这样，我也不多要，上交一半，剩下的你们自己留着。”
“旅长……”
“别废话，这是命令。”旅长说，“另外，总部要给你记功。这次反扫荡，你们独立团打得漂亮。副总指挥亲自点名表扬你。”
李云龙心里一喜：“谢谢旅长，谢谢副总指挥。”
“行了，好好休整，过段时间还有任务。”旅长说完，挂了电话。
李云龙放下电话，走出团部。秀芹还站在大槐树下，等着他。
他走过去，看着她。
“秀芹同志，我想跟你说……”
秀芹看着他，等着。
“我想说，我……”
“团长！”虎子又跑过来，“丁团长和孔团长来了！”
李云龙气得想踹他。秀芹忍不住笑了。
“去吧，团长。”秀芹说，“话可以以后再说。”
李云龙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迎接丁伟和孔捷。
铁三角又聚在一起了。
“老李，听说你们这次打得不错。”丁伟笑着说。
“还行吧。”李云龙说，“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也差不多。”孔捷说，“伤亡不小，但缴获也不少。”
三个人说说笑笑，走进团部。
秀芹站在大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带着笑。
她不知道李云龙要说什么，但她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愿意听。
山里的日子虽然苦，但有了盼头，就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