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情报接二连三送到独立团团部,每一条都让作战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太原方向集结的鬼子兵力超过了最初预估,现在已经确认有三个步兵联队、一个炮兵联队,加上伪军第四混成旅,总兵力逼近一万五千人。领兵的是筱冢一男中将亲自任命的北野宪造少将,此人以作风凶悍、善打硬仗着称。
“这是要跟咱们玩命啊。”张大彪盯着地图上标注的敌我态势,声音低沉,“三个联队加一个旅,北野这老鬼子看来是真急眼了。”
沈泉的左臂伤口在换药,卫生员正小心地拆开绷带。他咬着牙说:“管他娘的多少人来,进了黄羊岭就得脱层皮。青龙山那一仗还没把他们打怕?”
“怕?”李云龙冷笑一声,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鬼子什么时候怕过?他们是输不起。青龙山丢了面子,这次是要把里子也挣回去。”
赵刚从外面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收到的各村汇报:“老李,群众转移工作基本完成。靠近外围的十七个村子,三千多老乡已经全部转移到深山里的安全点。民兵队配合咱们部队,在各村都埋了地雷、设了陷阱。”
“粮食和牲畜呢?”李云龙问。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粮食就地掩埋,水井都填了。”赵刚脸上带着疲惫,“但时间太紧,有些来不及处理的,只能……”
“只能留给鬼子了。”李云龙接口道,语气里透着不甘,“告诉乡亲们,东西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虎子从通讯班跑进来:“团长,旅部急电!”
李云龙接过电报,迅速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电报是陈旅长发来的,内容简短但分量极重:“据悉北野部携带大量毒气弹,务必警惕。另,新二团、新一团已奉命向你部靠拢,三日内可抵黄羊岭东北、西南两翼,形成犄角之势。”
“毒气弹?”王怀保倒吸一口凉气,“鬼子要用这缺德玩意儿?”
“狗急跳墙了。”李云龙把电报拍在桌上,“传令各营,每个战士发一条浸过碱水的毛巾,再准备些生石灰。告诉战士们,遇到鬼子放毒气,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往高处跑。毒气比空气重,往低处沉。”
“是!”虎子转身就要跑。
“等等。”李云龙叫住他,“再通知魏大勇,特战分队有特殊任务。找到鬼子的毒气弹存放点,有机会就给他炸了,没机会也要摸清位置。”
作战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墙上的地图被红蓝箭头画得密密麻麻。李云龙最后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营连干部。
“同志们,这次是硬仗,恶仗。鬼子兵力是咱们的七八倍,装备比咱们好,还有毒气弹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但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黄羊岭中心位置:“这是咱们的家,是乡亲们用汗水浇出来的根据地。鬼子想把它毁了,咱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众人齐声低吼。
“对,不答应!”李云龙的声音斩钉截铁,“咱们独立团从大青山突围出来的时候,就剩九百多人,枪没几支,子弹没几发。现在呢?咱们有两千多人,有兵工厂,有根据地!这一仗,不是为了守一块地盘,是为了守住咱们用血换来的这一切!”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当然,不能蛮干。鬼子来势汹汹,咱们要避其锋芒,击其惰归。还是那句话——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把黄羊岭变成鬼子的坟场,让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团长,具体怎么部署?”张大彪问。
李云龙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三个圈:“一营在野狼谷到黑风口一线,建立第一道阻击阵地。不求全歼,只求迟滞,把鬼子拖住三天。二营在青龙山前建立第二道防线,这里地形最险,要在这里给鬼子放血。三营作为机动兵力,配合特战分队,专门打鬼子的后勤线和指挥部。”
他又在两个侧翼位置画了箭头:“等新一团和新二团到位,咱们三个团形成铁三角。鬼子打哪边,另外两边就捅他腰眼。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前后不能呼应。”
“团长,那乡亲们怎么办?”赵刚问,“虽然转移了,但鬼子找不到人,肯定会搜山。”
“民兵队配合部队,在各山口要道设伏。”李云龙说,“咱们熟悉地形,跟鬼子捉迷藏。另外,通知乡亲们,发现鬼子搜山,就往更深的山里撤,不要硬拼。”
部署完毕,各营连夜行动。黄羊岭根据地在夜幕下悄然完成从生产建设到全面备战的转变。
第三天拂晓,鬼子先头部队出现在野狼谷外。
最先到达的是伪军第四混成旅的一个团,团长叫吴大舌头,因为说话结巴得了个外号。他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看着寂静的山谷,心里直打鼓。
“团……团座,前面就是野狼谷。”参谋长指着地图,“八路肯定有埋伏,咱……咱们是不是等等皇军?”
吴大舌头咽了口唾沫:“等等……等等也好。让弟兄们先停下,派……派几个人去探探路。”
十几个伪军战战兢兢地走进山谷。谷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岩石的呜呜声。他们走了百十米,什么都没发现,正要松口气,突然脚下一空。
“轰!轰!轰!”
连环地雷被触发,五六个伪军当场被炸飞。剩下的人吓得掉头就跑,边跑边喊:“地雷!有地雷!”
“妈……妈的!”吴大舌头脸色发白,“快,报告皇军!”
后面的鬼子大队很快赶到。带队的是个叫中村的中佐,一脸横肉,眼神凶狠。听了报告,他冷笑一声:“八路就会这些小把戏。工兵,排雷!”
鬼子工兵拿着探雷器上前,小心翼翼地探测。果然,谷口密密麻麻埋了几十颗地雷。工兵开始排雷,进度很慢。
中村等得不耐烦,对炮兵下令:“开炮!把山谷轰一遍!”
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开始轰击,炮弹落在山谷里,炸起一片片尘土。但八路军早就撤到了两侧山崖上的坚固工事里,炮击效果有限。
炮击停止后,中村命令部队进攻。一个中队的鬼子端着枪,排成散兵线,小心翼翼地向山谷前进。
张大彪趴在半山腰的掩体里,透过射击孔盯着下面的鬼子。等鬼子完全进入伏击圈,他低声下令:“打!”
“哒哒哒哒——”
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向鬼子。几乎同时,两侧山崖上的步枪也响了,专打军官和机枪手。
鬼子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但中村的部队训练有素,很快卧倒还击,机枪架起来对射,迫击炮也开始轰击八路军的火力点。
战斗打了半个多小时,鬼子伤亡三十多人,没能前进一步。中村气得哇哇叫,亲自到前线督战。
“第二中队,从左侧迂回!第三中队,正面强攻!炮兵,压制敌人火力!”
鬼子改变了战术,一个中队从侧面爬山,试图包抄一营的阵地。但山路陡峭,八路军早就埋了地雷,设了陷阱。爬山的中队不断踩中地雷,伤亡惨重。
正面强攻的鬼子也遇到了麻烦。张大彪把最好的射手集中在几个关键位置,专打露头的鬼子。一个上午,鬼子发动了四次进攻,都被打退。
中午,中村不得不停止进攻,等后续部队。下午,鬼子主力赶到,北野宪造亲自来到前线。
这个五十多岁的鬼子将军个子不高,但精气神十足,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听完中村的汇报,走到高处用望远镜观察地形。
“八路阵地选得很好。”北野用日语对身边的参谋说,“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太大。”
“将军,那怎么办?”参谋问。
“用炮火覆盖,然后放毒气。”北野冷冷地说,“对付这些土八路,不用讲什么武士道精神。”
“可是将军,国际公约禁止使用毒气弹……”
“八嘎!”北野瞪了参谋一眼,“对付游击队,什么手段都可以用。执行命令!”
半个小时后,鬼子炮兵开始猛烈轰击。这次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八路军的阵地上。不少工事被炸毁,几个战士牺牲。
炮击停止后,鬼子没有立即进攻,而是向前沿阵地发射了毒气弹。
“噗——噗——”
沉闷的爆炸声响起,黄绿色的烟雾从弹着点弥漫开来,顺着山坡向上飘。
“毒气!鬼子放毒气了!”观察哨大喊。
“湿毛巾!快用湿毛巾!”张大彪一边喊一边掏出浸过碱水的毛巾捂住口鼻。
战士们纷纷效仿,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但仍有几个动作慢的吸入了毒气,开始剧烈咳嗽,眼睛红肿流泪。
毒气缓缓上升,虽然大部分被湿毛巾过滤,但仍对战士们的战斗力造成了影响。不少人感到头晕恶心,呼吸困难。
就在这时,鬼子戴着防毒面具发起了进攻。
“顶住!不能退!”张大彪强忍着不适,端起机枪扫射。
但战士们受到毒气影响,射击精度下降,火力减弱。鬼子趁机冲上了半山腰,眼看就要突破阵地。
关键时刻,张大彪大喊:“手榴弹!扔手榴弹!”
战士们奋力扔出手榴弹,炸倒冲在前面的鬼子。但后面的鬼子继续往上冲,距离越来越近。
“上刺刀!”张大彪拔出大刀,“同志们,跟鬼子拼了!”
“拼了!”
战士们装上刺刀,跃出战壕,与冲上来的鬼子展开白刃战。刺刀碰撞,喊杀声震天。张大彪的大刀上下翻飞,连续砍倒三个鬼子,自己肩膀也中了一刺刀,鲜血直流。
白刃战持续了十几分钟,鬼子被压了下去。但一营伤亡很大,阵地多处被突破,眼看就要失守。
就在这时,鬼子后方突然响起爆炸声和枪声。
是魏大勇的特战分队!他们在鬼子后方动手了。
特战分队分成两组,一组袭击鬼子的炮兵阵地,炸毁了两门步兵炮;另一组袭击了鬼子的毒气弹存放点,虽然没能全部炸毁,但引起了混乱。
后方遇袭,前线的鬼子军心大乱。北野不得不抽调部队回援,前线的攻势减弱了。
张大彪趁机组织部队撤退,撤往第二道防线。一营完成了阻击任务,拖住鬼子三天,但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亡一百多人,几乎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撤退的路上,张大彪边走边清点人数。看到伤亡数字,这个硬汉眼睛红了。
“营长,咱们的任务完成了。”一连连长刘铁柱说,“拖了鬼子三天,给二营和三营争取了时间。”
“我知道。”张大彪声音沙哑,“可这些弟兄……都是好样的。”
“他们会安息的。”刘铁柱说,“等打跑了鬼子,咱们给他们立碑。”
与此同时,在青龙山二营阵地上,沈泉正在做战前动员。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影响活动。
“同志们,一营的弟兄们在野狼谷拼了三天,伤亡很大。现在轮到咱们了!青龙山是黄羊岭的屏障,这里丢了,整个根据地就危险了!”
他指着身后的群山:“山里,有三千多乡亲在看着咱们!咱们的身后,是咱们用血汗建起来的家园!这一仗,没有退路,只有死守!”
“死守青龙山!”战士们齐声高呼。
沈泉把二营分成三个梯队,梯次配置,节节抵抗。每个连守卫一段阵地,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他还组织了一支敢死队,准备在关键时刻反击。
下午,鬼子追到了青龙山下。北野用望远镜观察着险要的地形,脸色阴沉。
“将军,这里比野狼谷还要险要。”参谋长说,“强攻伤亡会很大。”
“再大的伤亡也要攻!”北野咬牙道,“传令,炮火准备两小时,然后全线进攻。毒气弹加倍使用!”
两个小时的炮击,把青龙山前沿阵地炸得面目全非。接着又是毒气弹,黄绿色的烟雾笼罩了半个山坡。
但沈泉早有准备。他让战士们提前撤到更高处的预备阵地,避开了毒气。等毒气散去,鬼子进攻时,才发现八路军阵地上空无一人。
“八路跑了?”中村疑惑。
“不可能。”北野说,“他们是在诱敌深入。命令部队,小心前进。”
鬼子小心翼翼地向山上爬,一路没有遇到抵抗。直到半山腰,突然枪声大作。
二营的战士们从隐蔽的工事里开火,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鬼子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有埋伏!撤退!”中村大喊。
但已经晚了。敢死队从侧翼杀出,切断了鬼子的退路。鬼子被压缩在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成了活靶子。
战斗持续到傍晚,鬼子丢下两百多具尸体,狼狈撤退。青龙山第一天的战斗,八路军大获全胜。
消息传到团部,李云龙很高兴,但不敢大意。
“鬼子吃了亏,明天肯定会更疯狂。告诉沈泉,不能轻敌,要做好打恶仗的准备。”
“是!”
夜深了,黄羊岭暂时恢复了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望着青龙山方向。那里隐约有火光闪烁,是鬼子在扎营。他知道,明天的战斗会更惨烈,但独立团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一仗,关系到根据地的存亡,关系到三千多乡亲的安危。只能赢,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