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青龙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沈泉趴在山顶的观察哨里,眼睛熬得通红。一夜未眠,他反复推算着鬼子今天可能采取的战术。
山脚下,鬼子的营地里火光点点,隐约可见人影晃动。炊烟升起,那是鬼子在做早饭了。按照正常节奏,吃过早饭后,炮击就该开始了。
“营长,您去歇会儿吧。”警卫员小刘递过来一个窝头,“这儿我盯着。”
沈泉接过窝头咬了一口,摇摇头:“睡不着。今天这仗,不好打。”
昨天的胜利虽然鼓舞士气,但沈泉清楚那是占了地形和准备充分的便宜。鬼子吃了亏,今天一定会改变战术。北野宪造那个老鬼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果然,天刚蒙蒙亮,鬼子的炮击就开始了。但这次炮击与昨天不同,不是集中轰击前沿阵地,而是覆盖了整个青龙山正面。炮弹像犁地一样,从山脚一直轰到半山腰。
“鬼子这是要干什么?”三连长趴在不远处的掩体里,透过观察孔往外看。
沈泉眉头紧皱:“他们是在扫雷,也是在破坏咱们的工事。告诉同志们,隐蔽好,没有命令不许露头。”
炮击持续了一个小时才停止。烟雾和尘土笼罩着整个山坡,能见度很低。沈泉拿起望远镜,透过烟尘观察山下动静。
鬼子的进攻开始了,但这次不是正面强攻。三个中队的鬼子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向山上运动,队形分散,动作迅速。更让沈泉心惊的是,鬼子这次带了大量的工兵,一边前进一边排雷修路。
“鬼子学精了。”沈泉放下望远镜,“传令各连,按计划梯次阻击。记住,不要硬拼,以迟滞消耗为主。”
命令刚传下去,右翼阵地就传来了激烈的枪声。那是二连防守的区域,地势相对平缓,易攻难守。
“营长,二连报告,鬼子攻势很猛,至少一个中队!”通讯员跑过来。
沈泉走到地图前,迅速判断形势:“告诉二连长,顶住半小时,然后撤到第二道防线。三连从侧面支援,打一下就撤。”
“是!”
战斗在各个方向同时打响。鬼子这次改变了战术,不再密集冲锋,而是以小分队为单位,利用地形掩护,交替前进。遇到八路军火力点,就用掷弹筒和机枪压制,然后工兵上前爆破。
这种战术很有效。二连的第一道防线只守了二十多分钟就被突破了。二连长带着战士们边打边撤,退到第二道防线。
沈泉在指挥所里看着战况,心里着急但面上不能露。他知道,这才刚开始,真正的恶仗还在后面。
上午十点左右,鬼子已经突破了青龙山的三道外围防线,推进到主峰下。沈泉把二营主力集中在主峰阵地,这里是最后一道防线,不能再退了。
北野宪造在山下用望远镜看着战况,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看来八路已经支撑不住了。命令部队,一鼓作气,拿下主峰!”
“将军,主峰地势险要,强攻伤亡会很大。”参谋长提醒。
“用毒气弹。”北野冷冷地说,“把剩下的毒气弹全部打出去。”
十几分钟后,沉闷的爆炸声在主峰阵地响起。黄绿色的烟雾从弹着点弥漫开来,迅速向四周扩散。虽然战士们早有准备,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但毒气浓度太大,不少人还是出现了中毒症状。
“咳咳……营长,鬼子……鬼子上来了!”一个战士剧烈咳嗽着报告。
沈泉强忍着喉咙的灼烧感,端起望远镜。透过毒雾,可以看到大批戴着防毒面具的鬼子正在向上爬,距离已经不到一百米。
“准备战斗!”沈泉嘶哑着嗓子喊,“同志们,身后就是乡亲们,咱们没有退路了!人在阵地在!”
“人在阵地在!”战士们齐声怒吼,虽然声音因中毒而嘶哑,但气势不减。
鬼子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
“打!”沈泉一声令下。
所有武器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鬼子。冲在前面的鬼子倒下,但后面的继续往上冲。鬼子的机枪和掷弹筒也开始还击,压制八路军的火力。
战斗进入白热化。阵地前堆满了鬼子的尸体,但八路军伤亡也很大。沈泉左臂的伤口崩裂了,鲜血染红了绷带,但他顾不上包扎,继续指挥战斗。
中午时分,鬼子终于冲上了阵地。双方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沈泉拔出大刀,连续砍倒两个鬼子。他的大刀是特制的,比普通大刀重,刀刃开了血槽,一刀下去就能让鬼子失去战斗力。
“营长小心!”警卫员小刘突然扑过来,把沈泉推开。
“噗嗤”一声,一把刺刀刺穿了小刘的胸膛。小刘回头看了一眼沈泉,笑了笑,慢慢倒下。
“小刘!”沈泉眼睛红了,挥刀砍死那个鬼子,抱住小刘。
“营长……我……我不能……再保护您了……”小刘断断续续地说。
“别说话,卫生员!卫生员!”沈泉大喊。
但卫生员已经牺牲了。小刘摇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营长……一定要……守住……”
手垂了下去。
沈泉轻轻放下小刘的尸体,站起来,双眼血红:“狗日的小鬼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挥舞大刀,像疯了一样冲向鬼子。战士们看到营长拼命,也都杀红了眼,与鬼子展开殊死搏斗。
白刃战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鬼子被压了下去,但二营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沈泉清点人数,能战斗的战士只剩下一百多人,而且个个带伤,弹药也所剩无几。
“营长,鬼子又上来了!”观察哨喊。
沈泉抬头看去,山下,鬼子正在组织新一轮进攻。这次规模更大,至少两个中队的鬼子,还有伪军一个营。
“同志们,咱们的任务是坚守到天黑。”沈泉声音沙哑但坚定,“现在是下午两点,再坚持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天黑了,咱们的援军就该到了。”
“营长,咱们还能守四个小时吗?”一个年轻战士问,声音里带着恐惧。
“能!”沈泉斩钉截铁,“咱们独立团没有孬种!就是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他重新部署防御,把剩下的人分成三组,轮流阻击,节约弹药。每个人只留五发子弹,其余的全部交给机枪手。手榴弹集中使用,专打鬼子密集的地方。
鬼子又发动了三次进攻,都被打退。但二营的伤亡越来越大,阵地越来越小。到下午四点,能战斗的战士只剩下六十多人,弹药几乎打光了。
沈泉自己也多处负伤,左臂伤口崩裂,右腿中了一枪,只能靠在战壕壁上指挥。
“营长,鬼子又上来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报告,“这次人更多。”
沈泉挣扎着站起来,用望远镜看了看。山下,密密麻麻的鬼子正在集结,看样子是要发动总攻。
“把所有弹药集中起来。”沈泉命令,“每个人留一颗手榴弹,最后时刻用。其余的,全部打出去!”
战士们默默执行命令。最后的弹药被分发下去,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沈泉走到阵地前,看着山下黑压压的鬼子,突然笑了:“同志们,怕不怕?”
“不怕!”战士们齐声回答。
“好!都是好样的!”沈泉说,“今天咱们可能都要死在这儿,但咱们死得值!咱们拖住了鬼子三天,给乡亲们争取了转移时间,给团长争取了布置时间。咱们没给独立团丢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沈泉跟大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参加八路军五年,打过大小几十仗,从来没怕过。今天也不怕!因为我知道,咱们死了,团长会为咱们报仇,独立团会为咱们报仇!总有一天,鬼子会被赶出中国,咱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营长说得对!跟鬼子拼了!”
“拼了!”
战士们群情激奋,虽然明知是死,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山下,鬼子的总攻开始了。几百个鬼子像潮水一样涌向山顶,枪声、炮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沈泉亲自端起一挺轻机枪,对着冲上来的鬼子扫射。子弹打光了,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光了,就拼刺刀。
一个鬼子冲到他面前,挺着刺刀刺来。沈泉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鬼子脖子上。又一个鬼子冲上来,他来不及躲闪,刺刀刺进了他的腹部。
沈泉闷哼一声,一手抓住刺刀,一手挥刀砍向鬼子。两人同时倒下。
“营长!”几个战士冲过来,杀退鬼子,扶起沈泉。
沈泉腹部血流如注,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别管我……继续战斗……一定要……守到天黑……”
他推开战士,挣扎着站起来,靠着战壕壁,继续指挥战斗。
天色渐渐暗下来。下午五点半,太阳西斜,余晖把青龙山染成一片血红。
二营阵地上,还能战斗的战士只剩下二十多人,被压缩在主峰最后一块阵地上。鬼子已经冲上了阵地,双方混战在一起。
沈泉背靠一块岩石,手里拿着一颗手榴弹,拉弦已经拉开。周围是七八个鬼子,正在逼近。
“小鬼子……来吧……”沈泉笑了,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响起嘹亮的冲锋号。
“滴滴答滴滴答——”
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独立团的主力到了!
李云龙亲自带着一营和三营,从鬼子侧翼杀出。张大彪和王怀保冲在最前面,战士们像猛虎下山,直扑鬼子。
鬼子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正在进攻主峰的鬼子见后方被袭,军心大乱,开始撤退。
“同志们,援军到了!冲啊!”沈泉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剩下的二十多个战士精神一振,发起了反击。
战斗持续到天黑。在独立团主力的打击下,鬼子全线溃退,丢下大量尸体和装备,狼狈逃下山去。
李云龙冲到主峰阵地上,看到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阵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鬼子的,也有独立团战士的。鲜血染红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泉!沈泉在哪里?”他大喊。
“团长……营长在这里……”一个受伤的战士指着岩石方向。
李云龙跑过去,看到了沈泉。沈泉背靠着岩石,腹部插着一把刺刀,手里还握着一颗手榴弹,拉弦已经拉开,但手已经无力握紧。
“老沈!老沈!”李云龙抱住沈泉。
沈泉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李云龙,笑了:“团长……你们……来了……”
“来了!鬼子被我们打退了!”李云龙声音哽咽,“你挺住,卫生员!卫生员!”
“不用了……”沈泉摇摇头,“我……我不行了……团长……我……我完成任务了吗?”
“完成了!你完成了!”李云龙眼泪流下来,“你们守了整整三天,拖住了鬼子主力,给乡亲们争取了时间,给我们争取了时间。你是好样的,二营的同志们都是好样的!”
沈泉笑了,笑容很安详:“那就好……那就好……团长……我……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
“咱们独立团……一定要……把鬼子赶出中国……一定要……”
“一定!我向你保证!”
沈泉点点头,眼睛慢慢闭上,手垂了下来。那颗手榴弹掉在地上,拉弦还冒着烟。
李云龙捡起手榴弹,扔下山去,然后轻轻放下沈泉的尸体,站起来,摘下帽子。
阵地上,所有还活着的战士都摘下帽子,默默肃立。
夜幕降临,青龙山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像是在为牺牲的战士们哀鸣。
李云龙站在沈泉的尸体前,久久不语。虎子走过来,轻声说:“团长,伤亡统计出来了。二营四百二十三人,牺牲三百六十七人,重伤四十一人,轻伤十五人。营长沈泉、副营长、三个连长、七个排长全部牺牲。”
李云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牺牲的同志好好安葬,立碑。重伤员马上送后方医院,轻伤员就地治疗。”
“是。”
“鬼子那边呢?”
“初步统计,鬼子伤亡八百多人,伪军伤亡三百多人。缴获武器弹药正在清点。”
李云龙点点头,没有说话。这一仗虽然打赢了,但代价太大了。二营几乎打光了,沈泉也牺牲了。这是独立团成立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仗。
但他知道,战争就是这样残酷。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沈泉和二营的战士们用生命守住了青龙山,守住了黄羊岭根据地的门户,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夜深了,李云龙还在阵地上。他走到沈泉牺牲的地方,那里已经立起了一个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八路军独立团二营营长沈泉烈士之墓”。
“老沈,你放心。”李云龙对着墓碑说,“你的仇,独立团一定会报。鬼子欠下的血债,一定要用血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