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团部的方桌上摊开了一张新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榆次到太原之间十几个村庄的联防哨位和民兵集结点的位置。赵刚趴在桌上，用铅笔在地图上补了几个箭头，标注了最近两次民兵配合转运伤员的路线。旁边的李云龙没看图，他正拿着郭大锤刚送来的一把新式大刀翻来覆去地看，刀背上的锯齿在煤油灯下泛着一层暗光。
郭大锤站在一边，两只粗糙的大手交叠在肚子前面，看着李云龙试刀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绷住了。他在军械所忙活了快一个月，用榆次城外拆回来的鬼子卡车弹簧钢板打了三十把新刀，每把刀从锻打到淬火到开刃，全是他的手艺。弹簧钢不好伺候，火候大了容易崩口，火候小了卷刃，他试废了七把刀坯才摸准了这个钢的火性。
“这一批打了多少？”李云龙用拇指刮了刮刀刃，指肚上立刻起了一道白印。
“三十把，团长。”郭大锤往前挪了半步，“每把刀短三寸，钢火比老款的硬了一档，刀背锯齿能锯八号铁丝网。我在军械所后面试过了，五毫米粗的铁丝，来回拉六下就断。”
李云龙把刀翻过来看刀背，锯齿排列均匀整齐，每一齿都是手工锉出来的，齿尖带着细微的打磨痕迹。他把刀递给旁边的张大彪。张大彪接过去，右手握刀，左手在刀面上弹了一下，刀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训练场上那个劈了无数次的木桩就是一刀。刀锋斜着切进木桩三分之二深，木屑飞溅，抽刀时刀背的锯齿在木茬上拉出一道毛边。张大彪拔出刀又看了看刃口，回头冲屋里说了一句：“没卷，没崩。”
李云龙点了点头，示意张大彪把刀拿回来。他把刀放在桌上，对郭大锤说：“三十把不够，一营的班长以上每人一把，至少还得四十把。另外你再想想，能不能用这个钢给侦察兵打一批短刀，不用锯齿，要轻便好藏。”
郭大锤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剩下的钢板库存，点了点头说能打，但需要时间，弹簧钢板剩下的不多了，得再去找材料。李云龙说材料的事让沈慎之去想办法，榆次城里拆下来的鬼子卡车零件还有不少堆在原来的伪县府仓库里，让沈慎之带人去翻一翻。
郭大锤走了以后，张大彪把新刀插进腰间那个专门缝的刀鞘里，旧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李云龙看了他一眼，说旧刀不交了？张大彪说留着，给一营的新兵练刀用。李云龙没再说什么。
赵刚在地图上补完最后一个箭头，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熬了两个晚上没怎么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识字班第三期结业以后，第四期的报名人数翻了一倍，光杨村一个教学点就挤了六十多个人，有独立团的战士，有各村的民兵骨干，还有附近几个村的妇女和孩子。教室坐不下，老周头把区政府前院的群众接待处腾出来当了临时教室，又发动各村的木匠打了十几条长条凳。桌子还是不够，学员们就趴在各自的膝盖上写字。
程明义前天送来的报告里写着，全区三十七个教学点的识字课本缺口还有两百多本。油印机一天到晚不停转，滚筒上的油墨干了又加，加了又干，印出来的课本字迹已经不如最早那批清晰了。赵刚让程明义先把课本拆成单页，分批次发给各教学点，等新一批纸张到了再统一装订。
这事得找旅部后勤处。赵刚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准备明天跟旅部的联络员说。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王承柱从炮工室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进屋以后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个引信零件，铜质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黄光。李云龙看了一眼，问他这是什么东西。王承柱说这是改进过的迫击炮弹瞬发引信，比原来那个碰撞式的触发灵敏度高了一档，落地角度偏差在十五度以内也能正常引爆。他在旅部炮工科的老战友寄来的样品，让他试试能不能在独立团的条件下仿制。
“能仿吗？”李云龙问。
“能，但良品率不会太高。”王承柱把引信零件一个一个摆开，“铜材不够，这个外壳需要车床加工，咱们军械所没有车床，全靠手工锉，一个外壳得锉大半天。我让郭大锤试过了，他手下最好的那个学徒锉了三个，只有一个能用。”
“那就先不急着仿。”李云龙用手指点了点引信外壳，“你把这个样品寄回旅部炮工科，让他们帮忙做一批，咱们用复装弹换。”
王承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这个算盘打得响——旅部炮工科有设备有材料，做出来的引信质量肯定比手工仿的好，而独立团有的是复装弹产能，拿复装弹换成品引信，对双方来说都不吃亏。王承柱把引信零件重新包好，说明天就让通讯员送到旅部去。
灶房那边飘来了炖菜的香味。老王头今晚做的是萝卜炖粉条，粉条是五里铺的老乡用地瓜粉漏的，萝卜是从杨村后山菜地里现拔的，汤里还搁了几块缴获的鬼子牛肉罐头。独立团的伙食标准在最近几个月里悄悄提了一档——不是李云龙拍脑门决定的，而是根据旅部新下发的供给标准文件执行的。文件规定，一线作战部队每人每天的粮食定量从一斤半提高到两斤，副食标准也从原来的“以菜代粮”变成了“菜粮各半”，肉类供应不做硬性规定，各单位自行解决。独立团解决的办法很简单：缴获。
上个月独立团配合新一团在榆次东边打了场小伏击，缴获了鬼子一个辎重队的部分物资，其中有四十多箱牛肉罐头、二十多桶豆油和一批干菜。李云龙按照联防方案的分成比例，给了新一团三成，给了新二团两成，自己留了五成。老王头把这些罐头当宝贝一样锁在灶房后面的窑洞里，每次做饭只开一罐，掺在大锅菜里，能让全团战士的碗里都见着肉味。
虎子端着两碗菜进了团部，一碗放在李云龙面前，一碗放在赵刚手边。李云龙看了一眼碗里的菜，萝卜切得大小均匀，粉条炖得软而不烂，汤色浓白，上面飘着细碎的肉末和几点油花。他拿起筷子搅了搅，夹起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冲虎子说让老王头明天多搁点盐，淡了。虎子应了一声，转身又跑了出去。
赵刚边吃边跟李云龙说了一件事。旅部今天下午派通讯员送来了一份通知，说华北方面军最近在平津地区集结兵力，虽然对晋西北暂时构不成直接威胁，但旅部判断鬼子可能是在准备对冀中或冀南地区发动新一轮扫荡。旅部要求各团加强防区边沿的侦察和警戒，尤其是同蒲铁路沿线的据点，要密切注意鬼子兵力的调动情况。
李云龙放下筷子，从桌上翻出那张防区地图，就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会儿。独立团的防区从杨村往北延伸到忻州以南，往东到榆次以东，往南到潇河两岸，纵深大约六十公里，正面宽度接近四十公里。防区北面隔着一条公路就是鬼子的活动区域，虽然最近几个月鬼子收缩了兵力，但公路沿线的几个据点里还驻扎着伪军和少量鬼子，时不常地出来骚扰一下边沿的村庄。
“让一营往北推两个排，在忻州方向的公路上设一个观察哨。”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公路划了一条线，“二营守住榆次东边的口子，别让鬼子从东边摸进来。三营往潇河方向机动，在河南岸的几个村子布防。”
张大彪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李云龙指的位点，说一营的观察哨可以设在公路边那个废弃的砖窑顶上，视野好，能看见公路南北各三四里地的动静。李云龙点头说行，让他明天一早就派人上去。
赵刚又提了一件事。魏大勇的特战分队昨天从太原方向回来了，带回来一些情报。特战分队这次出去了七天，在太原周边转了三个县，侦察了鬼子几个据点的兵力部署和巡逻规律。魏大勇跟赵刚说，太原城里的鬼子守军比上个月又少了一些，城防工事虽然还在加固，但巡逻密度明显下降，夜里城墙上只有零星几个哨兵走动。城外几个据点的伪军士气也不高，白天站岗的伪军经常躲在岗楼里不出来，老百姓从据点旁边过都不管。
李云龙听完以后，对特战分队这段时间的表现比较满意。这支部队从组建到现在，魏大勇带着他们在敌后摸爬滚打，已经执行了十几次侦察和破袭任务，每次都能全身而退，还带回来不少有价值的情报。李云龙让赵刚安排特战分队休整两天，过两天还有任务。
这顿饭吃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赵刚吃完以后就去了区政府，他约了老周头晚上商量下一批救济粮的分配方案。张大彪回了营部，临走时把新旧两把刀都带走了。李云龙一个人留在团部，把煤油灯捻亮了一些，继续看桌上那堆文件。
文件里有几份是各营送来的训练周报。一营的报告是张大彪口述、营部文书代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实在，写着本周实弹射击两次，消耗复装弹二百四十发，平均命中率七成三，比上周提高了半个百分点。二营的报告是营部文书自己写的，内容详细得多，连每个排的射击成绩都列了表，还附了一行备注，说三排六班的机枪手在移动靶射击中打出了全营最好成绩，建议给予表扬。三营的报告最薄，只有半页纸，写了本周训练科目和参训人数，但后面加了一句——全营战士递交了请战书，请求团部在下次战斗中将三营放在主攻位置。
李云龙把三营的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打算明天跟王怀保谈一谈。三营最近几场战斗打的都是助攻和牵制，王怀保嘴上不说，心里憋着一股劲，这事李云龙心里清楚。但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主攻助攻都得有人干，三营的战士求战心切是好事，但位置怎么摆，得看战场的实际情况。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栓子从军械所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进了团部以后把口袋放在墙角，跟李云龙说这是郭大锤让送来的，五十个复装弹底火，刚压好的，让团部先试试。李云龙让他把口袋放到弹药箱旁边，然后去灶房看看老王头还有没有剩菜。
栓子刚出去，虎子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旅部通讯员傍晚送来的，虎子当时在训练场上练投弹，通讯员把信交给了他，他揣在怀里一直到现在才想起来。李云龙接过信拆开，里面是旅长的亲笔字，就两行：
“你团送来的复装迫击炮弹抽检合格，旅部炮工科拟订购一百发，价格按上次的协议执行。另，听说郭大锤用弹簧钢板打了新刀，给我留两把，过两天我去取。”
李云龙看完信，嘴角抽了一下。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对虎子说：“明天告诉郭大锤，那批新刀藏两把好的，别全摆出来。”
虎子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