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传完话的第二天,郭大锤一大早就把两把最好的新刀用油布裹了,塞在军械所库房最里头的木板箱子底下,上面压了三层复装弹的木箱。他蹲在箱子前想了想,又搬了一箱废弹壳压上去,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跟身边的学徒说,这两把刀谁问都不许提,就说弹簧钢板用完了,新刀还没打出来。
学徒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姓田,大名叫田守业,是榆次城外田家庄的人,爹妈都被鬼子飞机炸死了,跟着舅舅逃难到杨村。郭大锤见他手巧,在军械所学了半年,现在复装弹的底火安装速度已经超过了大部分老师傅。田守业听了郭大锤的吩咐,点了点头,拿粉笔在压在最上面的木箱上画了个记号。
军械所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硝化棉混合的气味。修枪车间的两个老师傅正在拆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机枪的供弹轮卡了壳,退弹杆也弯了,两个人一人拿扳手一人拿锤子,叮叮当当地敲了一上午。旁边的工作台上摆着三支拆开的汉阳造,零件分门别类装在几个搪瓷盘里,枪管泡在煤油里除锈,油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锈沫。
复装弹车间的生产效率最近提高了一截,主要是郭大锤改进了底火压装模具。原来压底火全靠手工,一个人拿镊子夹着底火帽往弹壳底部的底火坑里放,再用木槌轻轻敲进去,不但效率低,力道掌握不好还容易把底火敲炸。郭大锤用榆次城里废机器上拆下来的冲压杆和一块钢模做了个简易压装机,底火帽放进模具槽里,一按手柄,底火就均匀地压进弹壳底部,力道和深度都能控制。这个压装机一天能压三百多个底火,比以前快了将近两倍。
王承柱的炮工室单独隔了一间小屋子,门上挂着个手写的木牌,写着“炮工重地闲人免进”。屋里靠墙摆着一排木架,上面码着各种口径的迫击炮弹壳,有缴获的鬼子九七式,有从太原兵工厂流出来的民国二十年式,还有两枚旅部炮工科送来的样品弹。王承柱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张复写纸描出来的迫击炮弹结构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各个部件的尺寸公差。他正在改一个复装弹的尾翼模具,原来的模具是铸铝的,用了小半年以后内壁磨损严重,压出来的尾翼片厚薄不均,影响弹道稳定。王承柱让郭大锤用废弹壳熔了重新铸了一个,刚脱模,正在用锉刀精修。
李云龙在团部听完各营的训练汇报,让虎子去把魏大勇叫来。特战分队休整了两天,队员们把装备擦了又擦,该磨刀的磨刀,该校枪的校枪。魏大勇蹲在特战分队的宿舍院子里,拿着一块磨石在磨他的短刀,刀刃和磨石之间拉出一道道细密的泥浆。虎子跑来叫他的时候,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进腰间的刀鞘,跟着虎子往团部走。
团部里除了李云龙和赵刚,还坐着一个陌生人。这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灰布军装,领口上的标识显示他是旅部的人,面色黝黑,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斜拉到下巴的旧伤疤。李云龙介绍说他姓孙,叫孙铭,是旅部作战科的参谋,派到独立团来协助对接联防方案的细化工作。
孙铭站起来跟魏大勇握了手,手掌干燥有力,虎口上有厚厚的老茧。他说旅长对独立团特战分队的敌后侦察能力很满意,这次派他来,其中一个任务就是了解特战分队的运作模式,看看能不能在全旅推广。
魏大勇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微微点了点头。魏大勇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把特战分队的编组、装备、训练和近期执行的几次任务简单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平,语气跟他汇报战斗经过时一样,不带修饰,只讲事实。特战分队目前三十八人,分四个小组,每组九到十人,配备德制冲锋枪四支、狙击步枪一支、手枪若干、手雷每人四枚,执行任务时根据目标性质灵活编组,少则两人一组的渗透侦察,多则全队出动的破袭斩首。他特别强调了一点:特战分队不跟敌人硬碰硬,打完就走,从不恋战。
孙铭听得很仔细,不时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几笔。他问了一个问题:特战分队在敌后行动时,怎么解决补给问题?魏大勇回答得很干脆——不解决。每个人出发时带足三天的干粮和弹药,三天之内必须完成任务返回,如果三天之内完不成,就地隐蔽,找民兵联络点补充,没有民兵联络点的区域不执行三天以上的任务。
孙铭合上本子,说旅部有个初步的想法,想在年底前从各团抽调骨干,办一期特战培训班,教员就用独立团特战分队的老人。李云龙一听这话,眼睛转了转,问培训班在哪办,经费谁出,装备谁配。孙铭笑了笑说旅长的意思是培训班办在独立团,场地和教学由独立团负责,学员的装备和伙食由旅部统一拨付。李云龙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笔账不算亏——学员来了,装备也来了,教完了人走装备留,怎么算怎么划算。
赵刚在旁边看出了李云龙的心思,没有点破,只是说培训班的具体方案需要跟旅部再细化,包括学员的选拔标准、训练科目和时间安排。孙铭说这个是后话,他这次来主要是先摸一下底,回去好跟旅长汇报。
谈完正事,孙铭从随身的公文袋里掏出两包烟叶递给李云龙,说是旅长让捎来的,太行山那边的老乡种的,劲大。李云龙接过来闻了闻,确实是好烟叶,颜色金黄,叶脉细密,一股浓郁的烟草味冲进鼻腔。他把烟叶递给赵刚,让赵刚收起来,等下次开作战会的时候拿出来分。
中午饭是在团部吃的。老王头听说旅部来了客人,特地多炒了一个菜——从灶房后面窑洞里摸出两个缴获的鬼子牛肉罐头,掺在萝卜炖粉条里,又用干辣椒和蒜瓣炒了一盘土豆丝。土豆是杨村后山种的,刚刨出来没几天,皮薄肉脆,切成细丝下锅一炒,满院子都是香味。孙铭端着碗坐在方桌前,吃了一口土豆丝,说他在旅部待了大半年,还没吃过这么脆的土豆丝。老王头在灶房门口听见了,扯着嗓子回了一句:“那是水好,杨村后山的井水,甜!”
吃完饭,李云龙带着孙铭在防区里转了转。他们先去了杨村后山的民兵训练场。训练场是原来的打谷场改的,场地边上竖着一排木靶,靶心是用锅底灰画的黑圈,已经被子弹打得稀烂。四十个民兵骨干正在训练,分成两组,一组在练投弹,一组在练射击。投弹组用的是训练弹——木头削的手榴弹模型,重量跟实弹差不多,尾部拴着一根麻绳,扔出去以后麻绳在空中甩开,能模拟实弹的飞行轨迹。射击组用的是缴获的老套筒,每人三发复装弹,趴在地上瞄靶,枪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孙铭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注意到民兵的训练方式跟正规部队不太一样。正规部队练射击讲究的是打准,民兵练的却不光是打准——教官在旁边一直喊口令,让射手在趴下、起立、移动、再趴下的过程中完成瞄准和击发。孙铭问这是谁定的训练科目,李云龙说是我定的,民兵不是正规军,打起仗来不会让他们站成一排跟鬼子对射,他们的任务是袭扰、迟滞、打了就跑,所以训练的时候就得练这个。
孙铭在小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从训练场出来,他们又去了榆次区政府的后院。老周头正在院子里给新一批区干部培训班学员上课,二十几个男女学员坐在长条凳上,膝盖上铺着油印的教材。老周头站在一块卸下来的门板前面,门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减租减息政策要点”。他讲得满头大汗,讲到关键处就用手掌在门板上拍一下,拍得粉笔灰纷纷往下掉。学员们听得认真,有人在本子上记,有人拿铅笔头在教材的空白处写字。李云龙没有打扰他们,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孙铭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在旅部看过各个团的防区报告,独立团的防区在短短几个月里把民兵体系建设、政权建设和后勤生产全部铺开了,速度在全旅是头一份。李云龙听了没吭声,赵刚在旁边说这是全团上下一起干出来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孙铭点了点头,说旅长在旅部也说过类似的话,说独立团的班子能打也能建,这是最难得的。
傍晚的时候,孙铭跟着通讯员骑马回了旅部。李云龙把他送走以后,回到团部,看到桌上多了一封信。信是丁伟派通讯员送来的,内容很简单:新一团在榆次以东三十里的马家沟附近发现一股伪军活动的迹象,人数大约一百多人,配备轻机枪两挺,可能是在为鬼子的扫荡做前期侦察。丁伟问李云龙有没有兴趣联手把这股伪军吃掉。
李云龙把信递给赵刚,自己在地图上找马家沟的位置。马家沟在榆次以东,夹在两条南北走向的山梁之间,地形像个口袋。李云龙用手指在地图上量了一下距离,从杨村到马家沟大约四十里路,急行军三个半小时能到。
赵刚看完信,说这股伪军如果是鬼子扫荡的前哨,那后面很可能跟着更大规模的鬼子部队,打之前得先搞清楚情况。李云龙同意赵刚的判断,他对虎子说,让魏大勇派人去马家沟方向侦察一下,重点是搞清楚伪军的准确人数、驻扎位置和活动规律,再摸摸他们后面有没有鬼子跟着。虎子转身跑了出去。
魏大勇接到任务以后,亲自带了一个两人小组连夜出发了。他们换上了便装,身上带着手枪和短刀,每人揣了两块杂粮饼子和一壶水,沿着杨村往东的山路摸黑赶路。月亮被云遮住了,山路上只能看见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三个人谁也没有打手电,全凭脚底下的感觉走。魏大勇走在最前面,脚步轻而快,几乎没有声音,后面的两个队员紧跟着他的节奏,三个人在黑暗中像三道影子一样穿过了山梁。
他们在天快亮的时候到达了马家沟外围的一座山头上。魏大勇趴在山头的一丛灌木后面,掏出缴获的鬼子望远镜朝沟里看。马家沟是个不大的村子,大约有四五十户人家,村子中间有一座青砖大院,应该是原来的地主宅子,现在被伪军占了当指挥部。村口的打谷场上支着两顶帐篷,帐篷外面堆着一些箱子,有两个伪军抱着枪坐在箱子边上打瞌睡。村子四周设了三处岗哨,每处两人,哨兵倒是醒着,端着枪来回走动,但走动的范围很小,基本就在哨位周围十几步的地方转圈。
魏大勇数了两遍,能看到的伪军大约有八九十人,加上屋子里和帐篷里没出来的,总数确实在一百人左右。轻机枪他看到了两挺,一挺架在村口的打谷场边上,一挺架在青砖大院的屋顶上,都用沙袋垒了简易工事。
关键是他要看伪军后面有没有鬼子。魏大勇把望远镜转向马家沟以北的方向,那边的山路上有一条土路通往更远的北山。他耐着性子趴在灌木丛后面观察了将近两个时辰,太阳从东山头升起来,把沟里的雾气晒散了,能见度越来越好。大约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他看到了——北山方向的山路上走来一队人,穿着鬼子的土黄色军装,人数不多,大约一个班,走在队伍中间的一个鬼子军官骑着马,腰间挎着指挥刀。这队鬼子没有在马家沟停留,而是沿着村外的土路往西走了,看样子是在勘察地形。
魏大勇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一个队员说,回去报告团长,马家沟确实有伪军一百人左右,轻机枪两挺,北面有鬼子活动的迹象,数量暂时不明,但至少有一个班的鬼子跟这股伪军有联系。他让另一个队员留下继续观察,自己带着第一个队员沿着原路撤了回来。
魏大勇回到杨村的时候是当天下午,他直接去了团部,把观察到的情况跟李云龙和赵刚做了详细汇报。李云龙听完以后,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说这股伪军不能急着打,得先搞清楚北面鬼子的兵力规模和动向。如果只是一个班的鬼子在勘察地形,那打了也就打了,但万一后面藏着一个中队甚至一个大队,打了伪军就等于捅了马蜂窝。
赵刚说可以先把马家沟的民兵联络上,让当地民兵帮着盯住北面鬼子的动静,同时让特战分队继续侦察,摸清北面鬼子的兵力部署。李云龙同意这个方案,他让魏大勇再派一个侦察小组到马家沟以北的山里蹲着,盯死北面那条土路上的一切动向,有情况随时报告。
当天晚上,张大彪带着一营的侦察排向忻州方向的公路推进,在废弃砖窑顶上架了一个观察哨。李大山带着二营的两个排往榆次东边的口子拉了一道警戒线,在几个关键路口都设了暗哨。王怀保的三营往潇河南岸机动,在几个村子外面布了防御阵地。整个独立团的防区在悄无声息中绷紧了一根弦。
与此同时,郭大锤的军械所里灯火通明。李云龙下午派人传了话,要求军械所在一周之内再赶制四十把新式大刀,同时把手头所有的复装弹底火全部压装完毕。郭大锤把活计分成了两班倒,白天一班晚上一班,修枪车间和复装弹车间轮流上。田守业连续干了两个夜班,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他的底火压装速度一点没慢下来,手指头被底火帽的边缘割破了两道口子,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郭大锤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让老王头给夜班的工人多熬一锅小米粥,粥里搁了点糖。
老王头也没闲着。他把灶房后面窑洞里存的咸菜坛子挨个搬出来检查了一遍,坛口封泥有裂的重新封,泡菜水不够的重新添。独立团要是有行动,灶房得提前备好干粮——他把杂粮面倒进大盆里和面,掺了剁碎的咸菜末和盐,揉成一个个拳头大的饼子,贴在灶膛边上烤,烤出来的饼子外焦里软,放三四天都不会坏。他烤了整整两百个,码在竹筐里,上面盖了块干净的白布。
李云龙晚上从团部出来,路过灶房的时候闻到了烤饼的香味。他探头进去看了一眼,老王头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火,脸上被灶火烤得通红。李云龙从竹筐里拿了一个烤饼,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咸了。老王头头也没回,说咸了好,咸了喝水多,喝水多就不饿。李云龙把剩下的半个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了。
第二天一早,通讯员送来了一封信。信封是旅部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旅部的红章。李云龙拆开信,里面是旅长的亲笔字,比上次那封长了一些。旅长在信里说了几件事:第一,旅部正式批复了独立团上报的联防方案细化条款,对李云龙、丁伟、孔捷三个团的后勤分工协作模式给予了肯定,要求继续完善;第二,旅部同意在独立团举办第一期特战培训班,学员由各团推荐,旅部统一审核,培训时间暂定两个月;第三,旅部炮工科收到了独立团送去的引信样品和复装弹样品,同意用一百个成品引信换独立团的两百发复装迫击炮弹,交换比例为一比二,引信由旅部派人送达。
这第三条让李云龙皱了一下眉头。一比二的比例不算亏,但他记得上次跟旅部谈的是用炮弹换引信,现在变成了引信换炮弹,这一来一回的差价得自己扛。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百发复装迫击炮弹的工料成本大约够郭大锤的军械所干大半个月的,换回来一百个引信,配上自产的弹体和发射药,等于多了一百发完整的迫击炮弹。算总账还是划算,但压力全在军械所那边。
他把信给赵刚看了。赵刚看完以后说,旅长这是在变相催咱们提高炮弹产量。李云龙哼了一声,说明摆着的事,旅长那张嘴,吃进去的是客气话,吐出来的是账单。
话是这么说,但李云龙还是让虎子去军械所把郭大锤和王承柱一起叫到了团部。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李云龙把旅部的信给他们看了。郭大锤看完以后没说话,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方砖上划拉了几下,应该是在算账。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两百发复装迫击炮弹,军械所现在一个月的产量是一百发左右,要完成这个订单得两个月,但这中间还要保证团里自己的炮弹供应和子弹复装,工期排不开。
王承柱在旁边说了一句,要提产就得加人加设备,至少得再添一个压装模具和两个熟练工。李云龙问他有没有现成的人选。王承柱想了想,说上次旅部炮兵集训队结业的时候,有几个学员手很巧,可以问问旅部能不能调一个过来。另外榆次城里有个原来在太原兵工厂干过的老师傅,姓霍,今年快六十了,手艺好但腿有伤走不了远路,现在赋闲在家,要是能把他请来,装药和配比这块的活就有人专门负责了。
李云龙让赵刚记下这两件事,派人去办。他说姓霍的老师傅只要愿意来,待遇按军械所最高标准给,腿不好不要紧,派人用担架抬也把他抬来。
安排完军械所的事,李云龙又跟张大彪和魏大勇碰了一下马家沟方向的情况。魏大勇派出去的第二个侦察小组已经就位了,蹲在北山上一处废弃的炭窑里,视野覆盖了北面那条土路和周边的山沟。侦察小组传回来的第一个消息是:北面那股鬼子的数量比预想的要多,不是之前看到的一个班,而是一个满编的小队,还带着一门掷弹筒和两挺轻机枪。鬼子小队的驻扎位置在马家沟以北大约八里地的一个叫石板坡的村子里,跟马家沟的伪军形成了一南一北的呼应态势。
张大彪听完以后,拳头在桌上轻轻砸了一下,说这不就是等着咱们去打的阵型吗?李云龙说等等,不急,再看看。他说鬼子把伪军放在前面当诱饵,自己缩在后面等着抄后路,这套路他见多了。现在打马家沟,鬼子小队的增援部队一小时内就能赶到,独立团就算吃掉了伪军,也可能被鬼子咬住尾巴。要打就得连着鬼子一块打,而且是先打鬼子,后打伪军,或者两边同时打,让鬼子和伪军谁也顾不上谁。
赵刚摊开地图,三个人趴在地图上研究了半天。马家沟和石板坡之间隔着一道山梁,山路只有一条,两边各有一片枣树林,适合设伏。如果在枣树林里埋伏一支队伍,等石板坡的鬼子出来增援马家沟的时候半路截住,吃掉这支援兵的同时,另一队人攻进马家沟解决伪军,理论上可以一口吞掉两股敌人。但这个方案对时间的同步性要求极高,一旦配合脱节,伏击的队伍就可能被两边的敌人夹在中间。
李云龙指着枣树林的位置说,这里让二营上,李大山擅长打伏击。马家沟正面让一营打,张大彪你熟悉攻坚战。三营当预备队,布置在马家沟以南的路口上,万一有漏网之敌往南逃,或者北面还有没发现的鬼子援军,三营负责堵口子。特战分队提前潜入马家沟村内,等战斗打响以后从里面往外打,打掉伪军的指挥部和机枪火力点。
这个部署把独立团的三个营和特战分队都用上了,没有留后手。赵刚有些顾虑,说这样一来防区其他方向就空了。李云龙说空不了,防区有民兵顶着,北面忻州方向的观察哨不能撤,东面的警戒线可以稍微收缩一下,但暗哨保持。他让老周头通知各村民兵进入战备状态,防区内所有联防哨位加强巡逻,一旦发现异常情况立刻报告。
作战方案初步定下来以后,李云龙派通讯员分别给丁伟和孔捷送了信。给丁伟的信里说,独立团准备同时吃掉马家沟的伪军和石板坡的鬼子小队,请新一团派一支队伍在马家沟东北方向的山口上布防,防止鬼子从那个方向派来更大的援军。给孔捷的信里说,独立团这次行动需要新二团支援一批急救药品和绷带,打完仗以缴获物资折价偿还。两封信都用的是商量的口气,但丁伟和孔捷看了信就知道,李云龙这是已经铁了心要打这一仗了。
当天晚上,杨村的团部里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张大彪、李大山、王怀保都在,围着地图一遍遍地推演作战方案。李大山对枣树林设伏的位置提了一个修改意见——他认为伏击阵地不能设在林子正面,要往后挪一百米,设在林子后面那道干河沟里,河沟的坡度正好能挡住鬼子的视线,等鬼子越过枣树林进入河沟的时候,居高临下打他个措手不及。李云龙想了想,说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
王怀保坐在一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的三营这次还是当预备队,他心里不痛快,但他知道李云龙的部署是有道理的——三营在最近几次战斗中伤亡补充还没完全到位,全营实际兵力只有满编的七成左右,放在预备队的位置上是负责任的做法。李云龙注意到了王怀保的沉默,在散会的时候叫住了他。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李云龙递给他一支卷好的烟。王怀保接过去叼在嘴上,李云龙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李云龙说了一句话:仗有的是,别急。王怀保吸了口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郭大锤的军械所连夜赶工。这次战斗需要的弹药量大,独立团三个营加上特战分队,再加上民兵可能要消耗的弹药,全部加起来不是个小数。郭大锤把库存的复装弹全部清点了一遍——步枪弹还有两万三千多发,手枪弹三千多发,迫击炮弹六十发,手榴弹库存比较紧张,只有不到两百枚。他让人把库存数字报到团部,赵刚看了数字以后说手榴弹少了,攻城和巷战最费手榴弹。
李云龙让赵刚想办法从联防渠道调一批手榴弹过来。赵刚连夜给丁伟写了封信,用联防后勤互助条款中的弹药调拨条款为依据,请新一团临时调拨一百枚手榴弹给独立团,战后按缴获比例归还或折价补偿。丁伟的回信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就一句话:“一百枚手榴弹已派人送去,不用还,打完仗把缴获的机枪给我留一挺就行。”李云龙看完回信,骂了一句这狗日的比我还抠,然后把信塞进了抽屉。
魏大勇的特战分队在行动前做了最后一次战前准备。三十八个人把装备全部检查了一遍,冲锋枪拆开擦了上油,手枪弹夹全部压满,手雷每人补齐了四枚,多余的弹药分散携带。魏大勇给每个小组分配了具体任务:一组负责清除村口岗哨,二组负责攻击青砖大院里的伪军指挥部,三组负责打掉打谷场上的机枪火力点,四组在村内制造混乱、切断伪军之间的联络。他自己带一组行动。
出发前的晚上,虎子蹲在宿舍门口擦枪。他把李云龙的那支驳壳枪拆了,零件铺在一块油布上,用小刷子蘸着煤油仔仔细细地刷每一个角落。栓子坐在旁边给他递工具,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擦完枪,虎子把枪重新装好,拉了一下枪栓,机件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他把枪套挂在腰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北面山梁的方向,那边除了星星点点的月光,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