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营地安静了不到两个时辰。北山梁上的战士们抓紧这段时间轮班打了盹,战壕里的鼾声和风声搅在一起,有人睡着睡着手里握的枪滑到了战壕底上,旁边的战友帮他捡起来靠在肩膀上,那人也没醒,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老王头让炊事班把干粮和水送到了阵地上,每人两个杂粮饼子和一壶凉水,饼子里掺了咸菜末和一点猪油渣,凉了以后硬得跟石头似的,得小口小口地啃,啃快了硌牙床。
张大彪没有睡。他把战壕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检查每个火力点的弹药存量和射击位置。走到左翼的时候,刘大江正坐在战壕底上用一块磨石磨他的大刀,刀刃和磨石之间磨出的浆水是暗红色的,那是白天砍鬼子留下的血干了以后跟磨石粉混在一起的颜色。刘大江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外面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磨刀的动作很慢,每推一下刀刃都要停下看看刃口的平整度,再用手指肚轻轻刮一下试试锋利。
“伤怎么样?”张大彪在他旁边蹲下来。
“皮外伤。”刘大江头也没抬,“缝了七针,不耽误砍人。”
张大彪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绷带,没再说什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机枪掩体的时候,机枪手老崔正在擦枪管。老崔是东北军出身,九一八以后跟着部队一路退到关内,后来又辗转投了八路军。他擦枪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仔细,枪管从机匣里卸下来,用通条缠上布条蘸着煤油来回拉,拉了几十下,直到布条上不再有黑色的残渣才停手。他把枪管对着月光看了看膛线,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装回机匣。老崔旁边放着白天缴获的一把鬼子军刀,是他从一个鬼子少尉手里夺过来的——那个少尉冲进了战壕,老崔的机枪刚好打光了弹斗,他抄起旁边的工兵铲迎上去,一铲子削在少尉的手腕上把军刀打掉,然后反手一铲子砍在少尉的脖子上。军刀他留下了,说要带回东北老家给他爹看看——他爹参加过老北风,在辽西跟鬼子打过游击,后来牺牲了。
后半夜起了风,北山梁上的温度骤降,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战壕里的战士们把能裹的都裹上了,有的人披着缴获的鬼子军毯,有的人把干粮袋缠在脖子上当围巾。一个叫冯有田的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小壶烧酒,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然后把酒壶递给旁边的战友。酒壶在战壕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只抿一小口,传到小吴手里的时候壶里还剩一小半,小吴抿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呛出来了。冯有田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声,说娃娃你还是太嫩,喝酒跟打仗一样,得练。
小吴把酒壶递还给冯有田,问他白天怕不怕。冯有田接过酒壶,拧上盖子塞回怀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怕,每次打鬼子都怕,打了这么多年仗,该怕还是怕。怕的不光是死,是怕自己死了阵地守不住,怕身后的杨村被鬼子祸害了,怕家里的老娘没人养老送终。他说完又笑了笑,拍了拍小吴的肩膀说,怕归怕,仗还得打,鬼子都打到门口了,咱当兵的不顶上谁顶上。小吴听完以后没有吭声,把手里的步枪抱得更紧了一些。
寅时刚过,山脚下的鬼子有了动静。先是几声零星的哨子响,然后是帐篷里透出的灯光多了起来,能隐约看到人影在营地里穿梭。张大彪趴在战壕前沿,举起望远镜往下看。鬼子的营地里正在集结部队,这次集结的规模比白天更大——望远镜里能看到至少三个中队的步兵在列队,还有一支大约百人的骑兵在营地侧面待命。最重要的是,在营地后方的一处高地上,有人在架设重机枪,不是一挺两挺,而是至少六挺,一字排开。重机枪的三脚架在晨雾中清晰可见,枪管比轻机枪粗了不止一圈。
张大彪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团长,鬼子天一亮就要总攻,兵力至少一个大队,有重机枪和骑兵。”
传令兵跑下去以后,张大彪把全营的班排长叫到指挥掩体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布置了防御方案:正面阵地由他亲自带两个排守,左翼刘大江带一个排,右翼李大山带二营增援上来的两个班,机枪集中布置在正面和左翼结合部的位置,形成交叉火力封住乱石坡的主要冲锋路线。他特别交代了一件事——每个人留一颗手榴弹到最后用。
这句话的意思所有人都懂。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为什么。班排长们回到各自的阵位上以后,战壕里响起了步枪上膛和手榴弹拧盖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李云龙在团部指挥所里接到了张大彪的报告。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量了一下北山梁到杨村的距离——从北山梁到杨村直线距离大约十里地,中间没有像样的防御地形,北山梁一旦被突破,鬼子可以在一小时之内打到杨村。他把这个判断跟赵刚说了,赵刚沉默了片刻,说他已经让老周头组织杨村最后一批留守人员往南转移,区政府的重要文件和档案已经全部装箱,军械所剩下的设备也在装车。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虎子叫过来。他说你骑快马去接应七七二团的那个营,找到他们的营长,告诉他情况紧急,让他加快行军速度,天亮之前必须赶到北山梁。虎子应了一声,跑出团部翻身上马,马鞭子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战马嘶鸣一声冲出了杨村。
虎子骑马沿着山路往南狂奔的时候,东面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他用双腿夹紧马肚子,身子伏低减小风阻,眼睛在黑暗中辨认着山路的走向。跑出去大约七八里地,他在一条山沟的拐弯处听到了前面有行军的动静——脚步声、马蹄声、压低了口令声混在一起。他勒住马喊了一声番号,对面回了一声“七七二团一营”。虎子催马跑过去,找到了正在带队行军的营长。
七七二团一营的营长姓郑,是个黑脸膛的陕西汉子,四十出头,胡子拉碴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跟煤核似的。虎子把李云龙的口信传达给他以后,郑营长没有任何犹豫,回头对部队喊了一声“加快速度,跑步前进”。全营六百多人的队伍从行军速度转为跑步前进,脚步声在山沟里轰隆隆地响,战士们身上的装备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郑营长一边跑一边问虎子北山梁的地形和鬼子的兵力情况,虎子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郑营长听完以后说了一句话:让独立团的弟兄再顶一顶,我们到了。
天亮的那一刻,鬼子的总攻开始了。
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的声音不是枪声,更像是一种沉重而持续的撕裂声,好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大块帆布。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北山梁阵地,打在战壕前面的沙袋上,沙袋被打得噗噗往外喷沙子,没撑多久就瘪了下去。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的火星和石屑在空中乱飞,整个前沿阵地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张大彪缩在机枪掩体里,子弹从他头顶上嗖嗖地飞过,有一颗打在他旁边的沙袋上,沙子喷了他一脸。他呸了一口沙子,大声喊让所有人缩在防炮洞里别露头。
鬼子的步兵趁着重机枪的掩护开始推进。这次他们不再像白天那样交替掩护慢慢往上爬,而是一口气冲了上来——三个中队的鬼子排成密集的散兵线,喊杀声震天动地,从山坡上涌上来。打头的一排鬼子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嘴里喊着“天皇陛下万岁”,脚下的乱石被他们踩得哗啦啦地往下滚。在他们的后面,鬼子的骑兵从营地侧面出发,沿着山脚往东绕,试图从侧翼包抄北山梁阵地。
重机枪的压制火力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突然停了——不是弹药打完了,而是鬼子的步兵已经冲到了半山腰,再打就会伤到自己人。枪声一停,张大彪就从掩体里站了起来,驳壳枪一举,吼了一声“打”。整个北山梁阵地在同一瞬间活了,机枪、步枪、手榴弹同时开火,子弹和弹片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火网,朝山坡上的鬼子罩了下去。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像是撞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上,齐刷刷地倒下一片。但后面的鬼子没有停,他们跨过前面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倒下的位置迅速被后面的人填补上。鬼子的重机枪在步兵冲近以后调整了射击角度,继续朝山梁两翼扫射,压制守军的侧翼火力。左翼阵地上,刘大江的一个战士刚从掩体里探出头去打了一枪,就被侧翼扫过来的重机枪子弹打中了胸口,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战壕壁上,胸口上一个拳头大的洞,血从洞里汩汩地往外冒。他身边的战友把他的身体拖到战壕底上,从他手里拿过步枪,顶上他的位置继续射击。
鬼子的骑兵从东面绕了过来,大约一百多匹战马,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着,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骑兵的目标很明确——北山梁阵地的后方,切断守军的退路和增援路线。孙德胜的骑兵营在北山梁侧后担任警戒,发现鬼子骑兵包抄过来以后,孙德胜翻身上马,拔出马刀,对全营喊了一声“骑兵营,跟老子上”!八十多匹战马迎着鬼子的骑兵冲了上去,两支骑兵在山梁东侧的山谷里撞在了一起。
骑兵对冲是战争中最惨烈的场景之一。两群战马以极高的速度迎面冲击,马刀在空中划过,刀刃和刀刃碰撞在一起崩出火星,战马的嘶鸣声和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孙德胜的马刀在第一个回合里就砍翻了一个鬼子骑兵,刀从鬼子的脖子侧面砍进去,马的速度带着刀身一划而过,鬼子的头歪向一边从马背上翻了下去。孙德胜来不及收回刀,第二个鬼子骑兵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马刀朝他面门劈下来,他在马上侧身闪开,刀刃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划破了他的军装和一层皮。他回手一刀刺进鬼子的腹部,刀尖穿透了鬼子的身体,鬼子惨叫一声松开了马刀,双手捂住肚子从马上栽了下去。
骑兵营的战士们跟鬼子骑兵绞杀在一起,马刀对马刀,战马撞战马,有的马被撞倒了,人从马背上滚下来,爬起来继续用马刀步战。孟大有在冲锋的时候额头又撞破了——上次的伤口还没结痂又裂开了,血糊了满脸。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上的血,手里的马刀抡圆了朝一个鬼子的马腿砍去,一刀砍断了马的前腿,战马嘶鸣着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鬼子被甩出去老远,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另一个战士一刀砍翻。
骑兵对冲打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鬼子的骑兵被冲散了。孙德胜的骑兵营在人数上不占优势,但独立团的骑兵练的是李云龙亲自定下的训练科目——马上劈刀讲的是出刀的时机和角度,不跟鬼子拼蛮力,而是利用马速和刀身弧度的配合,以巧破力。鬼子骑兵的标准刀法是大正时代的马上剑术,强调力量和速度,但变化少,几个回合下来被独立团的骑兵摸清了路数,开始吃大亏。残存的鬼子骑兵退了回去,丢下了四十多具尸体和三十多匹战马。
孙德胜的左肩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胳膊,他没有下马包扎,而是用马刀指着北山梁正面的方向,命令骑兵营剩下的战士重新集结,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第二波骑兵冲锋。
北山梁正面的战斗打到了最惨烈的阶段。鬼子的步兵已经冲到了离战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这个距离上机枪和步枪的压制效果大打折扣,双方的战斗变成了手榴弹和刺刀的近距离拼杀。鬼子把手榴弹往战壕里扔,战壕里的战士捡起冒烟的手榴弹反扔回去,手榴弹在空中爆炸,弹片四散飞溅,战壕前后炸起的烟雾和尘土把视线都遮住了。
一个鬼子的掷弹筒手在离战壕三十米的地方架起了掷弹筒,角度压到了最低,几乎是平射,一发榴弹直接打进了战壕中段。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三个战士,其中一个被弹片打穿了脖子,倒在地上捂着伤口抽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战友按住他的伤口,血还是止不住,手按上去就被血冲开。卫生员跑过来的时候那个战士已经不动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灰色的天空。
张大彪的机枪打红了枪管,他喊老崔换枪管,老崔抱着备用的枪管跑过来,手套被滚烫的枪管烫得冒烟,他咬着牙把枪管卸下来,手指头上的皮被烫掉了一层,白色的肉露了出来。他顾不上疼,把新枪管装上,拉枪机上膛,继续扫射。子弹壳从枪膛里飞出来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堆了一小堆,踩上去硌脚。
就在正面阵地岌岌可危的时候,北山梁后方传来了一阵嘹亮的冲锋号声。七七二团一营赶到了。
郑营长带着六百多人的生力军从山梁后面涌了上来,分三路展开:一路直接增援正面阵地,一路往左翼填补防线缺口,一路往右翼配合李大山的部队夹击鬼子的侧翼。新上来的战士体力消耗很大——他们是跑步行军赶到的,不少人跑到阵地上的时候嘴唇都发白了,但没有人停下来喘气,直接跳进战壕接过阵亡战友的枪,瞄准山坡上的鬼子就打。
正面阵地上的压力在援军到达的瞬间减轻了。七七二团一营的一个连在战壕后面架起了三挺轻机枪,居高临下朝山坡上扫射,子弹从战壕里的战士们头顶上飞过去,打在鬼子散兵线的中间,把冲锋的队形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山坡上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火力打懵了,冲锋的势头一下子顿住了。一个鬼子中队长挥舞着指挥刀试图重新组织冲锋,被七七二团的一个神枪手在三百米外一枪打中了胸口,指挥刀从他手里掉下来,在石头上弹了一下,落在了一具尸体旁边。
左翼的刘大江已经快撑不住了,他的排从二十多人打到了只剩八个人,阵地上的弹药也快打光了。七七二团的一个排从侧面冲上来,带队的排长看到刘大江浑身是血的样子,二话没说把自己身上的子弹袋解下来扔给他,然后带着自己的人顶上了左翼最前沿的防线。刘大江接过子弹袋,一边往枪膛里压子弹一边说了一声谢了兄弟。那个排长回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说谢什么谢,打完了鬼子一起喝酒。
鬼子在伤亡极其惨重的情况下,依然没有立即退却。他们的指挥官组织了一支敢死队,大约三十多人,全部脱掉了钢盔,头上绑着白布条,每个人身上绑着炸药包,准备冲上来跟战壕里的守军同归于尽。这群敢死队员猫着腰从乱石坡的死角里摸上来,速度极快,等前沿阵地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冲到了离战壕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手榴弹!”张大彪的喊声几乎破了音。
战壕里的战士们同时扔出了一排手榴弹。手榴弹在敢死队中间炸开,引爆了几个鬼子身上的炸药包,连环爆炸把乱石坡炸出了一片焦黑的弹坑,碎石和血肉一起飞上了天。没有被炸死的几个鬼子继续往前冲,有一个已经冲到了战壕边缘,身上的炸药包引信在冒烟。老崔从机枪后面站起来,抡起工兵铲一铲子拍在那个鬼子的脑袋上,把他拍翻在战壕外面,然后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了炸药包。
爆炸声响过以后,老崔的身体被炸成了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了,落在战壕边上。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扑下去那一刻的决绝。战壕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有人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端起刺刀冲出战壕,朝残存的敢死队员扑了过去。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战士从战壕里跃了出来,眼睛通红地冲进鬼子的散兵线里,刺刀捅、枪托砸、拳头打、牙齿咬,把最后几个敢死队员全部斩杀在乱石坡上。
鬼子终于退了。
山脚下的撤军号声响起的时候,山坡上已经铺满了尸体。鬼子的、八路军的,横七竖八地倒在乱石和弹坑之间,有的尸体还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有的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死在一起。硝烟从焦黑的弹坑里袅袅升起,被山风吹散了,又升起新的。
张大彪站在战壕前沿,看着鬼子退到了山脚下,这才慢慢地坐了下来。他的腿上被弹片划了一道,自己都没注意到,坐下去以后才发现裤管上全是血。卫生员跑过来给他包扎,他摆了摆手说先给重伤员处理。七七二团的郑营长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两个营长坐在战壕边上,谁都没有说话,默默地抽完了那支烟。烟抽完以后,郑营长站起来,拍了拍张大彪的肩膀,说我的人从现在开始归你指挥,守到旅部命令到了为止。
张大彪点了点头,把烟蒂在战壕边上按灭,站起来继续安排防御。战壕里的战士们开始清点伤亡,补充弹药,把阵亡战友的遗体抬到战壕后方用缴获的军毯盖好。重伤员在呻吟,轻伤员在帮着卫生员给重伤员止血,没有人闲着。
虎子骑马回到了团部,把七七二团已经到达阵地的消息报告给李云龙。李云龙听完以后,在地图上找到了北山梁东侧鬼子骑兵出现的位置,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他对赵刚说,鬼子派骑兵包抄北山梁侧翼,说明他们的目标不光是打下北山梁,而是想从东面绕到杨村后面,对独立团的防御体系进行合围。他判断鬼子在东面一定还有其他兵力在运动。
赵刚立刻让通讯员给东面榆次山口方向李大山的二营发报,问东面有没有发现鬼子活动的迹象。二营的回电很快到了:东面正太铁路方向有大量烟尘,判断是鬼子的机械化部队正在移动,方向往西,预计天黑前能到达榆次山口外围。
李云龙把电文念了一遍,念完以后对赵刚说了一句话:这是两路夹击。北面打北山梁是佯攻,东面才是鬼子的主攻方向。北山梁地势险要,鬼子打了将近两天没打下来,就会把主攻方向转到东面,从正太铁路方向突破,直插杨村的背后。
他的话音还没落,旅部的紧急电报到了。电报是旅长亲自签发的,内容很短:鬼子第四旅团主力正沿正太铁路向西推进,另有一个联队的兵力从北面配合,扫荡目标是太岳根据地腹地。旅部命令独立团在北山梁继续阻击北面之敌,新一团和新二团在东面榆次山口组织防线,三个团互为犄角,必须守住至少三天,掩护旅部机关和根据地群众向潇河以南转移。
李云龙看完电报,把它递给赵刚。赵刚看完以后,两个人在指挥所里对视了一眼。三天——这意味着独立团要在北山梁和榆次山口两个方向上同时顶住鬼子一个旅团以上的兵力进攻,弹药、兵员、体力都是问题。但旅部的命令很明确,三天之内一寸都不能退。
李云龙拿起电话摇了手柄,接通了北山梁阵地上的张大彪。电话线是战前临时拉的,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张大彪还是一字不漏地听完了李云龙的话:旅部命令守三天,七七二团一营配属给你,死守北山梁,没有团部命令不许撤退。
张大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只要一营还有一个人活着,北山梁就是独立团的。电话挂断以后,张大彪把全营剩下的战士和七七二团一营的班排长叫到一起,传达了旅部和团部的命令。他说完以后,战壕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然后老崔的副射手——一个叫白小年的山西兵,年纪不大,平时话很多,被战友们叫做“白嘴”——开口说了一句:三天就三天,大不了跟老崔一样,炸他狗日的。
战壕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在满是硝烟味的空气里闷闷的,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又浮不起来。但没有人害怕。冯有田从怀里又摸出那个酒壶,拧开盖子,站起来朝战壕里的战友们举了举,仰头喝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空酒壶往山坡下鬼子的方向一扔,说老子打完了仗要是还活着,回杨村请你们喝老王头的烧刀子。
小吴蹲在战壕底上,正在往枪膛里压最后一排子弹。他听到冯有田的话,抬起头来看了看老兵,又低下头继续压子弹。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累的。但子弹压得很稳,一发一发地推进弹仓,弹壳底部的底火在黎明前的微光里闪着暗淡的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