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太原城北的残敌又开始了零星的射击。枪声从魁星楼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互相试探。围城的各团按照旅长的命令在城北外围布置了警戒线,战士们趴在临时挖的掩体里,盯着北城方向黑洞洞的街巷,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夜没敢合眼。
李云龙在梁家庄前指里靠墙眯了不到两个钟头,被一阵密集的机枪声惊醒。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用凉水抹了把脸,对刚从电台旁边站起来的赵刚说:“魁星楼那边还在打。筱冢一男把剩下的鬼子全压在北城了,这是要死扛到底。”
赵刚把刚译好的电报递给他:“旅部的情报。昨天夜里鬼子华北方面军给筱冢一男发了最后一道命令——死守太原,不许突围,不许投降。筱冢一男回了四个字:谨遵军命。”
“这是要让太原城给筱冢一男陪葬。”李云龙把电报还给赵刚,走到地图前面。城北的魁星楼、纯阳宫和几座庙宇被红笔圈了出来,这是鬼子残敌最后的据点。城墙已经丢了,大南门和西门全在八路军手里,城南和城中心的鬼子已经被肃清,残敌大约还有五六百人,全部退到了城北这两三平方里的区域内。他们依托古建筑的高墙和街巷进行防御,在街道上垒了沙袋,在庙门口堆了砖石,把机枪架在钟楼上,把狙击手藏在鼓楼的窗棂后面。硬冲伤亡不会小,用炮火硬轰倒是能把残敌消灭干净,但那些古建筑是太原几百年的老东西,打完了没法跟后人交代。
“魁星楼是砖木结构,山炮打上去会塌,迫击炮打正面效果不大。”李云龙自言自语地说着,眼睛盯着地图,忽然转过身来,“巷战。把鬼子引出来打。让三营从南正街佯攻,把鬼子的火力引出来。炮兵观察哨趁机确定魁星楼周围鬼子的机枪和火炮位置,然后用迫击炮打掉暴露的火力点。等火力点被打掉以后,步兵从多条小巷同时往里插,给他来个四面开花。”
他把这个方案跟前指通了电话,旅长听完以后说可以,但加了一条——让和顺哥的新十七团从东面配合,形成夹击之势。另外城西的北城墙还有一段在鬼子手里,让太岳军区的一个团从西面策应,堵住任何可能从城西北角突围的口子。
天刚亮,王怀保带着三营从南正街开始往北推进。他们没有像昨天那样沿着正街快速穿插,而是在每个巷口都停下来观察,确认没有埋伏以后再往前推。三营的战士们在巷战中已经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打法——巷口先用机枪封锁,然后往两侧的民房里各扔一颗手榴弹,爆炸过后两个人同时从两侧翻墙进去,一个人清房一个人掩护,清完一间再推下一间。速度不快,但伤亡小。
王怀保的左耳在嘈杂的枪声中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魁星楼方向有节奏的机枪点射,三发一组,每次隔几秒。他马上判断出这是鬼子在用机枪控制正街的街面,不是胡乱扫射,是有规律地封锁街道。他让三营的战士们不要走正街街面,全部从两侧的小巷和民房里面穿插,利用房屋之间的夹道和院墙做掩护,贴着墙根往魁星楼方向摸。这个办法让三营避开了鬼子的机枪封锁线,慢慢摸到了离魁星楼不到三百米的位置。
和顺哥的新十七团从城东同时推进,在城东北角遇到了一股鬼子的反扑。几十个鬼子从一条巷子里突然冲出来,端着刺刀往新十七团的散兵线上撞。新十七团一营的战士们在巷口架起机枪,对着冲出来的鬼子一阵猛扫,打倒了前面的七八个,后面的鬼子缩了回去。但没过多久他们又从另一条巷子里冒了出来,这次他们的刺刀上全挑着点燃的破布,火光在狭窄的巷子里晃得人睁不开眼,有几个鬼子冲到了跟前,跟新十七团的战士们扭打在一起。巷口混战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新十七团用刺刀和手榴弹把这股鬼子压了回去,毙伤二十余人,自己也伤亡了十几人。和顺哥赶到前沿时战斗刚结束,他用脚踢开散落在巷口的鬼子钢盔和弹药盒,对一营长说把缴获的那两具掷弹筒调到前面来,再遇到鬼子反扑直接打榴弹。
王承柱的炮兵观察哨在佯攻发动以后爬到了南门城楼残存的顶层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魁星楼周围鬼子的火力点配置。鬼子的机枪从魁星楼二层窗户往外喷着火舌,窗口沙袋被炮弹打烂了两次,但每次打烂以后鬼子又补上了新的麻袋。刘铁柱把迫击炮弹从墙角搬到垛口旁边,按观察哨报来的角度调整了炮身,炮弹从南门城楼上飞出去,落在了魁星楼的瓦顶上,炸起一片碎瓦和木屑。魁星楼顶层的窗棂炸飞了,里面着起了火,火苗从窗户往外窜。鬼子被迫从魁星楼二层撤到了一层,但一层的外墙很厚,迫击炮从上面打下去弹片被厚墙挡住了大半,杀伤力有限。
李云龙在前指接到各营汇报以后,判断残敌的核心在魁星楼周围,纯阳宫和几座庙宇里只是外围散兵。他让李大山带着二营从城西方向插进去,任务是先肃清外围庙宇里的残敌,切断它们跟魁星楼的联系。李大山把二营分成三个突击组,每组负责一座庙。他让人在庙门口先放烟幕罐——用硫磺和硝石装进空弹壳里,点燃以后扔进庙门,白烟呛得庙里的鬼子捂着眼睛往外冲,冲出来一个被守在门外的二营战士击倒一个。三座庙的清剿几乎同步完成,庙里残留的鬼子弹药和手雷被引爆后炸塌了几段后墙,黄烟散尽后庙门前的石板地上躺满了鬼子的尸体。
打到中午的时候,魁星楼的楼身已经着了大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城北都能看见。楼里的鬼子被烟熏得呛不住,陆续从一楼冲了出来,往北面最后几间民房里撤。但这些民房外已经有二营和三营的战士们从三个方向围了上来,机枪和步枪打成了一个交叉火力网,冲出来的鬼子纷纷倒在街面上。
和尚的特战小组在混战中摸到了魁星楼后面的一座小院子里,院子里藏着十几个鬼子,围着一部电台正在发报,天线从院子里的枣树枝上穿过去。和尚从墙头上翻进去,几个手起刀落解决掉院子门口的两个哨兵,然后把手榴弹往院子里一甩,炸掉了电台和发报员。剩下的鬼子拎着枪冲出院子,正撞上二营的一个突击组,双方隔着三十米左右在巷子里激烈交火,特战小组从侧面翻过院墙绕到鬼子背后一阵扫射,十几个鬼子全部被消灭。
下午,纯阳宫的残敌也清剿完毕。纯阳宫是鬼子残敌最后的成建制据点,里面的鬼子在抵抗了两个多时辰以后弹尽粮绝,有的切了腹,有的被击毙。有几个鬼子试图翻墙逃跑,被等在墙根下的民兵用木棍和锄头堵了回来。其中有个鬼子摔下墙时折断了腿,爬到一处破窑门口,手里还攥着一颗拔了保险销的手雷,用日语喊着什么往自己胸口压去。和尚一脚把他手里的手雷踢进了旁边的干水沟里,手雷在沟底炸开,鬼子的尸体被气浪掀翻在窑洞门口。
傍晚时分,太原城里的枪声终于停了下来。魁星楼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纯阳宫的残墙断壁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凄凉。各团开始逐街逐巷搜索残敌,工兵们跟着步兵排雷清障,卫生队的担架队在瓦砾堆中穿梭着抬运伤员。李云龙站在大南门城楼上,看着这座刚刚经历了战火的城市。城里到处是废墟和弹坑,有些地方还在冒烟,但街头已经有了老百姓的身影——有人从倒塌的房屋里往外搬东西,有人在井边排队打水,有人在街角的瓦砾堆里翻找还能用的家什。
和顺哥从城北走过来,军装上全是灰土,左袖口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他走到李云龙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北方向还在冒烟的魁星楼废墟。和顺哥说北城的残敌基本肃清了,他的部队正在挨家挨户搜索,看有没有漏网的鬼子散兵。鬼子的尸体已经让人集中起来拉到城外掩埋,伪军的尸体也一同处理了。城里的伪军俘虏有三百多人,大部分是攻城时投降的,也有少数是巷战时被俘的。赵刚已经派政工队去甄别俘虏了,按照老规矩——罪大恶极的审判,被逼当兵的释放或留用,愿意反正的编入部队。
正说着,一个通信兵跑上城楼,对和顺哥报告说搜索队在城北一座烧毁的砖楼里发现了几具鬼子军官的尸体,其中有一具穿着呢子大衣,领章上缀着中将的徽标——从肩章和随身的军刀判断,正是筱冢一男。他在指挥所被攻破前用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和顺哥和李云龙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李云龙对通信兵说了句按惯例处理,通信兵应声跑下去了。
筱冢一男死后,太原城里投降的伪军被集中到城外一片空地上,由赵刚的政工队逐一甄别。除了伪军俘虏之外,还有一批鬼子伤兵。独立团在攻打城西火药库时俘虏了六名鬼子兵,其中两个伤势较重,由卫生员包扎后关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赵刚让人在仓库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奉八路军总部命令,凡放下武器之日军士兵,一律保障其生命安全。伤者予以救治,愿归国者可待战后遣返。”两个伤势较重的鬼子兵被抬到救护所,由旅部医疗队的吴军医亲自做了手术。其中一个叫小林三郎的鬼子兵,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左腿被炮弹弹片打穿了,手术后醒过来时看见身边站着穿八路军军装的卫生员,吓得浑身发抖。卫生员把一个搪瓷缸子放在他旁边,里面是半缸子温水,然后转身去给别的伤员换药了。小林三郎后来被转送到后方战俘收容所,在临行前对翻译说了一句“谢谢”,翻译把这两个字记在本子上,赵刚看了以后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对放下武器的鬼子伤兵实行人道主义,缴获的宣传材料以后再印一份,同时发给俘虏和自己人看。
太原解放的消息传到后方,杨村打谷场上跟过年一样热闹。识字班的棚子外面新贴了一张手写的大字报,上面抄着旅部嘉奖令,旁边还贴了一张独立团自己的战报——是刘三宝用赵刚借给他的钢笔写的,蝇头小字写得工工整整,把攻打太原的经过和缴获数字都写清楚了。老王头真的把最后两坛咸萝卜全搬了出来,又用缴获的鬼子大酱和乡亲们送来的几筐萝卜重新腌了几坛新的。狗剩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在打谷场上玩打仗游戏,举着树枝做的枪往草垛上冲,嘴里喊着“拿下太原城”的口号。虎子坐在石碾子上,一边嚼着缴获的鬼子牛肉罐头,一边跟旁边的栓子讨论罐头里的牛肉是牛哪个部位的——虎子说是腿上的,有嚼劲;栓子说是肚子上的,油多。两个人争了半天没结果,最后虎子把空罐头盒往墙根下一放,说不管哪个部位,再缴一箱来才好。
赵刚把识字班结业考试的卷子收起来,在打谷场上摆了一排,用缴获的夹子夹在绳子上晾着。每份卷子都用铅笔头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有好看有丑,但都是战士们自己一笔一画写出来的。他翻到刘三宝那份《我的家乡》,在末尾用红笔写了一个“优”,然后把卷子单独收好,准备下次送到旅部的培训班当范文。刘三宝自己不知道,正蹲在旁边跟赵大栓学怎么用新缴获的迫击炮瞄准镜,一只手捏着铅笔,在弹药箱上画着弹道草图。赵大栓看他画得认真,从兜里掏出一个自己舍不得吃的干枣塞给他,说脑子用多了也得补补,吃枣。
独立团打扫完太原战场的第二天,旅长在南门外集合全旅干部,当众宣读了总部发来的表彰通电。通电里特别提到了独立团在攻打大南门西侧城墙时的佯攻战术,以及和尚特战小组在敌后破袭中的作用。旅长读完后,当着各团干部的面把一柄缴获的鬼子佐官刀递给李云龙,说这是筱冢一男的副手留下的,你们独立团拿走。李云龙接过刀,在手上掂了掂,转头就交给了和尚——这是他以前答应和尚的,特战分队扩编时和尚想要一把好刀,现在兑现。
表彰结束以后,李云龙站在南门外的一处高地上,看着太原城墙上一面面军旗迎着风猎猎作响。城墙下面堆满了缴获的武器弹药,战士们还在往骡马背上搬运物资。王承柱蹲在炮弹堆旁边,一支一支地检查引信,不时抬头跟郭大锤商量着什么。和尚带着特战分队在清点缴获的鬼子通信设备和密码本,段鹏在旁边把缴获的电台天线一根一根地擦干净。张大彪、李大山、王怀保都在各自集结队伍,清点人数,安排明天的休整任务。孙德胜在城外遛马,黑马站在太原城外的汾河边,低着头在清凉的河水里打了好几个响鼻。
太原解放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晋西北。石匣村的老百姓推着独轮车走了几十里路送来两筐红枣,老周头让人把红枣分给了伤员和识字班的学员。五里铺的老村长让人扛了两扇猪肉送到杨村,老王头接过猪肉时眼眶有点红,嘴上还是硬,说你们送的比团长给的还多,这猪肉可是好东西,我给你们腌上,明年打大仗再开坛。李云龙听说以后让人把两扇猪肉切了一半送到新十七团,说和顺哥的部队在攻城时打头阵伤亡大,伤员得补补。和顺哥在电话里说老李你这可是抠神破天荒主动出血了,李云龙说这叫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赶紧让人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