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解放以后,晋西北的抗日根据地连成了一整片。从潇河到汾河,从榆次到太原,鬼子的据点被一扫而空,伪政权土崩瓦解,八路军控制的县城从几个增加到了十几个。新收复的地区面积是原来根据地的两倍还多,人口增加了几十万。这几十万人口怎么管,十几个县城的抗日政权怎么建,缴获的物资怎么分,新兵怎么招,民兵怎么编,是比打仗更麻烦的事。
旅部在太原城里的前指召开了一次扩大会议。各团的团长政委都来了,还有太岳军区的几个地方干部。旅长在会上开门见山:“春季攻势打到现在,太原拿下来了,晋中基本解放。总部指示,下一阶段的工作重心是巩固新区,建立政权,恢复生产。军事上暂时不会有大的攻势,但不能放松戒备——鬼子在忻州和大同方向还有不少兵力,他们虽然不敢主动来打,但随时可能发动局部反扑。各团要在各自防区里扎下根,把新区建设搞扎实。”
他展开地图,把各团的防区重新划分了一遍:新十七团驻防太原,负责太原城防和城郊的治安,同时清剿太原以北残留的伪军和土匪;独立团从太原撤出来,防区调整为以榆次为中心,包括潇河两岸的十七个村子,加上榆次以南新解放的几个镇,防区面积比以前扩大了不少;新一团防区在榆次以东,新二团在太原东北方向。四个团各守一方,既分工又联防。
李云龙对独立团撤回榆次这件事没有意见。太原城太大,独立团的兵力放在城里不顶用,缩回榆次反而能把防线扎得密密实实。再说了,杨村才是独立团的根,老周头的潇北区政府还在韩家峪,识字班的棚子还在杨村打谷场边上,忠魂坡上的步枪刺刀还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打完仗了,回家。
散会以后,丁伟和孔捷在太原城里跟李云龙吃了顿饭。饭是在太原城中心一家刚恢复营业的小馆子里吃的,菜很简单——刀削面浇羊肉臊子,再炒一盘醋溜白菜。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吃得热火朝天。丁伟说这次打太原他新一团缴获了鬼子一个被服仓库,里面存了几百件军大衣和几千双军鞋,他打算留一半分一半。孔捷说他的新二团弹药够用,但药品快见底了,上次打太原时缴获的药品还要分一部分给太原城里的老百姓。李云龙放下筷子,说独立团的军械所已经能自己复装子弹和迫击炮弹了,复装弹的产量虽然还有限,但够自己防区日常消耗。他建议三个团分工——新一团侧重被服生产,新二团侧重药品储备,独立团侧重弹药复装和军械维修,每个方向做专了再做交换,总比各团什么都自己搞来得效率高。
丁伟觉得这个办法好,孔捷也同意。三个人当场把各自的家底摊了一遍,约定过几天在杨村再开一次联防会议,把分工定下来。丁伟指着李云龙说你这抠神什么时候学会搞分工合作了,跟谁学的。李云龙用筷子夹了一块白菜,说跟你俩学的,你俩太穷了,老跟我要东西,不如给你们指条路自己弄,省得我烦。丁伟和孔捷同时拍着桌子笑,笑声从馆子里传出去,街对面正在扫地的一个老汉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这几个穿军装的人在笑什么。
赵刚在这次会议以后被旅部抽调了三天,跟太岳军区的地方干部一起起草了一份《新解放区政权建设纲要》。这份纲要把独立团在潇北区搞的那一套基层政权模式归纳成了几条通用的原则:废除伪政权一切苛捐杂税,实行合理负担;各村成立抗日民主村公所,村长由群众推选,上级批准;村公所的账目全部公开,救济粮发放逐户登记按手印;民兵组织归村公所领导,受部队和区政府的双重指导;保护工商业,允许小商贩自由买卖,限制囤积居奇。旅长看了纲要以后批了几个字:“可行。先在独立团防区试行,再向全旅推广。”
这样一来,独立团的防区成了新政权的试点区。赵刚带着政工队从太原回到榆次以后,把潇北区政府升级成了榆次区抗日民主政府,下辖潇河两岸三十多个自然村,人口将近两万。老周头被正式任命为区长,程明义任文书兼教育干事,学员兵沈慎之管后勤账目,陈大脚从医院调过来负责药品和物资的接收分发。区政府的办公地点从韩家峪搬到了榆次城里那间原来军管会用的商会会馆,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榆次区抗日民主政府”,一块是“独立团驻榆次联络处”。
区政府成立以后的第一件事是清查全区的土地和人口。赵刚让程明义带着几个学员兵,一个村一个村地走,把每村的户数、人口、耕地面积、存粮数、牲畜数量全部登记造册。这份调查工作足足做了半个月。程明义每天背着挎包走几十里路,回来以后在油灯下整理数据,半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熬得通红。但他把全区的人口和土地数字摸得清清楚楚——这是将来征公粮、派民夫、征兵的底账,没有这份底账,一切工作都无从谈起。
调查的结果让赵刚有些意外。鬼子统治这几年,新解放区的老百姓比原来潇河北岸的还穷,有些村子的耕牛被鬼子抢光了,村民靠人拉犁种地;有些村子的水渠被炮火炸坏了,旱田成了绝收田。赵刚把这些情况汇总以后,向旅部申请了一批救济粮和生产贷款,又从缴获物资里拨出一部分农具分给最困难的农户。他让董大山带着工兵连去修水渠,让郭大锤带着军械所的徒弟们给农户修犁头锄头。这些活不是打仗,但做好了,老百姓的心就归了抗日政府。
在榆次城里,赵刚组织了一次工商业户的登记和发证。太原解放以后,榆次作为太原和晋东南之间的交通枢纽,商业恢复得很快,街面上的铺子开了大半,有卖粮的、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做木匠活的。赵刚让人把所有商户的铺面、存货、雇工人数登记下来,发给临时经营许可证,规定了几种必需品的最高限价。临时市场设在鼓楼下面,每天有区政府的干部巡查,发现囤积居奇的一律查办。赵刚还特意让人在鼓楼旁边腾出两间空房,一间做公营粮店,按平价供应军属和困难户的粮食;一间做合作社,收售老百姓的山货和药材,换回盐巴和布匹。
老周头当区长以后,还是拄着那根枣木棍,还是背着那个破褡裢。他没有因为当了区长就改变什么——该下村还是下村,该查账还是查账,该跟老百姓拉家常还是拉家常。区政府里的人都知道他的习惯:每逢三六九在区政府办公,逢一四七下村巡查,逢二五八在后院整理账本和处理公文。程明义把区政府的各项条例抄成大字布告贴在告示墙上,又让识字班的学员兵把条例念给不识字的老百姓听。区政府门口每天有人排队办事,有人来登记土地,有人来领取救济粮,有人来报告哪里有伪政权的残余在活动。
这段时间李云龙主要做了一件事——把扩编后的民兵联防体系重新梳理了一遍。独立团防区扩大以后,各村民兵小组的数量从原来的十几个增加到了三十几个,民兵总人数超过六百人。这些民兵平时种地,战时拿枪,是独立团最重要的后备力量。李云龙让人把各村民兵队长集中到杨村,办了一期为期一周的集训班。集训内容很实用——怎么利用地形设置伏击点,怎么在村里构筑简易防御工事,怎么用鞭炮和洋铁桶在夜里制造疑兵,怎么组织村民进行紧急疏散。教员是独立团各营的老兵,张大彪教拼刺和近身搏斗,李大山教地形利用和伏击阵地选择,王怀保教夜间联络和通信,和尚教怎么识别鬼子的便衣探子。
集训班结业的时候,李云龙亲自到场讲了话。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几句:“独立团迟早要离开这里去打更大的仗。我们走了以后,保护你们村子的就是你们自己。把民兵练好了,鬼子再来的时候你们不用等八路军赶到,自己能顶一阵。记住一条——民兵不是正规军,不要跟鬼子硬碰,打不过就跑,跑了再打,把鬼子磨死在山沟里才是真本事。”他让人给每个村的民兵队发了新缴获的步枪和弹药,又让郭大锤给每个民兵队配了一批自己造的黑火药地雷和土制手榴弹。
在杨村的团部里,赵刚把旅部发来的《新解放区政权建设纲要》跟独立团自己总结的那份《潇北经验》合在一起,重新整理成了一份小册子。册子里有村公所组织条例、民兵联防方案、两面政权改造方法、汉奸甄别和审判程序、救济粮发放标准、识字班教材大纲、简易弹药识别图,还有几份战斗简报和战后总结。这本册子被旅部拿去油印了几百份,发给了全旅各团和地方政权。丁伟拿到册子以后对李云龙说你俩快成旅部的编外参谋了,李云龙说这是赵刚的功劳,我就管打仗。丁伟说不光打仗,你家的王承柱给旅部炮兵集训队当了半年的教员,姜大有带出来的迫击炮手现在已经能自己标定射击诸元了,旅长上次开会时点名夸你家的炮兵是全旅最会省弹药的。
独立团在杨村恢复日常训练以后,识字班的课程表又更新了一次。赵刚在原来的弹药识别和地图判读之外,新增了两门课——一门是“公粮计算”,教怎么按合理负担政策算出各家各户该交多少公粮;一门是“村公所记账法”,教怎么用简单的复式记账把收入和支出记清楚。这两门课是专门为各村民兵队长和村长开的,赵刚说将来你们回去以后要管全村的事,账算不清就管不好。王大柱学这两门课最吃力,他是老猎户,手上打猎有准头,但拿笔杆子比拿枪还费劲,每次算公粮都得掰着指头数半天。但他在识字班从没缺过课,每天晚上准时坐在棚子里,用短铅笔在废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数字和复式记账的借贷符号。
刘三宝从识字班结业以后没有回战斗班,赵刚把他调到了政工队,让他跟着程明义做文书工作。刘三宝的识字水平和绘图能力在政工队里显得格外突出——他能认全所有常用弹药型号,能画简易地形图,能写工整的战斗简报。赵刚把他写的《我的家乡》装订在识字班优秀作业选编里,发到各连当范文。不久后,他又把一份更难的任务交给他——独立团烈士名录的誊写。刘三宝翻开名录的第一页,看到上面记录着从黄崖底到榆次再到太原历次战斗中牺牲者的姓名和籍贯,有些人的籍贯是空白,旁边写着“山西,具体不详”。他坐在团部的门板桌前,用缴获的钢笔一笔一画地把所有空白处的信息重新补齐——有人想起了某位牺牲战友的老家,有人找到了当时的连队花名册,那些模糊了太久的信息被一个一个地填了上去。
独立团在杨村休整的日子里,各营的训练场上每天都在响起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北山梁新修的锯齿形战壕被标上了编号,新兵们要在夜色中仅凭一颗信号弹的微光摸到指定编号的掩体,跑错一次罚跑一圈。后山靶场上王承柱用郭大锤最新批次的复装迫击炮弹打了一批检验弹,炸膛率压到了百分之五,弹道偏差比上一批又稳了一截。和尚的特战分队在北岸密林中开辟了新的训练区,新来的队员被要求在三小时内摸黑找到指定坐标并返回,途中要避开段鹏布置的绊网和空包弹阻击。董大山把独立团新防区里的所有桥梁都标注在了一张图上,标明了每座桥的承重能力和抢修优先级,又把太原缴获的炸药重新按用途分类,工兵连每一箱炸药的存放位置都编了号。
一天傍晚,李云龙和赵刚并肩走出团部。夕阳正从北山梁上落下去,杨村打谷场上的石碾子在余晖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虎子和栓子跟在后面,几个刚下操的战士从识字班棚子里拿了新发的教材,一边走一边念着里面刚认的字。老王头把最后一批萝卜从地里起了出来,蹲在灶房门口削萝卜缨,嘴里还是那几句老掉牙的山西梆子。狗剩抱着一个萝卜缨编的球从打谷场上跑过,脚底板踩在硬土上啪啪响。
李云龙走到打谷场边上那棵断掉的老槐树前,站住了脚步。老槐树断掉的主干旁边,新枝已经长到了手腕粗,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新长出的枝条,转过身对赵刚说:“再过一阵子,这只胳膊就比老的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