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外围的据点被拔掉大半以后，鬼子的防线缩成了一个紧贴着城墙的环形。筱冢一男把能调的兵力全部收进了城里，城墙上昼夜不停地加固工事，城门用沙袋和砖石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两个口子供巡逻队出入。城里的鬼子兵每天在城墙上巡逻，机枪架在垛口上，探照灯一到天黑就来回扫，把城墙根下的空地照得雪亮。
但谁都看得出来，太原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岛。正太铁路被八路军切断了，同蒲铁路南段也被破坏了多处，太原往北往南往东的公路全部被封锁，城里的粮食和弹药只出不进。鬼子的运输机偶尔趁夜色往太原城里空投物资，但飞机不敢飞太低，怕被机枪打，空投的物资大半落在了城墙外面，便宜了围城的八路军。
李云龙把独立团的前指设在了太原西南方向的一个叫梁家庄的村子里，离太原城墙不到八里地。站在村后的山坡上，能清楚地看见太原城墙上膏药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村子里的老百姓早就被鬼子祸害怕了，一听说八路军要围太原，把自家地窖里的粮食主动搬出来支援部队。有个老汉赶着一头毛驴，驮了两口袋麦子送到独立团的后勤处，对赵刚说这粮食是去年藏下来的，鬼子来征粮时死活没拿出来，现在拿来给八路军吃，总比喂了鬼子强。赵刚让人把粮食过了秤，按市价付了边区票，又让炊事班给老汉烙了张白面饼。
和顺哥的新十七团从榆次开过来以后，驻扎在太原东南方向，跟独立团一左一右把太原城的南面封死了。丁伟的新一团在太原以东，孔捷的新二团在太原东北方向，太岳军区的另外两个团从西面和西北面包抄。总兵力将近两万，把太原围了个水泄不通。前敌指挥部设在一个叫南社的村子里，由旅长亲自坐镇。
李云龙走到梁家庄后面的山坡上，用望远镜往太原城方向看。城墙上的鬼子正在搬沙袋，几个鬼子军官站在城门楼上指指点点。城外的开阔地上，原来有一片鬼子的铁丝网和地雷区，已经被工兵们清掉了大半，剩下的一些还没来得及清，歪歪斜斜地戳在地里，上面挂着被风吹烂的破布条。他对身边的赵刚说：“筱冢一男现在就是瓮里的鳖。瓮中捉鳖，不急。把他的粮食耗光了，他自己就往外爬。”
赵刚收起笔记本，对李云龙说：“旅长召集各团到前指开会。命令刚到的。”
前指的会场设在南社村一座被鬼子飞机炸塌了半边的祠堂里。祠堂的屋顶掀掉了一块，用缴获的鬼子雨布遮着，挡得住雨挡不住风。各团的团长政委都到了，把祠堂里几条破长凳坐得满满当当。旅长站在一张用门板搭的桌子后面，身后挂着一幅太原城防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着城墙厚度、城门位置、城外工事和城内重要目标的位置。
“太原城墙的厚度和高度都超过了榆次。”旅长用竹竿点着城墙的截面图，“外包青砖，内填夯土，最厚的地方将近二十米。迫击炮打上去只崩掉一层砖皮，山炮能打穿垛口但打不塌城墙。上次打榆次用的土坦克炸城墙的办法，在太原不管用——城墙根下有护城河，虽然水不深，但土坦克推不过去。所以这次攻城不能从城墙正面硬啃。”
他把竹竿移到城墙上标着“大南门”的位置，说：“大南门是太原城墙的正南门，城门洞在攻城前会被鬼子自己堵死，但城门两侧的城墙相对薄弱，是整段城墙最关键的位置。主攻方向选在这里。新十七团负责正面强攻——用山炮和迫击炮集中轰击大南门东侧的一段城墙，打开一个能过人的豁口。然后突击队从豁口冲进去，占领大南门城楼，往城里发展进攻。攻城开始前，工兵先在护城河上架三道便桥，保障突击队能快速通过。”
他把竹竿往城墙东面和西面分别点了点：“独立团在大南门西侧展开，配属两门山炮和多门迫击炮，负责压制西门方向的守敌，防止鬼子从西门出击包抄新十七团的侧翼。同时在大南门到西门之间选择一段城墙实施佯攻，吸引鬼子的守城兵力，减轻正面攻城部队的压力。新一团在太原东面牵制，新二团在北面堵截突围。太岳军区另两个团封锁西面和西北面。各团的兵力配置和火力任务，具体写在了这份命令里。”
旅长放下竹竿，把几份油印的命令分发到各团团长手里，然后坐下来说：“太原城里的鬼子战斗力不弱，筱冢一男手下虽然杂牌多，但老底子还在。总部指示——稳妥攻城，减少伤亡。能把鬼子困死在城里最好，困不住就打进去。”
会议散了以后，李云龙把独立团的作战任务在地图上又过了一遍。大南门西侧是独立团的防区，这一段的城墙长度将近两里，有两座箭楼和三个马面。王承柱的炮连要在攻城开始以后用两门山炮集中轰击西门附近的箭楼，压制楼上的重机枪火力。一营负责佯攻段——李云龙选了城墙上一处被鬼子的探照灯照得最亮的位置，让张大彪在攻城开始前用炸药包和鞭炮制造出大规模进攻的假象，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到西门方向。二营和三营在大南门西侧待命，等新十七团炸开城墙以后从侧翼冲进去，沿着城墙内侧往西打，占领西门。骑兵营在外围机动，负责堵截任何从城里逃出来的散兵。
赵刚负责后勤和伤员转运。他把临时救护所设在梁家庄后面的几间窑洞里，从太岳军区医院借调了医疗队，又组织北岸民兵成立了一支担架队。担架是用缴获的鬼子军毯和竹竿绑成的，轻便结实，两个民兵就能抬一副。老周头带着北岸民兵负责维护潇河浮桥和几条运输线的安全，确保攻城的弹药和粮食能及时送到前线。
攻城准备紧张而有序地进行了两昼夜。工兵连在太原护城河上秘密架设了三道便桥，桥面用缴获的电线杆和厚木板搭成，表面铺了泥土和草皮，从远处看跟地面一样。郭大锤带着军械所的人加班加点修好了上次战斗中损坏的几门迫击炮，又把新缴获的鬼子炮弹底火拆下来换到复装弹上，给每门迫击炮备足了三个基数的弹药。和尚的特战分队提前两天摸到了太原城墙根下，把城墙外残存的几处雷区全部摸清标记出来，让后续的工兵能安全通过。孟小满爬到离城墙不到两百米的一棵老槐树上，用狙击步枪的瞄准镜观察城墙上的鬼子换岗规律，把探照灯的盲区一个一个标在了图上。
攻城的命令在黎明前下达了。旅长在南社村的前指里拿起电话，向总部报告以后，对身边的作战参谋说了一声开始。作战参谋对着电台的话筒喊了几个字，各团的炮兵在同一瞬间开火。
太原城外几十门山炮和迫击炮同时发射，炮弹拖着各种颜色的曳光弹道飞向城墙，炸开的火光在晨光中格外刺眼。硝烟从城墙上升起来，一开始是一朵一朵的，很快就连成了一片灰黄色的烟云，把整段南城墙笼罩在里面。城墙上的膏药旗被炮弹的气浪扯下来，飘飘摇摇地落在护城河里，在水面上漂了几圈就被碎砖和浮土盖住了。
新十七团的山炮对准大南门东侧的城墙连续轰击了十几轮。炮弹打在青砖墙面上，炸开一个个脸盆大小的坑，砖石碎片像雪崩一样从城墙斜坡上滚下来，砸在护城河里溅起泥水。城墙外层的青砖被剥掉以后，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夯土比青砖软得多，山炮炮弹打进去以后能钻进一米多深再炸开，炸起的黄土喷上半空，又落回城墙上，把缺口附近的鬼子浇了一头一脸。连续轰击了一刻钟以后，大南门东侧城墙被炸开了一个五六米宽的豁口。豁口内外全是散落的砖石和炸断的木料，夯土还在往下淌。
新十七团的突击队从护城河上的便桥冲了过去。突击队员们扛着梯子和木板，踩着豁口处的碎石往上爬。豁口两边的鬼子拼命射击，机枪和步枪子弹打在碎石上，溅起一片片火星。突击队前面的几个战士被打倒了，后面的人踩着碎砖和血迹继续往上冲。新十七团的机枪手们在护城河对岸架起了十几挺重机枪，交叉着往豁口两边的城墙上扫射，压制鬼子的火力。段鹏带着特战小组从城墙西侧贴墙根摸到豁口附近，从侧面往城墙上的鬼子火力点里扔手榴弹。手榴弹从垛口飞进去，在城墙平台上炸开，鬼子的机枪哑了一挺，另一挺还在打。
王承柱的山炮阵地设在独立团防区后面的土坎下。他的两门山炮对准了西门附近的箭楼。箭楼上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正在疯狂地扫射护城河上的便桥，子弹打在桥面上，溅起的木屑和火星连成了线。刘铁柱把山炮的炮口调到正对箭楼的角度，装填手把一发山炮炮弹滑进炮膛，关闩，拉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出去，正中箭楼的二层——砖墙被打穿了一个窟窿，里面的机枪哑了。第二发紧接着打在同一个位置，窟窿扩大了，箭楼半边被炸塌，碎砖和木料从楼上砸下来，激起一大片尘土。第三发没有打箭楼，王承柱调整目标打在了西门城楼上，城楼顶上的膏药旗连同旗杆一起被炸飞，旗杆在半空中断成了两截，带着残破的旗面翻滚着落进了城里。
独立团的佯攻也在同一时间打响了。张大彪让一营在西门附近的开阔地上点燃了二十几堆用干草和破布扎成的火堆，又在火堆旁边用鞭炮和洋铁桶制造出密集的枪声。城墙上的鬼子被火光惊动了，西门附近的好几个机枪火力点全部转向了张大彪的方向，子弹打在火堆周围的地上，溅起一片片泥土。张大彪蹲在土坎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又让一营的战士们在几个方向同时吹起冲锋号。号声在晨雾中从不同方向传来，鬼子的守城指挥官听到此起彼伏的号声，判断这是八路军的总攻方向之一，立刻从大南门方向抽调了两个机枪组增援西门。这让新十七团正面攻城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城门楼上的鬼子发现正面城墙被炸开以后，开始拼命往豁口处反击。鬼子从城里调来了两门步兵炮，对准豁口外面的便桥连续轰击。一发炮弹打在了便桥旁边的河岸上，炸起的泥水浇了桥上的突击队员一身。另一发打偏了，落在护城河对岸的阵地上，炸伤了几个正在待命的战士。新十七团的炮兵观察哨发现了鬼子步兵炮的位置，迅速把坐标传给了山炮阵地。山炮调整射向，对着城里发射了几发炮弹，打掉了其中一门步兵炮，另一门被鬼子的炮手推着转移了位置，没有再开火。
突击队在豁口处站稳了脚跟以后，立刻往城里发展。新十七团一营从豁口翻进去以后往左打，沿着城墙内侧推进，目标是大南门城楼。城楼上的鬼子守军腹背受敌，一面要应付城外正面迫近的部队，一面要对付从豁口涌进来的突击队。段鹏带着两名特战队员从城楼侧面的木梯爬上了城墙，用手榴弹炸掉了城楼顶上的最后一个机枪火力点。一营的战士们冲上城楼，用刺刀解决了残余的鬼子，把一面军旗插在了城门楼上。城门楼上的膏药旗被换了下来，鬼子炮兵的炮弹紧接着在城门楼周围炸开，旗子在硝烟中飘着，看不清颜色。
李云龙在梁家庄前指里听到了捷报以后，立刻下令二营和三营从西侧登城。二营沿着新十七团打开的豁口翻进去以后沿着城墙内侧往西打，在西门附近遇到了鬼子的顽抗。鬼子在西门附近有一座独立的小炮楼，用麻袋堵死了门，从射孔里不断往外打枪。李大山没有硬冲，把迫击炮推到巷子里，往炮楼射孔里打了两发炮弹，一发打在麻袋上炸开了麻袋，另一发从射孔钻进去在里面炸开。炮楼里的枪声熄了，二营的战士们冲上去，解决了外围的残敌，西门也被拿下了。
三营从豁口进去以后往城中心方向推进。王怀保带着队伍沿着南正街往前打，街两旁的民房里偶尔有鬼子打冷枪，三营的战士们用手榴弹开路，一颗手榴弹扔进去再冲进去清房。街上到处是被炮火炸塌的砖石和散落的杂物，有鬼子的尸体横在路面上，军装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色。王怀保的右耳还是听不见，但他左耳很灵，在嘈杂的枪声中能分辨出鬼子机枪换弹板的声音。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叫停了队伍，让机枪手架好枪，从声音判断鬼子在斜对面的一间药铺里藏了人。他让三营的战士们不要走正街，分成两路从小巷绕到药铺后面，前后同时开火，把药铺里七八个正在给伤员包扎的鬼子连同两个卫生兵一起活捉了。
城里百姓在战斗打响时全都躲在家里，有的藏在炕洞里，有的缩在水缸后面。有个胆大的小孩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八路军战士沿着街道跑过，回头对屋里的大人说不是鬼子，是穿灰布衣裳的。有人试探着开了半扇门，把一盆水端出来放在街边，又赶紧缩了回去。赵刚嘱咐各连进城之后不要在街上多停留，遇到百姓一律不扰民，但各连派下去负责肃清小巷子的战士，还是被老百姓从门缝里塞了三碗热水和半块馍。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太原城墙上的膏药旗已经全部被拔掉了。城墙上插着好几面被硝烟熏得发灰的军旗。城里的大街小巷还在激战，残余的鬼子退到城北的几个据点里，利用街道和房屋进行巷战，但他们的防线已经被打碎了，几支败退的队伍混在一起，有的困在兵营里打不出反击，有的散了建制各自为战。和顺哥站在大南门城楼上，用望远镜看着城里的战况，对身边的通信兵说给旅长发报——南门已夺，部队正在往纵深发展。
旅长接到报告以后从前指赶到了大南门城楼上。他站在城楼残缺不全的垛口后面，看着城里还在冒烟的废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和顺哥和李云龙说：“让部队稳扎稳打，不要急着全线压上。把城中心的鬼子压到北城去，堵住北门。今天晚上天黑以前，肃清南城和城中心的残敌。北城留给明天打。”
李云龙从城里退出来时，在南门内侧的城墙根下看到了和尚。和尚正蹲在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旁边，把机枪拆成零件，用一块破布擦枪管里的硝烟。他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鬼子的尸体，军装上的弹孔还在渗血。和尚看见李云龙，站起来咧嘴笑了笑，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牙是白的，说这挺机枪打得真他娘的痛快，枪管都打红了。李云龙看了看他身边缴获的弹药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让你的人轮换休息，下午还有硬仗。
傍晚时分，城北的残敌开始向北门收缩。一部分试图从北门突围，被孔捷的新二团堵住打了回去。另一部分退到了城北的魁星楼和几座庙宇里，凭借高墙顽抗。和顺哥没有让部队在夜里强攻北城，按照旅长的命令，把部队撤回到南城和城中心，在外围布置了警戒线，等待天亮。
当天晚上，太原城外成了一场物资大搬运。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满了大南门外临时划定的统计区，王承柱和郭大锤带着后勤的人挑灯登记——光是迫击炮弹就缴获了近三百发，山炮炮弹八十多发，其他各种子弹初步估算不下二十万发。城里几个鬼子仓库里存着的大米和罐头被赵刚当场拨出一部分分给了城里断粮的老百姓，剩下的用骡马和独轮车往后方转运。
太原城拿下来的消息传回杨村时，村里人正围着识字班棚子外面那块黑板前看新贴的告示。识字班教员把旅部嘉奖令念给不识字的战士和老百姓听，念完以后打谷场上有人带头喊了声好，接着大家就笑成了一片。老王头破天荒地没骂人，把最后两坛自己腌的萝卜搬出来，说今晚不限量，一人一块。虎子拿着一块咸萝卜坐在石碾子旁边啃，啃完以后把沾了盐味的手指擦了又擦，说团长答应过打胜仗就有肉吃，不知道太原的罐头什么时候分下来。旁边的栓子说罐头算什么，鬼子存的那批大米都够咱们吃到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