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次城打下来以后,摆在赵刚面前的事比打仗还复杂。一座几万人口的县城,鬼子统治了好几年,伪政权从上到下盘根错节,汉奸、特务、维持会、伪警察,还有那些给鬼子做过事又没跑掉的商户和保甲长,怎么甄别,怎么处理,怎么让老百姓服气,每一桩都是头疼事。
赵刚把政工队的人分成三个组,一组负责清查伪政权人员,一组负责救济和安抚群众,一组负责恢复城里的基本秩序。他自己带着程明义和几个学员兵,把临时军管会的牌子挂在了城中心鼓楼下面的商会会馆门口——就是原来鬼子指挥部隔壁那栋青砖房。牌子是临时用木板钉的,上面用墨笔写着“榆次城临时军事管制委员会”,字是赵刚自己写的,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挂牌子的当天上午,鼓楼前面就排起了长队。老百姓们一开始不敢来,趴在门缝和墙根后面看,直到有个胆大的老汉第一个走进去,说鬼子占了他家的铺面三年,现在鬼子跑了,铺面能不能还给他。赵刚让程明义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然后当场派人跟着老汉去看了铺面,确认是鬼子强占的私人财产,当天就把铺面还给了他。老汉捧着一块写着“军管会发还”的木牌钉在铺门板上,消息传出去以后,排队的人就更多了。
一连好几天,军管会的门板都没关过。老百姓告状的、申诉的、举报的,从早到晚不断。有人告维持会长帮他亲戚强买别人家的田产,有人告伪警察队长打死了自家男人,有人告便衣探子告密害得抗日家属被抓进宪兵队。每一桩控告赵刚都让人记在本子上,每一桩都派人去查。查实了的,该抓的抓,该关的关,该退回的财产退回。查无实据的,也跟告状的人说清楚——不是不管,是证据不够,你回去再想想有没有别的证人。
第三天头上,程明义拿着一份整理好的名单来找赵刚,名单上列出了榆次城里证据确凿的汉奸和伪政权头目,一共二十多人。排在最前面的是伪县长、伪警察局长和便衣队队长,这三个人的罪行最多最重——伪县长帮着鬼子征粮拉夫,饿死了不少人;伪警察局长亲手枪毙过抗日分子;便衣队队长就是把老周头行踪报给鬼子的罪魁祸首,便衣队信使交代的那份情报就是他签发的。程明义说老百姓对这三个人的民愤最大,鼓楼下面每天都有人来问什么时候枪毙他们。
赵刚把名单递给李云龙看。李云龙刚从北门外的炮兵阵地上回来,满身是土,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问:“证据都核实过了?”
“核实了。每个人的罪行都有三份以上的人证和书面材料,军管会已经复核过两遍了。三个首犯中,便衣队队长被俘时企图烧毁名册,人赃俱获,而且他便衣队的工作日志和与榆次情报中转站的往来信件都被和尚缴获了。”赵刚从铁皮箱里取出几份供词和名单,放在桌上。
李云龙把名单放在桌上,说那就按规矩办。赵刚当天下午在鼓楼前面的广场上召开了一次公审大会。三个首犯被押到台上,背后站着持枪的战士。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连鼓楼旁边的屋顶上都爬了人。赵刚让人把三个首犯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念出来,每念一条就问台下有没有人作证。台下不断有人站出来,哭着指着台上的人说你打死了我儿子、你逼死了我媳妇。念到伪警察局长的罪行时,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哆哆嗦嗦走到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孩子的布鞋放在桌上,说这是她孙子被拉进宪兵队前换下来的鞋,警察局长说她孙子是抗日分子,关进地牢里活活饿死了。她说完以后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干枯到沙哑的声音重复了三遍“我孙子才十四岁”。台下的老百姓先是静了几秒钟,然后骂声和哭声轰地炸开了。
公审结束以后,三名首犯被押到城外执行了枪决。其他罪行较轻的汉奸分别被判处了不同年限的徒刑或罚没财产,罪行轻微且有立功表现的几个人被当场释放,责令其定期到军管会报到。赵刚让人把判决结果用大字抄在白纸上,贴在鼓楼下面,有识字的人当众念给不识字的听。
枪毙汉奸这件事在榆次城里震动了很大。那些原来跟鬼子做过生意的商户,一个个主动跑到军管会来自首,说自己以前是被迫的,愿意把赚的钱捐出来赎罪。那些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伪政权小职员也陆陆续续来登记了,生怕自己不登记被别人举报了,到时候罪加一等。军管会门口排队的人从告状的变成了自首的,程明义登记了整整两天,本子写满了一本又换一本。他把自首人员按原职务和罪行轻重分类造册,凡是主动交代且没有血债的,赵刚一律给了宽大处理——没收非法所得后准予回家,不予逮捕。
在清理汉奸的同时,赵刚把榆次城里的老百姓救济工作也铺开了。攻城的时候,城里有些房子被炮火烧了,几十户人家没了住处。赵刚让人把城隍庙和几间废弃的会馆打扫出来,铺上干草和缴获的军毯,暂时安置无家可归的人。缴获的鬼子粮食仓库里有几万斤大米和杂粮,赵刚从中拨出了一部分,按人头分给城里最困难的三百多户人家,每户按实际人口领粮,账目贴在商会会馆门口,每户领了多少斤,都写得明明白白。分粮的那天,城隍庙门口排着队,老百姓拿着布袋和瓦罐,一个一个地等着领粮。有个中年妇女领到了二十斤米,眼泪掉在米袋子上,说了句这辈子头一回吃上八路分的粮。
与此同时,老周头带着北岸的几个民兵骨干接手了城里的治安巡逻。伪警察局被解散了,伪警察们经过甄别以后,少数没有血债的被编入了临时治安队,配合民兵维持城里的秩序。老周头带着人把城墙上被炸塌的垛口修补了一遍,把街面上散落的子弹壳和碎砖清理了,把被炮火打坏的水井重新淘了底。他拄着枣木棍在城里走了一圈,发现南门附近有一处被鬼子废弃的军械修理所,里面还堆着一些没搬走的零件和工具,立刻让人用封条把修理所封了,派了两个民兵守着,说这地方将来能改成咱们的军械分厂。
城里的商业恢复也比预想的快。北门外的公路被董大山填平以后,骡马和独轮车又能走了,城外的农民开始往城里运粮运菜,城里的商户也陆续开了门。赵刚在鼓楼下面设了一个临时市场,允许小商贩自由买卖,但不许哄抬物价。他在市场口贴了一张布告,上面写着粮食、盐、布、油等几种必需品的最高限价,派人每天在市场里巡查。有几个奸商想囤积居奇,被巡查的人查了出来,赵刚让程明义把他们的名字和囤积数量用白纸黑字贴在市场门口,囤的粮食按限价当场卖给老百姓。第二天整个市场就规矩了,再没有人敢顶风涨价。
李云龙在城里转了两天,把新十七团攻打榆次时用过的土坦克仔细看了一遍。那两辆土坦克在炸开北门城墙以后就报废了——一辆被鬼子的炮弹打中了底盘,轮轴断了;另一辆在冲过豁口时卡在了碎砖堆里,推不出来。李云龙蹲在土坦克旁边,用手敲了敲钢板,又趴下来看了看底盘,站起来对董大山说这东西的思路是对的,但做得太沉太笨,下次再做要改——底盘用轻一点的马车架子代替卡车底盘,上面只搭钢板不要沙袋,沙袋太重推不动。钢板用缴获的装甲车残骸上的,比普通钢板薄,但防轻机枪子弹足够了。他把改土坦克的事交给了董大山和郭大锤,让他们半个月内做出一辆新式的来,重量不超过原版的一半,能在松软地上推行,能防歪把子机枪的正面射击。
郭大锤对土坦克早就上心了。上次听说了攻城的事,他就开始琢磨怎么把装甲车的钢板拆下来再利用。榆次城外那两辆被打坏的鬼子装甲车残骸,他让人全拖到了南门外的军械修理所,用撬棍把能用的钢板一块一块地撬下来,分了三个厚度等级——最厚的用来做机枪护板,中等的给土坦克当装甲,最薄的敲平了做步枪枪机的护片。他说这些钢板比他在杨村用废铁料自己打的强多了,以后独立团的机枪掩体全部换上这种钢板,防弹能力能提高一个档次。
王承柱在榆次城里发现了一处鬼子的弹药仓库。仓库在南门附近一栋被鬼子征用的民房地下室里,入口被炸塌了一半,是和尚清理残敌时从一名被俘的鬼子军需兵口中问出来的。王承柱让人把塌掉的入口挖开,发现里面还存着几十箱弹药——九二式重机枪弹十几箱,三八式步枪弹二十多箱,手雷几箱,还有一批掷弹筒榴弹和迫击炮弹,全是原装货,保存得很好,黄澄澄的弹壳上连一点锈迹都没有。最让王承柱高兴的是,里面还有一整箱山炮炮弹,打开一看,正是独立团三门山炮用的四一式山炮弹,一共二十发。
他蹲在地下室门口,一手举着油灯,一手翻着弹药箱上的标签,嘴里念叨着数字,让刘铁柱一箱一箱地往本子上记。记完以后他对李云龙说这批弹药来得太及时了,迫击炮原装弹在攻城时打掉了不少,正需要补充。李云龙蹲下来拿起一发山炮炮弹看了看,弹壳上涂着防锈油,底火新得反光,说是好货,这批弹药单独存放,不到关键时候不许动。
榆次城里的善后工作一直忙了七八天。赵刚把军管会的各项事务逐一整理成册,又起草了一份《榆次城军管工作总结》,把汉奸审判程序、财产发还办法、救济粮发放标准、临时市场管理办法、伪政权人员登记制度全部写成了条款。他打算把这份总结报给旅部,作为将来收复其他县城时的参考经验。李云龙看了总结以后说你这是给旅部写教材了,不过材料确实扎实。赵刚把总结装进档案袋里,又单独给老周头抄了一份,说潇北区政府现在管着十几个村子,将来收的村子多了,早晚要学着管镇子管县城,提早有个章程比临时抱佛脚强。
和顺哥的新十七团在榆次城里休整了几天,补充了弹药和粮食。和顺哥跟李云龙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新十七团的伤员暂时留在榆次,由独立团的卫生队和旅部医疗队一起照料,重伤员转到太岳军区后方医院。老周头从北岸调了一批民兵过来帮忙,在医院门口支了棚子煎中药,又让人把城里所有能找到的干净棉布全收来洗煮了当绷带用。轻伤员住在城隍庙旁边的几间空房里,每天由卫生员换药,能下床的就帮军管会贴布告、在粮食发放点帮着维持秩序。
榆次城里的识字班也在这几天里搭了起来。赵刚让人把原来维持会占的一间大瓦房腾出来,打扫干净,把从杨村带来的识字教材和弹药识别图贴在墙上,又从独立团调了两名学员兵来当教员。第一批学员是城里的青年民兵和临时治安队的队员,一共三十多人,每天晚上来上两个钟头的课。教材还是老一套——先写自己的名字,再认弹药型号和地图符号,最后学简单的战斗简报。赵刚在第一堂课上站在黑板前面,对坐在地上的学员们说你们现在学识字不是为了当先生,是为了能看懂命令、能写情报、能在黑夜里认出弹药箱上的标号。他把这句话写在了黑板上,又用粉笔在下面画了条横线,说这是底线,记不住别的字也得记住这句话。这句话后来被程明义用墨笔抄在了大瓦房的墙上,成了榆次识字班的班训。
榆次解放的第六天,刘三宝在识字班的试卷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篇《我的家乡》。里面写到“我家在榆次城南的刘家庄,以前有麦田和枣树,爹去当兵以后我就没见过他了,后来八路军来了,我也当了兵,现在识字班教我写字,我把爹的名字写在了纸上”。赵刚看了以后把这张试卷单独抽出来,放在团部的文件箱里,跟识字班名册和弹药缴获清单放在了一起。
第八天,旅部来了一道新的命令。命令说,春季攻势第一阶段已经圆满完成,鬼子在晋中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总部要求参战各团暂时巩固已收复地区,休整部队,等待下一阶段任务的指示。旅长在命令末尾加了一句话:“榆次克复是此役关键,各团功不可没。望在休整期间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为下一阶段作战做好准备。”
李云龙接到命令以后,把和顺哥、丁伟、孔捷都叫到了榆次城里的军管会。四个人围着一张从鬼子指挥部搬来的桌子,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会上大家商定:新十七团暂时驻防榆次,负责城防和清剿外围残敌;独立团回杨村休整,同时协助潇北区政府巩固北岸防务;新一团和新二团各自撤回原防区,按旅部命令休整备战。联防方案继续执行,各团之间保持电台联系,缴获物资按需调配。丁伟说这次打榆次他新一团缴了伪军两个连的装备,弹药还有富余,可以分一部分给孔捷。孔捷说他的弹药暂时够用,倒是新二团卫生队缺消炎药——榆次城里的伪军医院缴了一批磺胺,赵刚立刻让程明义点出数量,分了一半给孔捷。
会议散了以后,丁伟和孔捷各自骑马走了。和顺哥送李云龙到榆次北门外,两个人站在被炸开的城墙豁口旁边,豁口已经被工兵们用碎石和沙袋临时填上了,但还没有来得及修整,远远看着像是城墙上的一道疤。和顺哥说这次联合作战打得顺,联防方案也磨合得差不多了,下次再打仗就照这个模板来。李云龙说行,回头咱们几个团把联防方案再修订一遍,写成正式文件报旅部。打完太原,这份文件说不定就是全旅联合作战的底本。
和顺哥点了点头,转身回城里去了。李云龙站在北门外,看着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虎子牵了马过来,几个人翻身上马,往潇河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