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衣队被连根拔起以后,潇河北岸安静了好一阵子。和尚布置在榆次城外的观察哨每天换两班,蹲在山梁上的灌木丛里盯着通往太原的公路。哨兵回来报告说,公路上鬼子的军车比往常少了很多,偶尔过一辆也是往太原方向开的,往南来的几乎没有。榆次城里的鬼子像是缩进了一个壳里,连城墙外面的巡逻队都减少了次数。
李云龙蹲在团部门口,就着夕阳的余光翻看和尚送回来的观察记录。记录本上每天的车数、人数、巡逻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字是段鹏写的,一笔一画很用力,但有些错别字用铅笔划掉了在旁边重写。李云龙翻完以后把本子合上,对身边的赵刚说:“鬼子这是真没粮了。榆太公路被新十七团断了大半个月,太原那边自己都吃不饱,哪还有余粮往榆次送。城里的鬼子现在是守着空粮仓过日子。”
赵刚接过观察记录翻了一遍,说:“不光是粮。弹药也运不进来。上次便衣队抓的那个信使交代,榆次城里的鬼子连训练用的子弹都开始限量了。他们现在守着榆次,就是想保住太原南面最后一个屏障。如果榆次丢了,太原就门户洞开了。”
“所以总部才把打榆次放在明年春季攻势的第一仗。”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榆次的位置已经被他用红铅笔圈了好几层,周围标满了箭头和兵力数字。总部给的任务是在春季攻势发起时,由新十七团从正面攻城,独立团从潇河北岸往北推进,扫清榆次外围的全部据点和交通线,截断从太原方向来的任何增援。丁伟的新一团在榆次以东负责牵制,孔捷的新二团在沁源方向做预备队。四个团的兵力加起来,对榆次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
“和顺哥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赵刚问。
“他昨天派了人来。新十七团的攻城训练搞了大半个月,爆破组专门练了怎么炸城墙。榆次的城墙是明代的,青砖糯米灰浆,很结实,普通迫击炮打上去只崩掉一层皮。和顺哥让人用炸药包练习炸同样厚度的砖墙,现在已经能在墙上炸出三米宽的豁口了。”李云龙用手指戳了戳地图上榆次城墙的位置,“问题在于,攻城的时候鬼子的机枪从城墙上往下扫,爆破组怎么安全地把炸药包送到墙根下。他造了两辆土坦克——把缴获的卡车底盘拆了,上面用沙袋和钢板搭了个壳子,人在里面推着走,能防轻机枪子弹。”
“这个办法不错。”赵刚说,“我在晋东南见过一次,用得好了能减少爆破组的伤亡。不过卡车底盘太沉,推得动吗?”
“推得动。就是在松软地上容易陷。和顺哥让工兵做了两块木排,陷了就往轮子底下垫。”李云龙从桌上拿起一份和顺哥送来的训练简报,递给赵刚,“他还提了个要求——想让王承柱带几门迫击炮到北岸,帮他们压制城墙上的机枪火力点。攻城的时候迫击炮必须打得又准又狠,不能有哑弹,不能用复装弹。”
“王承柱手里那批原装弹还有存货。我让他挑三门状态最好的迫击炮,配上原装炮弹,先拉到北岸跟新十七团合练几天。”赵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老李,和顺哥这个人可靠。上次旅长在会上说,晋东南过来的这几个团,就数新十七团跟咱们配合得最顺。这次打榆次,总部把主攻任务交给和顺哥,说明总部也信任他。”
“和顺哥是真能打仗的人。”李云龙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打完榆次,他就是咱们晋中战场上的一员大将。到时候咱们几个团的关系还得往前走一步——联防方案里那些条款,正好借这次联合作战再磨合磨合。”
赵刚把联防方案从文件箱里拿出来,翻到联合作战指挥协调那一章。方案里写的是:联合作战时,由参战各团团长组成临时前指,重大决定协商一致,各团保留对自身部队的指挥权。这套机制在上次秋季攻势时已经初步磨合过了,但那时是各自攻打各自的目标,这次打榆次是四个团同时指向一个目标,协调的难度要大得多。赵刚说:“临战前最好把四个团的指挥员叫到一起开个会,把协同的细节敲死——谁负责哪个方向,什么信号表示推进到什么位置,炮火怎么衔接,全部定下来。最好能像上次一样,把所有方案写成书面材料,一式四份。”
李云龙点了点头:“就定在后天,在杨村开。让丁伟和孔捷都来,和顺哥那边我去请。”
两天后的联合作战会议,杨村团部里挤满了人。丁伟和孔捷是骑马来的,和顺哥带着新十七团的参谋长走山路过来,四个人加赵刚围着门板桌坐了一圈。桌上铺着榆次地区的大比例地图,是旅部测绘科新印的,等高线和村落位置都很清楚。墙上还挂着一张放大的榆次城防图,是和尚的特战分队花了半个月时间一点一点画出来的,上面标注了城墙的厚度和高度、每个城门外的防御工事、城里鬼子兵营和弹药库的大概位置。
李云龙把竹竿拿起来,点在榆次城北门外的公路上:“这条公路是鬼子从太原增援的必经之路。打起来以后,太原的援军必然从这条路南下。独立团负责在这里设伏,堵住援军。工兵连提前在公路上埋炸药,炸塌路面,再配上两门山炮封锁公路两侧。鬼子来多少,就让他在这条路上趴多少。”
他把竹竿移到榆次城东面:“丁伟,你的新一团负责这一片。鬼子如果从东面突围,你的人要堵住。另外,东面有鬼子的两个伪军据点,攻城开始前你必须把它们拔掉,不能让它们从侧翼骚扰和顺哥的攻城部队。”
丁伟点了点头:“没问题。那两个据点我侦察过了,各一个伪军连,工事不牢,两个钟头能拿下。”
李云龙又把竹竿移到南面和西面:“孔捷,你的新二团负责西南方向,堵截可能从沁源方向过来的鬼子援军,同时保护攻城部队的侧后安全。和顺哥,你的新十七团从正面攻城。北门是主攻方向,你集中两个营的兵力,用那两辆土坦克掩护爆破组炸开城墙。迫击炮压制城墙上火力点。打开豁口以后,突击队必须像刀子一样捅进去,一举拿下北门。打开北门以后,部队往城里推进,先把鬼子的指挥部打掉。”
和顺哥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从北门往城里延伸的线:“我计划让一营从北门突进去以后往左打,占领西门;二营往右打,占领东门;三营往南直插城中心的鬼子指挥部。独立团配属的迫击炮在豁口打开以后继续往城里延伸射击,压制鬼子的反击火力。另外,我让侦察排提前摸进了城里,攻城那天他们在城里放火制造混乱,里应外合。”
赵刚把协同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然后说:“旅部已经批准了这次联合作战的指挥架构——由李团长担任前指总协调,和团长担任攻城总指挥,各团团长按防区负责各自方向的作战。重大决定前指协商一致。”
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中间老王头端了一锅杂粮粥和几碟咸菜进来,大家边吃边继续讨论。孔捷对攻城部队的火力支援提出了意见——他认为迫击炮压制城墙上的火力点以后,应该再配一轮重机枪掩护爆破组冲锋,因为从城墙被炸开到突击队冲进去之间有个几十秒的空档,这几十秒里城墙上残存的鬼子火力点会拼死射击。和顺哥采纳了这个意见,在作战方案里加了一轮重机枪压制射击。丁伟建议在攻城开始前先让北岸民兵在榆次周围几条公路上连续骚扰,让鬼子搞不清主攻方向。李云龙把这个也加进去了,让老周头组织北岸民兵在攻城前夜对榆次周围五个方向进行佯攻骚扰,放鞭炮、打冷枪、烧火堆,把鬼子的注意力分散。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各人骑马离开杨村,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李云龙和赵刚站在村口,看着马灯的光点消失在山路尽头。冬天的夜风很硬,吹得人脸皮发紧,但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回去。李云龙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对赵刚说:“这一仗打完,晋西北的局面就彻底变了。鬼子在晋中待不住了,太原就是下一个目标。”
赵刚看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说:“榆次是鬼子的屏障,也是咱们的跳板。拿下榆次,太原就在眼前了。”
攻城的日子定在三天后的凌晨。这三天里,独立团和北岸民兵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王承柱带着三门迫击炮和两箱原装炮弹提前过河,到新十七团的阵地上跟攻城部队合练。他把城墙上每一个被标注出来的机枪火力点都仔细测了距离和角度,把射击诸元写在小本子上,每个炮手发了一份。他对炮手们说打城墙上的机枪火力点就跟打地面上的固定靶不一样——炮弹落角要陡,最好是从城墙的正上方落下去,打在垛口后面的平台上才能杀伤掩体后面的机枪手。如果用平射弹道从正面打,炮弹会被垛口挡住,等于打在了城墙上。刘铁柱趴在迫击炮旁边,一边听一边在炮弹箱上用粉笔画着弹道图。
董大山带着工兵连在北门外的公路上连夜埋设炸药。他选了公路上一处两侧都是陡坡的路段,路面不宽,只能并行两辆卡车。工兵们在路面下挖了横向的爆破坑,埋了六包炸药,每包四十公斤,用缴获的鬼子电线串联起来,拉到路边山坡上的起爆点。董大山反复检查了两遍导火索和电线的连接,确认没有短路和断线,然后让人用碎石和土把爆破坑填回去,表面拍平,撒上干土和碎石屑,从路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和尚的特战分队提前两天摸进了榆次城里。他们分成两个小组,一组由段鹏带着,潜伏在北门附近的一间废弃民房里,攻城开始以后负责从背后打掉北门城楼上的机枪阵地。另一组由和尚自己带着,潜伏在城中心的鬼子指挥部附近,攻城开始以后负责制造混乱、切断电话线、在指挥部周围放火。孟小满带着他的狙击步枪爬上了城中心一座废弃钟楼的顶层,用几块破木板搭了个隐蔽射击位,从钟楼的窗口能俯瞰大半个榆次城。他用铅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射界图,把鬼子指挥部的大门口、北门城楼、城里主要路口都标在了上面。
李云龙在潇河北岸的前指里坐镇。前指设在韩家峪后山那间旧炭窑里,之前和顺哥扩了扩,能挤下四五个人。墙上挂着榆次地图和一张各部队推进时间表,桌上放着电话机和一部电台。虎子和栓子轮流守在电话旁边,每隔半个钟头跟各团通一次话,确认各部是否按时到达指定位置。赵刚在炭窑外面搭了个简易的帐篷,把后方联络点设在那里,负责跟杨村和旅部保持联系,处理后勤和伤员转运的安排。
黎明前半个钟头,北岸民兵在榆次周围五个方向同时发动了佯攻。他们在公路两边点燃了几十个用干草和破布扎成的火堆,用鞭炮和洋铁桶制造出密集的枪声,还有人扛着缴获的伪军大旗在山坡上来回跑,故意把旗杆举得高高的让城墙上的人看见。城里的鬼子果然被惊动了——探照灯在城墙上来回乱扫,机枪往城外盲目射击,子弹拖着一道道红色的曳光弹道飞向黑暗中。但鬼子不知道哪里是主攻方向,火力分散在好几点之间,每个方向都不敢撤兵。
就在鬼子被佯攻搅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新十七团的两辆土坦克从北门外的青纱帐里推了出来。土坦克用卡车底盘改装,上面用沙袋和钢板搭了壳子,推起来吱呀吱呀响,但轻机枪子弹打在上面只溅起火星,打不透。每辆土坦克后面跟着四名爆破手,每人背着一个四十公斤的炸药包,弯着腰躲在壳子的阴影里往前跑。城墙上的机枪发现了土坦克,火力一下子集中过来,子弹打在钢板上当当响,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爆破手们咬着牙,推着土坦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有人被侧面打来的子弹打中了腿,倒在地上,旁边的人把他拖到土坦克后面,继续往前推。
王承柱的迫击炮在这一刻开火了。三门迫击炮从北门外的土坎后面同时发射,炮弹从城墙的正上方落下去,炸在垛口后面的平台上。城墙上的两个重机枪火力点被同时打掉了——一发炮弹正中垛口,连人带枪炸上了天;另一发稍微偏了一点,弹片打伤了机枪手的肩膀,机枪哑了。城墙上剩下的火力点慌忙调转枪口往迫击炮阵地射击,但迫击炮已经换了位置——王承柱让人打完一轮立刻扛起炮管往右转移了五十米,在新的炮位上重新架炮、标定、开火。鬼子的机枪子弹打在刚才的炮位上,溅起一片泥土,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土坦克趁着迫击炮压制的空档,推到了城墙根下。爆破手们从土坦克后面钻出来,把四个炸药包垒在城墙根下的一处凹陷里,用沙袋压实,然后拉开导火索拼命往回跑。导火索在夜色中嗤嗤地燃烧,火光快速地向城墙根移动。
几秒钟后,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北门都在发抖。炸药包把城墙炸开了一个将近三米宽的豁口,青砖碎片像霰弹一样四散飞溅,砸在周围的屋顶上噼里啪啦响。豁口里烟尘滚滚,什么都看不见。新十七团的突击队不等烟尘散尽就冲了上去——一营的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土坎后面跳出来,呐喊着冲向豁口。城墙上的鬼子反应过来以后拼命往豁口里扔手榴弹,但突击队已经冲到了跟前,手榴弹落在了人群里,炸倒了几个人,后面的人踩着碎砖和尸体继续往前冲。
段鹏的特战小组在攻城开始的时候从北门附近的民房里翻了出来。他和另外三个队员沿着小巷摸到北门城楼的侧面,从一道木梯爬上了城墙。城墙上守城的鬼子正在正面射击突击队,根本没有料到背后有人摸上来了。段鹏拔出驳壳枪,对着鬼子的后背打了一梭子,另外三个队员同时往城楼里扔了三颗手榴弹。爆炸声过后,城楼里的枪声彻底熄了。段鹏让一个队员留在城楼上,用缴获的鬼子的歪把子机枪从上面往下扫射城里正在集结的鬼子,自己带着另外两个人下了城墙,往城中心方向摸去。
北门被突破以后,新十七团一营和二营按照预定方案,分别往左和往右沿着城墙内侧推进。一营沿着城墙往西打,遇到鬼子的抵抗就用手榴弹开路,一路拿下了三个街垒,半个钟头后占领了西门。二营往东推进,遇到了鬼子的顽强阻击——东门附近有一个鬼子的机枪碉堡,用沙袋和铁轨垒成的,位置刁钻,机枪射界能封锁整条街道。二营的两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伤亡十几人。和顺哥让预备队把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推到前沿,对准碉堡开了一炮。炮弹打穿了沙袋,碉堡塌了一半,二营的战士趁势冲上去,用刺刀解决了剩下的鬼子,拿下了东门。城里的鬼子失去了城墙防线,开始往城中心收缩。
和尚的特战小组在攻城开始以后十分钟内切断了鬼子指挥部的全部电话线。他从段鹏传来的口信知道北门已破,立刻带着人在指挥部周围的巷子里放火。他让人把事先准备好的火油罐砸碎在几间木结构的旧房子上,点燃以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城里的鬼子被火光惊得阵脚大乱。孟小满趴在钟楼上,从狙击镜里看到一群鬼子正从指挥部门口跑出来,端着枪往北门方向增援。他屏住呼吸,瞄准了领头的那个军官,扣动扳机——军官应声倒下,后面的鬼子慌忙散开,往两边墙根下躲。孟小满又打了一枪,打中了一个鬼子的腿,那鬼子倒在地上,被同伴拖着藏到了墙角后面。
新十七团三营从北门往南直插城中心。他们在一条十字路口遇到了城里最顽固的一道防线——鬼子用倒塌的民房砖石堵住了街道,在砖石堆后面架了两挺重机枪,两侧屋顶上还埋伏了步枪手。三营的第一轮冲锋被打了回来,损失了不少人。和顺哥亲自赶到前沿,观察了鬼子的阵地以后,让三营改变打法——正面用机枪和迫击炮压制住砖石堆后面的鬼子重机枪,同时派两个排从两侧小巷绕到鬼子阵地的后面。十几分钟后,绕后的两个排在鬼子背后同时开火,守阵地的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防线很快就崩溃了。
中午过后,新十七团三营打到了城中心的鬼子指挥部。指挥部是一栋砖木结构的三层楼,原来是个商会会馆,墙上刷着白色的石灰,大门上挂着鬼子的膏药旗。楼里的鬼子已经接到了筱冢一男从太原发来的死守命令,把楼里的门窗全部用沙袋堵死了,在楼顶上架了机枪,准备顽抗到底。和顺哥让人把两门迫击炮推到街对面的一条小巷里,对着指挥部大楼连轰了十几发炮弹,把楼顶的机枪阵地炸掉了,二楼的墙壁也被炸开了好几个窟窿。然后让爆破手把一包四十公斤的炸药塞进了一楼的窗户,炸开了大门。
浓烟还没散,突击队就冲了进去。里面的鬼子已经伤亡过半,残余的鬼子退到二楼和三楼,用手枪和手榴弹继续顽抗。三营的战士们一层楼一层楼地清扫,手榴弹在狭窄的楼道里炸开,震耳欲聋。打到下午,指挥部的楼顶上升起了一面被硝烟熏得发灰的军旗——城里的鬼子残部还在跟攻城部队反复争夺几条街巷,枪声从东南角的兵营方向一阵阵传来,但鬼子在榆次的指挥系统已经不存在了。
与此同时,太原方向果然派出了援军。一支鬼子的装甲车队带着大约两个中队的步兵,沿着榆太公路往南赶。但他们刚过了公路中段,就钻进了董大山提前埋好的炸药阵里。六包炸药同时引爆,公路路面被炸塌了一个将近二十米长的大坑,鬼子的头两辆装甲车来不及刹车,直接栽进了坑里。后面的车队慌忙停下,车上的鬼子步兵纷纷跳下车,想从公路两侧迂回。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展开,独立团在公路两侧山坡上的机枪和山炮就开火了——两门山炮各打了三发炮弹,把鬼子的装甲车敲掉了两辆,机枪从山坡上往下扫,鬼子的步兵被压在了公路边的排水沟里,抬不起头。
这场公路阻击战打了将近两个钟头。鬼子的援军被堵在炸塌的公路北侧,寸步难行,伤亡过半以后仓皇撤回太原。独立团毙伤鬼子近百人,缴获装甲车残骸两辆和一些武器弹药。
傍晚时分,榆次城里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新十七团的战士们开始逐条街巷地清理残敌。城东南角的兵营里最后一批鬼子在弹尽粮绝以后试图从南门突围,被孔捷的新二团堵了个正着,一个都没跑出去。城里的伪军在战斗一打响时就大部分投降了,只有少数顽固分子跟着鬼子顽抗,被击毙了十几个。
天黑以后,城里的战斗基本结束。和尚带着段鹏和孟小满从钟楼上下来,跟攻城部队会合。孟小满的狙击步枪枪管还是烫的,腰上挂着的空弹壳袋子丁零当啷地响。和尚走到指挥部前面的街上,跟和顺哥碰了面,把缴获的鬼子文件交给了新十七团的参谋长。段鹏在钟楼顶层捡到了孟小满画在木板上的射界图,端详了一下,说你这图画得还行,歪歪扭扭的但该标的都标了。孟小满说那当然,团里识字班教过画地形图。
独立团在北门外的公路上清理战场。董大山让人把炸塌的路面重新填平,方便后续运输。缴获的装甲车残骸被拖到了路边——装甲车上的钢板比普通钢板薄不了多少,郭大锤早就念叨了,说这玩意敲平了能做机枪护板。机枪和步枪被分类装进木箱,搬到骡马背上。鬼子的尸体被就地掩埋——工兵们在公路边的山坡上挖了个大坑,把鬼子的尸体一具一具搬进坑里,撒上生石灰,填土压实。
赵刚从韩家峪赶到榆次城里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带着政工队的人走在新十七团的参谋后面,看着城里被炮火摧毁的房屋和还在冒烟的废墟,一路上记着城里的情况。榆次城里的老百姓在战斗打响时大部分躲在家里,听到枪声停了才敢开门往外看。赵刚让人在几条主要街道上张贴了安民布告,宣布榆次城解放,成立临时军管会,城里居民照常生活,不得哄抢公私财物,缴获物资由军管会统一处理。他特意让程明义在布告上写了一行字——自即日起,榆次城内所有维持会一律解散,原伪政权人员限三日内到军管会登记,逾期不登记者以汉奸论处。
第二天天刚亮,李云龙带着虎子和栓子进了榆次城。他走在城里的街道上,脚下踩着碎砖和子弹壳,街两旁的民房墙上全是弹孔,有几间房子被炮火烧塌了,还在冒烟。城中心的鬼子指挥部门口,新十七团的战士们正在往外搬缴获的文件和武器。李云龙站在指挥部大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对虎子说去把和团长请来。
和顺哥从楼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硝烟熏的黑灰,但两只眼睛亮得跟点了火似的。两个人在指挥部门口站了几秒钟,同时哈哈大笑起来。李云龙捶了一下和顺哥的肩膀,说打得好,从北门炸开到拿下指挥部,你他娘的用了不到半天,比总部要求的时间提前了一大截。和顺哥说要不是你们在山坡上把太原的援军堵死了,我打到一半就得担心屁股后面。他拉着李云龙走进指挥部大厅,指着一排被战士们搬到墙角的铁皮文件柜,说里面的作战资料都缴获了,回头交给旅部。
赵刚带着政工队的人在城里忙了一整天。他让人在城中心的鼓楼下设立了一个群众接待站,接受老百姓的申诉和举报。第一天就接待了上百人,大多是来报告伪军和维持会人员藏匿地点的,也有来找失散家人的。老周头从赵庄赶来,拄着枣木棍站在接待站门口,帮赵刚维持秩序。他让程明义把老百姓的举报内容逐条记录下来,说这些以后都是惩办汉奸的证据。
榆次解放的消息传回旅部以后,旅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了两个字——好,好。当天下午,旅部发来了正式嘉奖令,同时命令参战各团迅速巩固城防、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旅长的嘉奖令里还附了一句话:榆次解放是晋中战场的重大胜利,各参战部队表现英勇,为春季攻势开了一个好头。太原方向之敌已呈动摇之势,下一步各部队要乘胜前进,扩大战果,将战线继续向北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