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解放以后,晋西北的鬼子只剩下大同一个孤零零的据点。同蒲铁路北段被八路军彻底切断,大同往南的公路也全部被封锁,城里的鬼子守着一个没有援军、没有补给的孤城,每天只能用电台跟张家口的上级联系,收到的回复都是同样的四个字:固守待援。但援军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独立团在杨村休整了不到十天,旅部的命令又到了。这次是总部直接下的决心——趁大同的鬼子还没有从张家口方向获得增援之前,集中晋西北和晋察冀的兵力,拔掉这颗插在雁门关外的钉子。旅长在电话里说,总部调集了四个主力团加上地方部队,总兵力将近两万,由副总指挥亲自坐镇前指。独立团的任务是担任战役的机动预备队,同时负责雁门关以南地区的警戒,防止鬼子从绥远方向来援。
“机动预备队。”李云龙挂完电话以后对赵刚说,“副总指挥这是给咱们面子。预备队听着像是坐冷板凳,但机动预备队不一样——哪里打不开局面就往哪里填,哪里需要啃硬骨头就往哪里调。这是让咱们当救火队。”
赵刚把作战命令看了一遍,在文件上签了字,说不管当什么,先把准备工作做好。大同的城墙比太原薄一些,但城外的地形更开阔,鬼子的骑兵和装甲车有一定机动空间。独立团如果被调去堵口子,大概率是打鬼子的反击和突围,要在开阔地形上跟鬼子的机动部队较量。赵刚建议把骑兵营和炮兵连的协同训练重点加强一下——骑兵负责缠住鬼子的装甲车,给炮兵争取开火时间;炮兵打完一轮压制火力以后骑兵迅速撤出,步兵跟进解决残敌。这种骑炮协同的打法以前练过,但没有在大规模作战中检验过。
李云龙把孙德胜和王承柱叫到团部,三个人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孙德胜说骑兵营现在的战马有三分之一是缴获的鬼子东洋马,速度快、耐力好,能在开阔地上跑过鬼子的装甲车。但马跑得再快也怕子弹,需要炮兵提前在预设的拦阻线上用迫击炮炸出一条火力隔离带,骑兵在隔离带以南缠住鬼子,不让鬼子冲过隔离带。王承柱把迫击炮的射程表和弹着散布图摊在桌上,说迫击炮在开阔地上的拦阻射击需要调校新的射击诸元——地面是干沙还是硬土、风向和风速、炮弹引信的延时设置,每一项都要重新算。上次在忻州缴获的一批鬼子迫击炮弹引信跟咱们自己的不同,延时短了半秒,适合打暴露在地面上的步兵,不适合打击躲在简易掩体后面的目标。他打算把这批引信用在拦阻射击上,正好物尽其用。
各营的训练在杨村周围的训练场上同步展开。一营在张大彪带领下重点练步炮协同——步兵在迫击炮打完第一轮压制射击以后必须在三十秒内冲过开阔地进入鬼子阵地,晚一秒就会暴露在鬼子残存火力之下。张大彪拿着秒表站在训练场上,让战士们反复演练从出发阵地冲到目标阵地的每一个动作,不合格的从头再来。二营在李大山带领下练防空和打装甲——用山炮和掷弹筒打预设的移动靶,靶子是几辆用木架子和鬼子汽油桶拼成的模拟装甲车,由工兵用绳子拉着在靶场上跑。三营在王怀保带领下练夜间清剿和通信联络。王怀保的右耳还是没有恢复,但他发明了一套简单的手势和信号哨,指挥夜间队形变换时不用喊话,靠手势和哨音就能传递基本命令。
和尚的特战分队提前半个月就撒了出去,配合旅部侦察科对大同外围进行全面的地形和敌情侦察。大同一带的地形跟太原和忻州都不一样——往北是一望无际的漠北高原,往东是太行山余脉,往西是黄河河套的丘陵地带。鬼子在大同外围的防御依托几条公路和铁路支线展开,沿线修了十几个小型碉堡和火力点,但兵力不足,每个碉堡里只有一个小队的鬼子驻守,之间的空隙很大。和尚把侦察到的情况标在图上送回杨村,李云龙把这些情报连同旅部下发的敌情通报一起挂在团部的墙上,每天更新一次。
旅部的前指设在大同以南的一个叫辛庄的村子里。各团团长到辛庄开会那天,天气已经转凉了,高原上的风从北面刮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副总指挥站在一张大比例军用地图前面,把大同的敌情和攻城方案逐条说了一遍。攻城由晋察冀过来的两个团主攻北面和东面,太岳军区的两个团主攻南面和西面,独立团作为机动预备队,位置在南门外的公路附近,随时准备往任何一个方向投入战斗。副总指挥特别交代了一句——大同城里的鬼子可能会在城破前向北突围,往张家口方向跑。独立团要配合骑兵营在外围堵截,不许让任何一个鬼子突围成功。
李云龙回到驻地以后,把副总指挥的命令传达给了各营。大家都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回营做最后的准备。和尚的特战分队已经摸到了大同城外的几个关键位置上,攻城开始以后负责炸掉城门外的两座碉堡和剪断通信线路。孙德胜的骑兵营被部署在城北公路两侧,负责在鬼子突围时进行第一波截击。董大山的工兵连提前在公路上埋了两处炸药,又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挖了简易的步兵掩体。
攻城前夜,李云龙坐在团部门口的石头上,把大刀从鞘里拔出来,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着刀刃。刀刃上的缺口还在,磨不掉,但其他部分已经磨得能照见月光。虎子坐在旁边,怀里抱着李云龙的驳壳枪,也在用油布擦枪。虎子已经不像刚跟李云龙时那么容易紧张了,但每次打仗前还是习惯把枪擦得锃亮。栓子蹲在另一边,往李云龙的挎包里塞干粮和手榴弹。
天还没亮,大同攻城战打响了。晋察冀的两个团从北面和东面同时发动进攻,太岳军区的两个团从南面和西面跟进。城墙上的鬼子拼死抵抗,机枪和掷弹筒从垛口后面不停地往外打。城外的八路军炮兵用山炮和迫击炮压制城墙上火力点,硝烟在晨光中从城墙上升起来,跟城外的晨雾混在一起,把整座城笼罩在灰蒙蒙的烟尘里。
新十七团从南门正面发动了猛攻。和顺哥让人把上次太原缴获的几门山炮推到南门外不到八百米的地方,用直射火力轰击城门楼。十几发炮弹打过去,城门楼塌了半边,里面的机枪哑了。但城墙上的鬼子很快从两侧调来了新的机枪手,子弹从残存的垛口后面扫下来,打在攻城部队的散兵线上。新十七团的爆破手扛着炸药包在机枪火力下匍匐前进,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继续爬,炸药包被泥水浸湿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塞进了城门洞的石缝里。爆炸声过后,南门的城门被炸开了一个豁口,新十七团的突击队从豁口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北门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晋察冀的两个团用云梯和绳索强行爬城,城墙上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鬼子的反击很猛,三次把攻上城墙的八路军压了回去,攻城的部队又三次爬了上来。打到天快亮的时候,北门城楼上升起了一面被弹片撕了好几个口子的军旗。
城里的残敌在城破以后迅速溃散,一部分退到城中心的一座寺庙里抵抗,另一部分试图从北门突围。试图突围的鬼子大概有五六百人,带了三辆装甲车,趁着攻城部队还没有完全控制北门,从北门冲了出来,沿着公路往北跑。守在公路两侧的骑兵营立刻发动了截击——孙德胜带着骑兵从公路西侧的山坡上冲下来,驳壳枪和马枪同时开火,打掉了跑在最前面的一辆装甲车的轮胎。装甲车歪在路边,车上的鬼子跳下来想往公路边的壕沟里钻,被随后冲到的骑兵们用马刀砍倒了好几个。第二辆装甲车被王承柱的迫击炮打中了发动机,冒起了黑烟。第三辆装甲车掉头想跑,被公路上埋的炸药炸断了履带,动弹不得。
残余的鬼子步兵失去了装甲车掩护以后,沿着公路两侧的壕沟拼命往北跑。独立团二营和三营从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压了下来,机枪和步枪交叉着扫射壕沟里的鬼子。战斗在公路上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逃出来的近六百鬼子被堵截大半,只剩下不到两百人溃散在北面的山沟里。副总指挥命令独立团继续往北追击,务必把这批散兵全部肃清,不许让他们逃往张家口方向。
和尚带着特战分队追在最前面。孟小满趴在山梁上,用狙击步枪打掉了鬼子的后卫尖兵,剩下的鬼子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道干涸的河谷里。河谷两侧没有路,鬼子只能踩着河底的碎石头往上爬,速度很慢。段鹏带着一个小组从河谷上游绕了过去,在河谷的出口处架起了轻机枪,封死了鬼子的退路。和尚带着另一个小组从后面压上去,迫击炮往河谷里打了两发烟雾弹,把鬼子从石头缝里呛了出来,然后机枪一阵扫射,残敌被消灭殆尽。
大同城里的清剿持续了一整天。城中心寺庙里的鬼子在抵抗了几个钟头以后弹尽粮绝,被新十七团用炸药炸开庙墙,冲进去消灭了残敌。到傍晚时分,大同城里的枪声完全停了下来。鬼子的尸体被集中运到城外掩埋,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满了城中心的打谷场。俘虏的伪军有四五百人,被集中在城中心,由政工队逐一甄别。
太原、忻州、大同三座城全部解放以后,晋西北的根据地连成了一整片。从雁门关往南,一直到潇河,再也没有成建制的鬼子部队。旅部在马坊镇召开了庆祝大会,各团派代表参加,副总指挥亲自到场讲了话。副总指挥站在祠堂前面的台阶上,面前是几百名从各团选来的战斗英雄和基层干部。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晋西北拿下来了。从今往后,这片地方是咱们中国人的。忻州、太原、大同,几百里连成一片,这块根据地从现在起就叫太岳根据地。”
散会以后,旅长把各团团长叫到前指的院子里,传达了总部的最新指示。总部要求太岳军区利用当前的有利时机,巩固新解放区,抓紧政权建设和部队整训。在军事上暂取守势,监视张家口和绥远方向的鬼子动向。各团的首要任务是将新解放区的基层政权和民兵组织建立起来,同时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补充兵员、休整训练。旅长把一张重新划分了防区的太岳军区地图摊开,对各团的任务逐一做了交代。
李云龙领到的防区是以杨村为中心,包括榆次以北新解放的几个镇和潇河两岸的村庄。独立团的兵力在历次战斗中虽然有所损耗,但新兵补充一直没有断过,目前在编人数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人,装备水平在全旅稳居前列。旅长在地图上把独立团的防区圈出来以后,对李云龙说:“你的任务不光是守住这块地方,还要把地方武装搞起来。总部要求每个团在自己的防区内至少建立一支相当于营级规模的地方武装,作为后备力量。你们独立团在潇北搞的那一套民兵联防体系,正好用得上了。”
赵刚在旁边把旅长的话一一记在本子上。会议散了以后,他拉着李云龙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把几个关键的数字对了一遍——防区人口、现有民兵规模、识字班和训练班的开班计划、新兵招募和安置方案。李云龙对这些数字一向不跟赵刚争,赵刚说多少就是多少。但他补了一句:识字班要继续教,地方干部要从识字班里挑。
独立团从马坊镇回杨村的路上,李云龙骑马走在队伍前面,一路沉默。快到杨村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回头对赵刚说:“老赵,你说咱们从黄崖底打到现在,到底打了多少仗?”
赵刚想了想,翻开他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本子,翻到最前面几页。那些页面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黄崖底、寿阳、石匣、葫芦沟、野马岭、榆次、太原、忻州、大同的伤亡数字和缴获清单。他数了一会儿,说:“团级以上的大仗大概有十几次,小的伏击和拔点记了将近四十次。”
李云龙听完以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马鞭子往马鞍上一搭,催马走进了杨村。村口的老槐树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断掉的主干旁边,新枝已经长到碗口粗了。打谷场上,识字班棚子外面新贴了一张课程表,上面除了原来的几门课以外,还加了一门新课——“村公所记账法”。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民兵正蹲在棚子外面,用短铅笔在废纸上画着什么,有人画错了,旁边的人凑过去帮他改。炊事班的老王头蹲在灶房门口,用缴获的鬼子酱油膏炖了一大锅萝卜炖粉条,香味飘出去老远。虎子和栓子从马背上跳下来,拴好马就往灶房跑,被老王头拿着勺子赶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还是那几句老词——饿死鬼投胎,急什么急。
李云龙走到老槐树下,伸手在树干上的新枝上拍了拍,转过身对身边的赵刚说:“晋西北这一片,总算是亮堂了。往后的事,就看咱们能把根据地建得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