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北区抗日民主政府成立后的第十天,代理区长周老头背着一个破褡裢,拄着枣木棍,从韩家峪出发,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他的褡裢里装着一本用缴获的鬼子账本翻过来订成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麻线缝了块粗布,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村的户数、人口、存粮数,还有伪政权垮台后留下的各种烂账。赵刚给他配了个助手——学员兵程明义,小伙子识字,能帮他记账,但老周头自己也不含糊,每本账都要亲自核对,说信得过年轻人,但账上的事自己心里得有个底,不然万一弄出窟窿来,对不起老百姓。
这天走到柳店村,村口的打谷场上聚集了二十多口人,围着一个穿旧绸褂的中年男人。男人叫柳世才,原来是柳店维持会的会长,鬼子在的时候管收粮派差,伪军撤走以后他没跑,缩在家里关了几天门,今天一大早忽然跑到打谷场上,说要响应抗日民主政府的号召,把自家的粮食捐出来支援八路军。
柳世才站在石碾子旁边,面前摆了两口袋粮食,大概一百来斤,都是新打的谷子。他脸上的表情很诚恳,说话的声音也大,像是怕围观的群众听不见似的:“老少爷们,我柳世才以前给鬼子办事,那是被逼的,没有办法。现在八路军的政府来了,我是打心眼里拥护。这两口袋粮食,是我的一点心意,捐给咱们区政府,支援抗战。”
围观的老百姓谁也没说话。有人抱着胳膊看,有人低着头,有人轻轻啐了口唾沫在地上。老周头拄着枣木棍站到了人群外面,听了柳世才这番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程明义叫到跟前,让他去看看柳世才捐的是什么粮。
程明义挤进人群,蹲下来解开口袋,伸手在粮食里捞了一把,又捞了一把,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站起来走到老周头身边,压低声音说:“口袋上面铺的是谷子,下面埋的全是沙子。一小半粮食一大半沙子,掺得倒是匀,不伸手翻到底根本看不出来。”
老周头听完以后没有立刻发作,他把枣木棍往地上一顿,推开人群走到柳世才面前,用棍子指着那两口袋粮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柳世才,你给鬼子当了几年维持会长,交粮食的事你不是不懂。你今天送这两口袋沙子来,是在打谁的脸?”
柳世才的脸色刷地白了,退了一步,支支吾吾地说:“老周叔,我哪敢掺沙子,这粮食是我家自己存的,可能是底子上沾了些灰土——”
“灰土?”老周头打断他,把棍子往粮食袋上一敲,“程同志,把粮食倒出来给大伙看看。”
程明义把口袋底朝天倒出来,谷子和沙子混在一起堆在地上,沙子的分量至少占了四成,在太阳底下白花花地刺眼。围观的老百姓一阵哗然,有人骂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有人往前挤了一步想动手,被旁边的民兵拦住了。柳世才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腿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老周头没有让人打他。他转过身对围观的群众说:“柳世才以往帮鬼子催粮,哪家交不起就把人家的门板卸了,把粮食缸砸了。现在看着鬼子不行了,想拿掺沙子的粮食来骗咱们区政府,这是他自找的。我现在给他两条路——要么赔给村里每一家被他坑过的人家一担粮食,三天之内还清,还完了算他清了旧账,以后跟大家一样种地交公粮;要么送交区政府处理,按惩治汉奸条例办。”
柳世才跪在地上,连声说要赔粮食。老周头让程明义当场登记了他名下还剩下的家产——几亩地、两口牲口、后院存的一些粮食。程明义把数字写在纸上,让柳世才按了手印,然后贴在了村口的告示墙上。围观的群众有人拍巴掌,有人朝柳世才吐了口唾沫,但没有人再往前挤。老周头看着柳世才踉踉跄跄回家的背影,说了句:“以后柳店没有维持会了,只有村公所。谁再想拿假粮食糊弄政府,柳世才就是样子。”
程明义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又用一张单独的纸写了份简单的处理经过,让交通员带回了杨村。赵刚看完以后在材料上批了一行字:“柳店维持会长柳世才处理得妥当——既惩治了汉奸又挽回了民心,所有赔偿账目公开,群众监督。周区长做法可在潇北区各村推广。”
老周头拄着枣木棍继续往西走。他的下一站是五里铺,北岸最穷的一个村子,鬼子征粮征得最狠的地方。到五里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道上看不见几个人,好多窑洞的门窗都被拆了,黑洞洞的敞着口。老周头推开一户人家的门,里面只有一个老太太蜷在炕上,身上盖着一条破麻袋片。老太太看见有人进来,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程明义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老太太接过去咬了一口,眼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淌了下来,说自己的儿子被鬼子抓了壮丁,儿媳妇带着孩子逃难不知去向,家里断了粮,已经靠吃野菜和树皮撑了小半个月。老周头听完以后没有说话,把褡裢里剩下的几块干粮全部放在了炕上。
第二天一早,老周头在五里铺的破庙里开了个会,把村里还能走动的十几户人家都叫来了。他没有多说话,只是让程明义把从独立团调拨来的救济粮按户分下去。每户按照人口多少分到不同数量的粮食,程明义在本子上记了每一笔账,谁领了多少斤什么粮食,都在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老太太分到了二十斤,有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分到了三十斤,还有一家人口多劳力少的,分到了最多的四十斤。老周头对在场的老百姓说:“这粮食是八路军从鬼子手里缴来的,分给你们是救急,不是恩赐。你们以后再慢慢还——不是还粮食,是还情。怎么还?把地种好,把民兵参加好,等将来打跑了鬼子,交公粮支援前线,把日子过好。”
老百姓们排着队领粮,没有人挤,没有人抢。领完粮的人走了几里路,走到老周头面前拱了拱手,说了句“谢区长”。老周头摆了摆手,说别叫我区长,叫我老周叔就行。
两天以后,老周头走到韩家峪北面的一道山梁上,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往北望。程明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走得满头大汗。老周头用枣木棍指着山脚下的几条岔路,说:“这地方地势高,能同时望见三条路——往东是赵庄,往西是柳店,往北能看见公路。以后在这里设个观察哨,用三块白石头垒个标志,村里的民兵隔一天上来一次,看见鬼子就敲锣。”
程明义把观察哨的位置画在了本子上。画完以后他问老周头,这些天走了这么多村子,不累吗。老周头坐在松树下面的石头上,把枣木棍横在膝盖上,说:“累什么累。我六十多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能在死之前给老百姓做点事情,值。”他歇了口气,又说,“我自己就一个儿子,在杨村外围阻击战那天跟着担架队运伤员时被飞机扫射打死了。孩子走了,我得替他多做一份。”
程明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跟着老周头已经十来天了,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这件事。从这天以后,程明义在日记里多写了一页,记的不是账,是老周头。
和顺哥的部队从晋东南开过来的那天,杨村打谷场上站满了人。
没有人事先通知,也没有人组织,老百姓们是自己跑来的——有人端着家里刚蒸好的窝头,有人提着一篮子晒干的红枣,有人抱着刚纳好的布鞋,还有人扛着一口袋新打的谷子。他们站在打谷场边上,伸着脖子往村口方向张望,孩子们骑着父亲的肩膀,手里举着树枝做的旗子。
和顺哥的部队是太岳军区为了配合总部大反攻部署调过来的,番号是新编第十七团,全团将近两千人,从晋东南翻山越岭走了五天五夜,人困马乏,但军容整齐,清一色的灰布军装,钢盔整齐,骡马驮着山炮和迫击炮,步兵肩上扛着步枪,枪管擦得锃亮。李云龙在村口等着,看见新十七团的团长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脸大汉,浓眉大眼,络腮胡子刮得很干净,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背上斜挎着一把带着皮鞘的大刀,走路的姿势跟骑马一样,腿有点罗圈。
“李团长!”和顺哥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离老远就伸出手。李云龙迎上去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两个人互相打量了几秒钟,同时哈哈大笑起来。李云龙说你可来了,我那破团部准备了热饭,先吃饭再说。和顺哥说先别吃,我的人在山里啃了五天干粮,就等着你这顿热饭。
炊事班的老王头提前两天就准备好了——杀了两口缴获的猪,炖了几大锅猪肉炖粉条,用的是缴获的鬼子酱油膏,又熬了几锅小米粥,蒸了一人两个的杂粮饼子。新十七团的战士们坐在打谷场上端着搪瓷缸子吃饭,有人吃着吃着就笑了,说独立团的伙食比他们强得多,听说李团长是靠缴获攒下的家底,今天一吃果然不虚。独立团的战士们也在旁边一起吃饭,两个团的兵坐在一起,各自吹各自的仗,比谁缴获的机枪多,比谁捅的鬼子多。
老百姓送来的东西被老王头收下了——窝头和饼子给了部队当干粮,红枣分给伤员煮水喝,布鞋按尺码分给鞋底磨破了的战士。有个大婶硬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手里塞了一双布鞋,小战士脸涨得通红不敢收,大婶说拿着,你跟我儿子一般大,他在家也是穿我纳的鞋。小战士接过鞋,立正给大婶敬了个礼,低头偷偷揉了揉眼睛。
当天晚上,李云龙在团部设了顿饭,算是给和顺哥接风。没有酒——李云龙的存货早就喝光了——但菜比平时丰盛得多。老王头用缴获的牛肉罐头炖了一锅土豆,又炒了盘缴获的鬼子野菜罐头拌粉丝,还摊了几张白面饼。李云龙、赵刚、和顺哥,加上新十七团的政委和参谋长,围着门板桌坐了一圈。
和顺哥吃了两口菜,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着晋中地区的地形和鬼子的兵力部署。他用筷子指着榆次方向,说:“老李,我这次来不是路过,是来跟你打配合的。总部给的任务——截断榆次到太原的公路线,切断鬼子的后勤补给,配合主力在正太路沿线发动攻势。我的人正面打榆次外围,你的人从潇河北岸往北压,把公路两侧的鬼子肃清。”
李云龙放下筷子,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用手指在潇河以北往榆次方向画了一道线,说:“没问题。北岸十七个村子都有我们的民兵和秘密联络点,补给线和情报网已经铺好了。你的部队从正面推进时,独立团和北岸区中队负责肃清侧翼,截断增援。另外,有一个情况你得注意——榆次以南的山区地形破碎,坦克展不开,但鬼子的骑兵小队很活跃。我让孙德胜的骑兵营配合你们,对付鬼子的骑兵。”
赵刚在旁边翻开本子,把刚才谈到的几个要点记了下来:北岸民兵负责侧翼保障和情报,骑兵营配合新十七团反制鬼子骑兵,潇河沿线防空洞和物资隐藏点向北延伸以供新十七团使用。他又补充道:“另外,北岸的老百姓最近交公粮比较踊跃,粮食储备够咱们两个团支撑个把月。药品这边我们从太岳军区医院调了一批,加上缴获的存货,基本能保障。”
和顺哥听完以后拍了拍桌子,说:“好!独立团打仗行,后勤也利索。我在晋东南就听说了,你们这边民兵搞得好,识字班也办了,连伪军俘虏都能改造过来。总部让我来找你,就是让我来学这些的。”
李云龙摆了摆手,笑着说:“少给我戴高帽。你们十七团有一门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我早就听说了。拿出来看看?”
和顺哥哈哈大笑,说那门炮在晋东南打鬼子炮楼时把炮弹打光了,现在只剩炮管,这次留在后方了,没带过来。李云龙惋惜地叹了一声,说得,改天我去你那儿看看这门大炮,也好让王承柱开开眼界。
吃完饭以后,李云龙和和顺哥又对着地图研究了一个多时辰,把两团协同的作战细节敲定了下来。会后赵刚把今晚的商议结果整理成会议纪要,派人分别送往旅部和丁伟、孔捷处,又抄送了一份给潇北区政府备份。
和顺哥的部队在杨村休整了两天。两天里,新十七团的战士们在独立团的协助下补充了弹药和粮食,伤员由独立团的卫生队帮忙换了一次药。识字班的棚子里临时加了几堂课,赵刚让程明义把弹药识别图和地图判读教材借给十七团的参谋们抄了一份。老周头从韩家峪赶来见和顺哥,把北岸联络员名单和观察哨位置图交给了他,说十七团的同志到了北岸,这些联络点就是你们的眼睛和耳朵。
两天后,和顺哥带着新十七团向北出发,渡过潇河进入了北岸游击区。李云龙站在潇河南岸的老柳树下,目送着新十七团的队伍沿着山路往北走,直到最后一匹骡马消失在山梁后面,他才转过身对赵刚说了句:“走,回去准备下一步。”
深秋的风从北面吹过来,把柳树上的黄叶吹落了厚厚的一层。潇河的水声在空旷的河岸上哗哗地响。李云龙走出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北岸的方向,柳树的黄叶还在风中打着旋,飘向河心,顺水漂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