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的电报是半夜到的。李云龙看完四个字,把电报递给赵刚,一句话没说,披上衣服就往外走。赵刚追出去的时候,司号员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吹响了紧急集合号。号声在深夜的山谷里传得格外远,格外尖,像一根针扎破了杨村的寂静。
各营的反应比任何时候都快。张大彪是第一个跑到团部的,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驳壳枪别在腰间,大刀背在背后,脸上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惺忪。他进了门就问:“团长,鬼子到了?”
“三路全动了。”李云龙站在地图前,用竹竿指着杨村外围的三个方向,“石匣方向的鬼子补充了兵力,从北面压过来。柳树沟方向的鬼子残部汇合了后续援军,从西面卷土重来。最要命的是沁源方向,两千鬼子从东面过来,是生力军,没打过仗,弹药充足,士气正旺。三路合围,总兵力不下五千,目标是杨村。”
各营营长都到齐了。李大山、王怀保、孙德胜、王承柱,还有和尚,全都站在地图前面,没有人说话,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李云龙用竹竿在杨村外围画了一个圈,说:“这一仗跟石匣不一样,跟葫芦沟也不一样。石匣是层层阻击,葫芦沟是关门打狗。杨村这一仗,鬼子学聪明了,不会再往窄路上挤,也不会孤军深入。他们会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用优势兵力把咱们往杨村挤,最后在杨村合拢,一口吃掉。”
他把竹竿点在杨村正北面的山梁上,说:“正面,也就是北面,是鬼子的主攻方向。石匣过来的鬼子至少两个大队,配了坦克和重炮,火力最猛。这条路地势相对开阔,适合坦克展开,鬼子一定会把主力放在这里。我的判断是,正面将是鬼子最用力的地方,也是咱们必须顶得最久的地方。”他看向张大彪,“一营守正面。北山梁上的工事已经修了七八成,剩下的边打边加固。我给你加强两门山炮和四挺重机枪,你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把鬼子拖在北山梁下面至少一天。一天以后,按计划往第二道防线撤。”
张大彪说:“一天没问题。北山梁的地形我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个山头、每条沟、每块能藏人的石头都摸清了。正面顶一天,我有把握。”
李云龙把竹竿移到西面,说:“西面是柳树沟过来的鬼子,兵力大概一个加强大队,配了山炮。这条路地形破碎,不利于坦克运动,但步兵可以沿小路渗透。二营负责西面。”他看向李大山,“你们的工事在野狐岭到杨村之间的那片乱石坡上,地形复杂,适合打游击式的防御。不要跟鬼子硬顶,利用地形跟他们周旋,这里放几枪,那里扔几颗手榴弹,让鬼子摸不清你们的兵力,不敢大胆推进。拖住他们就行,时间越长越好。”
李大山点了点头,说:“乱石坡我熟。小时候在那放羊,哪个石缝能藏人,哪个沟能通到后山,我闭着眼都能走。”
李云龙把竹竿移到东面,目光沉了下来,说:“东面是沁源过来的鬼子,生力军,两个大队,火力配置不明。这是最大的变数。他们从沁源方向沿大路推进,必须经过野狐岭南侧的那道山隘。”他看向王怀保,“三营守东面。我把团属炮兵的主力全部加强给你们——六门迫击炮,两门山炮,工兵排也配给你们。那道山隘口窄内宽,跟葫芦沟有几分像,但地形更陡,火力配置得当的话,能大量杀伤鬼子的有生力量。你们的任务是守住山隘至少一天半,不能让鬼子越过隘口。隘口一丢,杨村东面就门户洞开,到时候三路鬼子一起涌进来,谁都走不了。”
王怀保的左耳对着李云龙,右耳被炮弹震伤后一直没有恢复,但他的声音很稳,说:“三营的阵地已经修了五天。隘口最窄的地方埋了炸药,两边山坡上挖了三层火力点,迫击炮标定了隘口前面每一个可以集结的位置。三营人在,隘口就在。”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看向孙德胜,说:“骑兵营的任务不变——机动袭扰。你们分成三个小队,每个队带一挺轻机枪,在三个方向之间快速机动,哪里出现空隙就去哪里堵。如果发现鬼子试图从侧翼绕路包抄后山,立刻缠上去,不要让他们摸到后山的路。另外,派一个班保护百姓安置点的安全,一旦有情况,马上组织转移。”
孙德胜说:“明白。”
“王承柱,你的炮兵连是这一战的关键。”李云龙看向王承柱,“所有的山炮和迫击炮由你统一指挥,分成三个炮群。第一炮群配属一营守北面,第二炮群配属二营守西面,第三炮群配属三营守东面。每个炮群都要有独立的弹药储备和指挥联络。你的位置在后山的山脊上,那里能同时观察到三个方向的战况。哪个方向吃紧了,你要能随时调炮支援。炮弹不多,每一发都要打在鬼子最密集的地方。”
王承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三个炮群的配置方案和射击诸元表,说:“三个炮群昨天就已经就位了。北面四门迫击炮两门山炮,西面两门迫击炮一门山炮,东面六门迫击炮一门山炮。炮弹按比例分配,北面最多,东面次之,西面最少。每门炮都标定了预定射击区域,从接到命令到开火,不超过一分钟。”
赵刚在旁边把各部的部署一字不差地记在本子上,写完以后抬头说:“老李,你把兵力都撒出去了,团部留什么?”
李云龙说:“团部留警卫排和炊事班,加上轻伤员能拿枪的,凑一个加强排。够用了。”
赵刚说:“不够。”
李云龙说:“够。”
赵刚看着他,没有再说。他知道李云龙的脾气,劝是劝不动的。
李云龙环顾了一圈,说:“都记住,这一仗不是死守,是要在杨村外围磨掉鬼子的锐气和兵力。打到鬼子锐气没了,咱们就撤。撤退的顺序都记清楚了——伤员和百姓先走,走西路往沁源方向,那边暂时还没有鬼子。辎重和炮兵第二批走,走北路绕石匣后山。一营断后,走东路经野狐岭撤。各部队之间的联络用电话和骑兵通信员,电台保持静默,别让鬼子测到咱们的指挥位置。我在后山观察所,有情况直接打电话,电话断了派骑兵,骑兵死了自己想办法。”
张大彪笑了一声,说:“团长,骑兵死了还有两条腿,两条腿没了还有手,爬也爬到。”
没人接他的话。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玩笑。
天快亮的时候,各营营长各自回了阵地。李云龙一个人站在团部门口,看着东边的山梁后面慢慢泛起的鱼肚白,对虎子说:“去,把我的大刀拿来。”
虎子把刀拿来了。这把刀跟了李云龙好几年,刀鞘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那是黄崖底一仗砍在鬼子钢盔上崩的。李云龙拔出刀,用手指抹了一下刀刃,又插回去,把刀挂在腰上。他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重新装回去,拉了一下套筒,咔嚓一声上了膛。
赵刚从屋里出来,腰里也别了一把驳壳枪。他不太会用枪,但每次打仗都带着。李云龙看了他一眼,说:“老赵,你留在后山观察所,别往前沿跑。”
赵刚说:“你去哪我去哪。”
“放屁。”李云龙说,“你是政委,全团的魂。你死了,这仗就算打赢了也白打。再说了,你死了谁给我写战报?指望栓子那两笔字?”
赵刚还想说什么,被李云龙打断了:“别磨叽。你和电台留在观察所,负责跟旅部联络。旅长要是问起来,就说独立团还在,李云龙还没死。”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栓子说:“看好团长。他要是往前冲,你拉不住就喊我。”
栓子使劲点了点头,把驳壳枪的保险又检查了一遍。他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握着枪的手还是有点抖。虎子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帮他把枪套的扣子解开,说:“别紧张,跟着团长,眼睛放亮点就行。团长福大命大,跟着他死不了。”
天刚蒙蒙亮,北面就响起了炮声。
鬼子的炮兵从石匣方向开火,炮弹划过晨空落在北山梁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喷得老高。炮击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密度比石匣那一仗大得多,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北山梁上的战壕被炸塌了好几处,防炮洞的顶盖被震得往下掉土,几个战士被埋在了塌方的土里,旁边的战友拼命用手刨,指甲都刨出了血。
张大彪蹲在主阵地的掩体里,用望远镜从射击孔往外看。北面山坡下的开阔地上,鬼子的坦克已经排成了横队,一共六辆,炮口对准山梁上的机枪火力点不停地轰。坦克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散兵线,至少有两个中队,弯着腰,端着枪,正在缓缓往上压。
“都别动,放近了再打。”张大彪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机枪手说,“等坦克过了那道土坎,步兵跟坦克之间会拉开一个空档。那时候先打步兵,把步兵打散了,坦克没了步兵配合就是瞎子的眼睛——看得见打不着。”
老曹趴在重机枪后面,枪口对准了土坎的方向。他的额头在断梁沟被碎石砸伤的疤还没好,结了痂又被汗水泡软了,有点发痒。他把眼睛贴在机枪的照门上,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又慢又沉。
鬼子的坦克碾过了土坎,速度慢了下来。后面的步兵加快了脚步,想跟上坦克。就在步兵散兵线全部暴露在土坎前方的开阔地上时,张大彪扣动扳机,驳壳枪啪地响了。
北山梁上的机枪同时开火。六挺重机枪和十几挺轻机枪从不同位置喷出火舌,子弹交叉着扫向开阔地上的鬼子步兵。鬼子步兵被打得措手不及,散兵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倒下的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枯黄的草坡上。没倒下的鬼子赶紧趴下,但开阔地上除了几块半人高的石头以外没有任何掩体,趴下也躲不过从高处扫下来的子弹。
坦克发现步兵被压制,开始调转炮塔往山梁上轰。一发炮弹打在老曹的机枪掩体前面三米远的地方,炸起的土块砸了老曹一脸。老曹没有动,继续扣着扳机,把一板子弹全打光了才缩回掩体换弹板。副射手接过空弹板,把新的递上去,两个人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
王承柱的炮兵群也加入了战斗。配属北面的四门迫击炮和两门山炮从后山脊开火,炮弹越过北山梁,落在鬼子的坦克和步兵之间。一发山炮炮弹正好砸在一辆坦克的发动机舱盖上,虽然没有击穿装甲,但爆炸的冲击波把坦克的散热格栅炸烂了,坦克冒起了黑烟,歪在原地动不了了。另一辆坦克被两发迫击炮弹连续打中,第一发打在炮塔侧面,崩掉了一大块装甲,第二发在坦克旁边炸开,弹片打穿了坦克的履带。鬼子坦克失去了机动能力,炮塔转了半圈,炮管耷拉下来,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铁壳甲虫。
鬼子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开阔地上留下了七八十具尸体和两辆冒烟的坦克。剩下的三辆坦克掩护着残存的步兵退回了土坎后面,重新集结。
张大彪趁着鬼子退下去的空档,把各连连长叫到阵地上,重新调整火力配置。鬼子退下去的时候把坦克撤到了迫击炮的射程之外,但步兵还在土坎后面藏着,下一次冲锋随时可能开始。他把两挺重机枪从原来的掩体调到了侧翼的一个土坡上,那里能斜着扫射土坎后面死角的位置,鬼子下一次再从这里上来,侧面火力能打到他们意想不到的角度。
王承柱站在后山的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到了北面坦克的位置。他拿起电话,对迫击炮阵地说:“四号炮位,鬼子坦克在土坎后面,目测距离一千二百米。用延时引信,高弹道,试一发。”
四号炮位的迫击炮调整了仰角,一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出去,越过了山梁,在土坎后面炸开。爆炸声过后,土坎后面冒起了黑烟,坦克的残骸碎片被炸得飞了起来——炮弹正好打在了坦克的弹药箱上,殉爆的弹药把整个炮塔都掀掉了。
“打得好!”王承柱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随即又冷静下来,对着电话说,“别高兴太早。各炮位注意节省弹药,鬼子的大部队还没动。”
西面的战斗是在上午打响的。柳树沟方向的鬼子吸取了上次全军覆没的教训,不再集中兵力走窄路,而是把部队分成了十几个小队,从乱石坡的各个方向同时渗透。他们的尖兵利用石头和灌木做掩护,一点一点往上摸,每摸一段就停下来,用掷弹筒往可疑位置打一发榴弹,确认没有伏击了再继续前进。
李大山的二营在乱石坡上跟鬼子玩起了猫捉老鼠。他们把兵力分散在乱石坡上无数的石缝和沟壑里,每个点只放两三个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鬼子在坡下往上摸,二营的战士们在坡上往下打,打了就跑,换个位置再打。鬼子摸不清二营到底有多少人,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枪声,每块石头后面都像有埋伏。
李大山蹲在一个石缝里,用驳壳枪瞄准了一个鬼子军曹。那个军曹正趴在十米外的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来用望远镜往坡上观察。李大山屏住呼吸扣动扳机,一枪打穿了军曹的脖子。军曹手里的望远镜掉在石头上,摔碎了镜片。旁边的鬼子赶紧往石头后面缩,但李大山已经换了位置,从另一个石缝里又开了一枪,打死了一个正在架掷弹筒的鬼子。
这种打法让鬼子非常难受。他们的掷弹筒和机枪找不到明确的目标,只能盲目地往可疑的石头和灌木丛里打。弹药消耗得很快,但战果微乎其微。打到中午的时候,西面的鬼子只前进了不到两里地,伤亡已经超过了百人。但鬼子并没有撤退的打算,他们伤亡虽大,却一直在稳步推进,开始用小炮和重机枪逐点清除二营的散兵坑。二营的伤亡也在增加,石缝阵地被掷弹筒逐个敲掉,伤员陆续往后抬。李大山心里明白,这种消耗战对二营来说代价也在上升——鬼子的弹药比二营多得多,时间拖久了,二营的弹药会先耗尽。
东面的山隘是下午才进入激战的。沁源方向的鬼子来得最晚,但攻势最猛。他们是生力军,没有吃过独立团的亏,士气高昂得像一群饿狼。先头部队在隘口前面的山路上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端着刺刀就往隘口里冲,喊着“板载”的口号,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一群野兽在嚎叫。
王怀保趴在隘口正面的掩体里,左耳听着鬼子的呐喊声越来越近,没有下令开火。他在等鬼子全部进入隘口最窄的地方。那里埋了炸药,两边山坡上有三层交叉火力点,只要鬼子挤进了那个瓶颈,就是关门打狗的局。
鬼子的先头部队冲进了隘口最窄处。他们的队形被窄路挤成了一长条,前面的人跑得飞快,后面的人紧紧跟上,完全没有意识到两边山坡上趴着几百双眼睛。
王怀保举起驳壳枪,打出了第一枪。
隘口的炸药率先引爆。埋在窄路两侧山脚下的炸药同时炸开,火光和硝烟吞没了隘口最窄的地方,几十吨的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堵住了隘口的出路。紧接着,山坡上的三层火力点同时开火。最上层是迫击炮和掷弹筒,炮弹和榴弹从高处落进鬼子的队伍里,每一发都在人群中炸开。中间层是重机枪和轻机枪,子弹交叉着扫过窄路,打得碎石和血肉一起飞溅。最下层是步枪手和投弹组,对准散开的鬼子挨个狙击,手榴弹从山坡上往下扔,在窄路上炸出一片片弹坑。
鬼子的先头部队被打懵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小队在几分钟内全部倒下,后面的人想往回跑,但路被堵死了。有的人往山坡上爬,但山坡太陡,爬不上去,反而成了步枪手的活靶子。鬼子的军官在人群中拼命吹哨子,想要收拢队形,但哨声很快就被枪炮声淹没,军官自己也倒在了乱石堆里。
但沁源方向的鬼子战斗力确实比前两路强得多。被打退了第一次冲锋以后,他们没有像石匣的鬼子那样休整很长时间,而是在不到半个钟头内就组织了第二次冲锋。这次他们学聪明了,用掷弹筒和步兵炮先轰击隘口两侧的山坡,压制了最下层的步枪火力点,然后让步兵利用炮弹炸起的硝烟做掩护,分组往上冲。
战斗从中午一直打到傍晚。三营打退了鬼子的四次冲锋,每次冲锋都被打下去,但鬼子的炮火一次比一次猛,第三次冲锋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步兵炮推到了离隘口不到五百米的地方,用直射火力轰击山坡上的机枪掩体。工兵排紧急修了两次被炸塌的掩体,好几个机枪手都被炮弹震得耳鼻出血。王怀保把伤员一批一批往后送,又把预备队一批一批往上拉。
天黑以后,三面的枪炮声渐渐稀落下来。鬼子停止了进攻,但没有撤,而是在外围点起了篝火,烧饭煮水,准备过夜。篝火从北面、西面、东面三个方向连成了三片亮光,把杨村围在中间。炊烟从三个方向飘过来,带着鬼子特有的烤米团和豆酱的气味,混在硝烟里,让人闻着胃里翻搅。
李云龙从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了一圈,判断鬼子今晚不会发动夜袭——夜战是八路军的强项,鬼子在陌生地形上不敢冒险。他把各营的电话打了一遍,确认兵力情况和弹药库存:一营伤亡六十二人,弹药消耗过半;二营伤亡四十一人,弹药消耗三分之一,但石缝阵地暴露了两个连的位置,明天必须调整;三营伤亡八十七人,弹药消耗最大,机枪子弹只剩三成,迫击炮弹还剩四十发。
“弹药不够了。”赵刚说。
李云龙没说话。他知道弹药不够。黄崖底和葫芦沟缴获的弹药已经消耗了一大半,兵工厂复装的子弹根本跟不上消耗速度。三营在东面顶住了四次冲锋,代价就是弹药打掉了大半库存。王承柱把炮弹分配得再精细,也架不住消耗的总量。
“明天会更难打。”李云龙说,“今天鬼子是三面试探,明天他们会集中优势兵力突破其中一面。东面可能性最大——沁源鬼子是生力军,弹药充足,士气也高。北面和西面今天打得不算猛,很可能是佯攻,明天再配合东面发动总攻。”
赵刚说:“王承柱已经开始从北面和西面的炮群抽调炮弹,往东面集中。但炮弹总数就这么点,抽多了北面和西面就可能顶不住。”
李云龙想了想,说:“明天如果东面打得太猛,让孙德胜的骑兵绕到鬼子后方的辎重队那里,看看能不能烧掉他们的补给。烧掉一批弹药,他们就消停一阵。另外,告诉王承柱,炮弹打一发少一发,别在一百个鬼子身上砸五发。专打鬼子集结最密的地方,一发干掉二三十个的才开火。”
赵刚把这个命令记下来,派人连夜传给了各营。
后半夜的时候,虎子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独立团的外围侦察员和和尚的特战分队都传回了情报,说鬼子正往东面运送大量炮弹和重机枪弹,骡马队在山路上络绎不绝。这个情报印证了李云龙对明天主攻方向在东面的判断。
王怀保接到情报以后,连夜带着工兵排在隘口前面紧急加埋了一批地雷,又把最后三箱炸药埋在了隘口两侧,准备明天万不得已的时候炸塌一侧山壁,让滚下来的石头加固路障。工兵排长问他炸塌山壁会不会把自己人也堵在里面,王怀保说堵在里面也认了,总比让鬼子从隘口冲过去强。
第二天黎明,东面果然打响了。
鬼子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发动了进攻,而且一开始就投入了大量的炮火。十几门步兵炮和山炮同时轰击隘口,炮弹密集得像是用炮火在犁地。隘口山坡上的工事被炸得稀烂,最下层的步枪掩体全部被炸塌,好几个战士被埋在了土里,只有少数人爬了出来。中间的机枪掩体也被打坏了两处,一挺重机枪被直接命中,枪身炸成了两截,机枪手的遗体被炸得面目全非。
炮击持续了一个多钟头,炮弹消耗量比昨天翻了一倍。等炮击停下来的时候,东面山坡上的硝烟浓得几乎看不见隘口。鬼子在烟幕掩护下发动了全线冲锋,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根本不计伤亡。三营的战士们咬着牙顶住,用残存的迫击炮和重机枪拼命射击。王承柱把从北面和西面调来的炮弹全部砸向了东面的敌群,打一轮就换一个位置,不让鬼子测到弹道。但鬼子的冲锋一波接一波,似乎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
打到中午的时候,隘口前沿阵地被突破了。最前面的那道战壕被鬼子冲了进去,守在那里的一个排几乎全部阵亡。王怀保左耳听到前沿传来的枪声越来越近,抽出了背后的大刀,带着预备队冲了上去。他把驳壳枪插回腰里,双手握刀,带头冲进了前沿阵地,跟涌上来的鬼子展开了白刃战。三营的战士们看到营长冲上去了,纷纷从掩体里跳出来,刺刀和枪托一起上。
白刃战打了不到一刻钟,冲进前沿战壕的二十多个鬼子被全部捅翻。王怀保的大刀砍卷了刃,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但他站在战壕里,从地上捡起一根鬼子的步枪,继续指挥战斗,把涌进战壕的鬼子打了回去。前沿阵地重新回到了三营手里。
孙德胜的骑兵在下午完成了绕路包抄。他们沿着山沟摸到了东面鬼子的后方,发现了一处正在卸车的辎重集结地——那里堆着大量弹药箱和汽油桶,只有一个小队的鬼子在警戒。孙德胜让骑兵们把缴获的鬼子手雷集中起来,分成两组,从两个方向同时冲锋。到了五十米内,手雷全部往弹药堆上甩。手雷在弹药堆里炸开,引发了连环殉爆,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烟雾升到了山梁上。弹药车被炸成碎片,油料桶也着了火,整片集结地陷入火海。
辎重被烧掉以后,东面鬼子的攻势顿时弱了下来。他们的炮弹存量被烧掉了一大半,掷弹筒弹药的补给也断了线,冲锋的火力支撑明显不如之前。但沁源方向的后备弹药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运,鬼子的攻击并没有完全停止,只是密度从刚才的暴风骤雨变成了间歇性的突袭。
当天晚上,李云龙把各营的伤亡数字汇总以后,做出了决定:明天天黑以后,全线撤退。
“不能再打下去了。弹药只剩不到两天的量,鬼子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压。再撑下去,独立团会被磨光在这几个山头上。”李云龙对赵刚说,“明天白天坚持最后一天,天黑以后按计划分三路往后山撤。通知丁伟和孔捷,咱们这边一撤,他们也要相应调整防线,不要因为咱们撤了就被鬼子夹击。另外,通知旅部,请求后续部队接应。独立团掩护百姓的任务已经完成,但阻击鬼子的能力快到头了。”赵刚点了点头,去发电报了。
最后一天的战斗从天亮开始。鬼子已经发现了独立团的火力在减弱,三面的进攻同时加紧了节奏,试图在当天合围杨村。北面一营的阵地被坦克和步兵连续冲击了五次,前沿战壕三易其手,每次都是张大彪带人反冲锋夺回来。老曹的机枪管打红了三根,烫手烫得满手泡,副射手不停地往枪管上浇水,水浇上去嗤嗤冒着白汽。二营在乱石坡且战且退,李大山带人把残余的地雷全部埋在了撤退路线上。三营在东面隘口顶到了极限,迫击炮弹打光了,王承柱把炮手撤下来当步枪手用,后一道防线被冲破了一个缺口,王怀保带着剩余的预备队在缺口上跟鬼子打成了一团。
天快黑的时候,一发炮弹落在观察所附近的坡地上,弹片打穿了电台兵的小腿。赵刚亲自用绷带给他包扎了伤口,把他背回了观察所。电台完好无损,电源被弹片擦了个边,勉强还能用,但天线架被震歪了半截。赵刚用背包垫着电台,蹲在瓦砾堆上继续发完最后一封致旅部的电报,把电源关掉,抱起电台,向预定撤离的路线跑去。
天一黑,撤退开始了。伤员和百姓最先走,担架队在夜色中沿着秘密小路往后山撤。担架不够,轻伤员扶着重伤员走,有人断了腿,由两个战友架着胳膊拖着走。辎重骡马驮着弹药和粮食紧随其后,炮兵把拆卸开的炮管和底座分给骡马背上,郭大锤扛着一门迫击炮的炮管,腰间别着来不及装箱的复装子弹,一路小跑穿过了后山沟。一营在最后面断后,张大彪带着一个连的战士在夜色中用机枪打了几轮佯攻,用最后一排迫击炮弹炸了一面土坎制造塌方,让鬼子以为独立团还在阵地上。等鬼子试探性的炮击停了以后,一营才悄无声息地撤出了阵地,跟上了大部队。
黎明时分,最后一批断后的战士通过了一处险峻的隘口,工兵排随即引爆了隘口两侧的炸药。炸药把岩壁上的巨石震落,几百方石头轰隆隆地滚下来,将隘口封死。鬼子的追击部队天亮后赶到时,只看到一条堆满乱石的绝路。
独立团带着全部轻重伤员和数百随行百姓,穿行在后山的密林里。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每一个战士满是硝烟和汗水的脸上。李云龙走到一处山崖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杨村方向升起的黑烟,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赵刚说:“走,去下一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