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沟大捷的消息传回杨村,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炊事班的老王头带头把缴获的鬼子大米煮了三大锅干饭,不是稀粥,是实打实的干饭,米粒一颗一颗的,不掺野菜不掺糠,盛在碗里能堆出尖来。他还把缴获的鬼子酱油膏化开了,炖了一锅缴获的牛肉罐头,肉汤浇在米饭上,油汪汪的,香气从伙房飘出去,飘遍了整个村子。
战士们排着队打饭,一个个眼睛放光。有人端着一碗米饭蹲在墙根下,用筷子扒了两口,忽然就哭了。那是赵大栓,四十多岁的老兵,从红军时期就开始扛枪,吃过的苦比吃过的米还多。他蹲在那里,眼泪滴在白米饭上,用袖子擦了又擦,说:“娘了个腿的,老子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吃这么香的饭。”
旁边的王小满赶紧把自己的碗递过去,说老赵哥你多来两口。赵大栓推回去,说不用,一碗就够了,剩下的留给伤员,伤员吃了好得快。
炊事班分发缴获物资时闹出了一桩小插曲。老王头站在伙房门口,拿着缴获清单指着一箱花花绿绿的铁皮罐头,对李云龙说:“团长,这东西上面写的是洋码子,我闻着像是肉,但不敢开,怕是鬼子的什么药。”李云龙接过罐头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说:“老王头你不识字还不识货?这是缴获的日本牛肉罐头,正宗神户牛肉,比咱们的罐头贵三倍。”说罢用刺刀撬开一罐,自己先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往桌上一推,“送到各营去,每人尝一小口,就说老子说的,打胜仗有肉吃。”
张大彪的一营在石匣打阻击时用掉的弹药已经全部补充到位。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优先分配给各班,一营加上原有的储备,每个班都配齐了轻机枪。张大彪蹲在打谷场上,把新缴获的十二挺歪把子一一拆开检查,枪管擦得锃亮,供弹机构上了油,枪托上磕碰的痕迹用锉刀打磨平整。他把检查好的机枪分发给各班的机枪手,拍着机枪说:“这东西比咱们的捷克造轻两斤,装弹多十发,战场上能多压鬼子一轮。用好了,一挺能顶一个班。但要记住了——这枪挑子弹,得用缴获的六点五原装弹,复装弹容易卡壳。”
李大山的二营正在补充新兵。葫芦沟一战二营伤亡最小,但石匣阻击战消耗了部分老兵。三十多个从沁源方向投军的新兵被分到二营各连。李大山亲自带着新兵们熟悉阵地,教他们在山坡上找掩体,在村子里利用墙角射击,在河滩上匍匐前进。有个新兵趴在河滩上爬了不到二十米,膝盖和胳膊肘磨破了,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李大山让他趴回去,说在战场上子弹离地三尺,你站起来就是活靶子,怕疼就别当兵。新兵咬着牙又趴了下去,继续往前爬。
三营因为葫芦沟的战功受到了团部通令嘉奖,每人多发了一颗手榴弹和五发子弹,算是个体奖励。王怀保的左耳还没好,但精神状态比谁都好。他的右耳虽然听不清,但站在操场上用左耳听战士们练习拼刺刀的喊杀声,比谁都听得清楚。三营的战士们把葫芦沟缴获的鬼子膏药旗撕成了布条当绑腿,扎在小腿上,跑起步来带风。
王承柱的炮连在葫芦沟战役中打出了名气。十二门迫击炮加上新缴获的四门山炮,独立团的炮兵已经相当于一个加强炮连的规模。但炮弹的库存亮起了红灯——迫击炮弹只剩不到两百发,山炮炮弹更少,只有六十多发。王承柱急得嘴角起泡,找到李云龙说团长,炮弹不够,下回再打大仗,炮就得哑。
李云龙看着炮弹库存清单,表情比王承柱还难受。他说:“我知道炮弹不够。迫击炮弹自己去调——上次咱们存的九七式炮弹还有几十发,我给你拨过去。山炮炮弹实在没办法,得等下次缴获。缴不来,这四门新山炮打完库存就是摆设。”
王承柱沉默了一会儿,说:“团长,能不能让郭大锤试着造山炮炮弹壳?我看鬼子的炮弹壳是黄铜的,咱们缴获的电话线也是铜的,熔了能铸弹壳。底火用缴获的炮弹药改装,发射药用黑火药加炮弹药配比——虽然射程会打折扣,但能应急。”
李云龙想了想,说:“这个主意好。让郭大锤先试着造几发,拉到后山试一炮。能打出去就行,管他射程不打折,炸了算我的。只要试成了,让兵工厂加班造。”
郭大锤接到任务的时候正在修那门炮架打坏的山炮。他听完李云龙的话,推了推老花镜说:“铸弹壳我有把握,弹药配比得试几回。这东西没有现成的配方,得拿命试。”他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徒弟,说,“你们往后站,万一炸膛了,别两个人一起报销。”两个徒弟谁都没动,一个抱着炮弹壳坯子,一个拿着火药勺,眼睛盯着师傅的手。
孙德胜的骑兵营在柳树沟以北的袭击中表现突出,缴获了鬼子的三十多匹东洋马和一批马具。骑兵营的战马终于恢复了满编,缴获的东洋马比原来的土马高出一头,跑得快,耐力也好。孙德胜把这些马分配给损失最大的几个班,又让马夫把缴获的马鞍子上的鬼子徽标铲掉,刻上独立团的标记。
骑兵营在村外遛马的时候,一群孩子跟在后头跑。孩子们没见过这么高的大马,躲在碾子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看,嘴里学着骑兵喊“冲啊冲啊”。有一个叫狗剩的孩子胆子最大,跑到孙德胜面前说长官给我骑一下。孙德胜把狗剩抱上黑马背,牵着缰绳在打谷场上走了一圈。狗剩骑在马上,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和尚的特战分队补充了刚从一营新兵排挑上来的三名战士,总人数扩到了四十八人,分了四个组,每组十二人。李云龙把从鬼子情报点缴获的两部电台全调给了和尚,连同原来的一部,特战分队现在每个组都配备了电台,能在任何方向上独立执行侦察任务。
和尚把人集合在打谷场上,一个一个检查装备。MP38冲锋枪的弹匣全部压满,狙击步枪的瞄准镜用缴获的鬼子镜头布擦得一尘不染,手枪的套筒拉得哗哗响。他把一把新磨好的匕首发给新来的队员,说独立团的规矩是不养闲人,你们能进特战队说明你们不孬,但战场上检验的是真本事。这三个人站得笔直,其中一个是从一营尖刀班挑来的,说队长放心,绝不掉队。
村外的防御工事也在加紧构筑。董大山带着工兵连在杨村四周的山坡上挖了纵横交错的战壕和防炮洞。战壕按李云龙的设计,不是直沟,而是拐了无数个弯的锯齿形——每个拐角都有一个射击掩体,掩体用沙袋和木桩加固,顶上盖了圆木和黄土,能防掷弹筒。防炮洞挖得很深,里面能蹲三四个人,洞口用树枝和草皮伪装,从外面看跟山坡一模一样。
董大山蹲在战壕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防御图,指给各排排长看:主阵地在这里,预备阵地在后头,如果鬼子冲上主阵地,不要硬顶,顺着这条交通壕撤到预备阵地,然后用机枪把冲上主阵地的鬼子全扫了。这叫“倒打火力”,是团长教的。各排排长都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了简图,有人画得像模像样,有人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个人至少都把路线画明白了。
赵刚的识字班也在这几天里挤出了时间复课。新兵们学写自己的名字,学认“枪”“命”“弹”“撤”几个字。赵刚在黑板上每写一个字,就解释为什么这个字很重要——“弹”字左边是弓右边是单,弓拉开射一颗弹丸,认得了这个字就不会把不同口径的子弹往一个箱子里面混。战士们坐在打谷场上,用短铅笔在废纸上画着,有人画得太用力把纸戳破了,有人写得满手都是铅灰。
一天傍晚,赵刚从识字班回到团部,在路上碰见了石匣村的老周头。老周头拄着枣木棍子,带着几个村民从后山送了两担干柴来,说是给独立团烧火用的。赵刚让老王头收下干柴,对老周头说:“老周叔,石匣的老百姓在后山安置得还好吧?”
老周头说:“好啥好,山洞子里蹲了这些天,老的小的都遭罪。但总比在村里被鬼子祸害强。俺们能忍,只要八路军能打胜仗,让俺们蹲多长都行。”
赵刚心里酸了一下,说:“老周叔,等打完仗,我让人去帮你们把房子修起来。”
老周头摆了摆手,说:“房子不着急,人活着就行。政委,俺过来还有个事——柳树沟那边有百姓在后山捡到了鬼子丢下的东西,说是有个铁箱子里头装的全是纸,画的图写的洋码字。俺让人送到团部来了,你看有没有用。”
赵刚跟着老周头走到村口,果然有一个铁皮箱子,外面用粗麻绳捆着。他让人把箱子搬到团部,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鬼子的作战地图和几份命令文件。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箭头和番号,其中一张标注了石匣、杨村、柳树沟以及更南面几个根据地的位置,每一个都画了红圈。还有几份文件是油印的日文命令,赵刚翻了一下,虽然读不太通,但其中有一份封面上印着“铁壁合围第二阶段作战纲要”几个繁体汉字。
“老李,你快来看。”赵刚把那份文件递给刚进屋的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文件翻了一遍,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的地图上。上面用蓝色箭头标着三个进攻方向——北面从石匣往杨村,西面从柳树沟往杨村,东面从沁源方向往杨村。三道箭头最后汇聚在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杨村。
“这是鬼子的第二阶段作战计划。”李云龙把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东面的沁源方向,“石匣和柳树沟都打完了,第三路还没到。从沁源方向来的这股鬼子,按地图上的标注,兵力应该不少于两个大队。他们还没有出现,是在等石匣和柳树沟两路打出结果,再来捡便宜。”
赵刚说:“现在石匣方向的鬼子被打残了,柳树沟方向的鬼子被全歼了,第三路还会来吗?”
“会来。”李云龙说,“筱冢一男已经压了两个旅团出来,不可能因为两路失利就全线撤退。但接下来的打法会变——他不会再派孤军深入,而是会把各路残部收拢,加上后续援军,重新组织一次更大规模的合围。下一次来的,不是一千两千,是倾巢而出。”
他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沿着鬼子蓝色箭头的反方向画了几条线,说:“所以我们要趁现在这点空档,把手里的牌重新洗一遍。第一,把前两次缴获的山炮和迫击炮全部拉进后山预设阵地,预设阵地要能覆盖杨村外围三条主要通道。第二,让和尚把外围侦察推到更远的地方,尤其盯紧沁源方向的大路,鬼子第三路最可能从那里来。第三,各村的百姓继续往后山深处撤,撤得更远一些,这次鬼子来势更猛,原来的安置点可能不够安全。第四,把丁伟和孔捷叫来,开第三次联合作战会议。”
联合作战会议是第二天一早开的。丁伟和孔捷这一次没骑马,因为骑马目标太大容易被鬼子便衣探子发现,两个人各自带了一个警卫员走山路步行赶来,到杨村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三个人加赵刚围着地图坐了一上午,把鬼子可能的进攻路线和应对方案推演了两遍。
丁伟说:“鬼子上两次吃亏,学聪明了。下一次他们不会分两路钳形进攻,也不会把主力挤在一条窄路上。他们可能会用重兵从正面压,同时用骑兵和快速部队从侧翼绕到后山,断咱们的退路。如果后山被占了,杨村就真成了孤岛。”
孔捷补充道:“老丁说得对。上次黄崖底咱们是占了地形的便宜,这次鬼子不会再往窄路上挤。正面战场可能会很残酷,杨村外围的地形虽然好,但架不住鬼子飞机大炮轮番轰。得把一部分兵力提前布置到后山去,防止被包抄。”
李云龙点头说:“所以这一仗不能光想着怎么在正面挡住鬼子,还要想怎么在挡不住的时候安全撤出去。后山的两条秘密撤退路线已经修整好了,我让董大山再抓紧加固。一旦正面的防御扛不住了,各部队分批次撤往后山,团部、后勤、炮兵先走,一营断后。撤出去的路线不是一条,是三条——一条往西北通石匣方向,一条往正西通沁源腹地,一条往南通太岳山深处。这样就算鬼子堵住了一条,还有两条能用。”
他停了停,说:“还有一件大事。我准备电报旅部,建议旅长协调沁源方向的友军,在鬼子第三路还没到达之前,先在沁源以北打一场伏击。不求全歼,只要能拖住他们几天,咱们在杨村就能把正面的防御工事修得更牢靠。等他们千辛万苦到了杨村外围,咱们已经有充分准备。”
赵刚把会议决议和作战建议拟成文,派人快马送往旅部。旅长的回电在当天下午就到了,对独立团前两阶段作战给予了正式肯定,批准了后山梯次撤退的方案,并同意协调沁源方向友军对东来之敌实施迟滞作战。电文里还带了一句:“李云龙,你的山炮和迫击炮账目旅部已建立档案,战后据实核准。另,你把指挥部设在哪儿,你小子自己掂量,别又让人说你把旅长该操心的事都操完了。”
当天下午,李云龙到军械所检查了郭大锤试制山炮炮弹壳的进展。郭大锤光着膀子蹲在煤窑深处,面前是一个自制的坩埚,坩埚里熔着从电话线上剥下来的铜丝,通红的铜水浇进沙模里,冷却后敲掉沙壳,露出黄澄澄的弹壳粗坯。弹壳粗坯比鬼子原装的厚一些,重量多了几十克,但尺寸没问题。郭大锤说底火用的是缴获炮弹的底火改装,发射药他准备用黑火药掺炮弹药,比例是四六开。试了三发,一发炸了膛,两发打出去了,射程只有原装炮弹的六成。郭大锤还在调整配比,说再试几回能找到合适的比例,争取射程能到八成,就可以列装。
李云龙拿起一个弹壳粗坯对着灯光看了看,说只要能打出去,炸不着自己的人,就行。射程短一点不要紧,咱们的炮兵阵地近,有的是角度。
从军械所出来,李云龙沿着杨村外围走了一圈。战壕已经挖了三分之二,防炮洞遍布每个山头,秘密撤退路线上的便桥都加固完毕。战士们正在往阵地上搬运弹药箱,一箱一箱的子弹和手榴弹被搬到每个射击掩体后面,码得整整齐齐。后勤的战士往防炮洞里搬运粮食和水,每个洞都储备了能撑七天的干粮和饮水。
后山百姓安置点的粮食储备也在紧急补充。赵刚带着政工队和各村民兵队长一家一洞地核对人数和口粮存量,又把从独立团粮库里调拨出来的杂粮和缴获的鬼子干粮一袋一袋地背进山洞。柳树沟外围逃难的百姓也被陆续转移到这里,山洞和临时搭的窝棚挤满了人。老周头主动承担了安置点的联络工作,拄着枣木棍在山洞之间来回传话。安置点里点着桐油灯,妇女们在灯下补军装,老人蹲在洞口削木楔子,连小孩子都帮忙往山洞里捡柴火。
傍晚的时候,和尚的特战分队传回了沁源方向的第一批情报——鬼子约两千人的部队已经在沁源以北集结,正在沿大路往杨村方向移动,预计三天后抵达杨村东侧外围。与此同时,石匣方向和柳树沟方向的鬼子也在收拢残部,补充兵力,预计与东路鬼子形成合围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天。
李云龙看完电报,把纸条放在桌上,对赵刚说:“五天。五天后,杨村就要打一场大仗了。”
赵刚说:“咱们的准备已经做了八成,剩下来的两天还能再准备一些。最大的变数不在咱们这边,而在丁伟和孔捷那边——他们是咱们的侧翼屏障,如果他们那边顶不住,咱们就被彻底包了饺子了。”
李云龙说:“丁伟和孔捷都是老手,他们知道轻重。我担心的不是他们的决心,而是他们的弹药储备。新一团和新二团的家底不如咱们厚,耗到现在弹药消耗肯定过半了。”
他想了想,说:“让后勤从咱们的储备里调拨一批弹药给他们送过去。三万发子弹,五十箱手雷,不要吝啬。咱们的兵工厂还在造,鬼子还会再送,但友军要是弹尽粮绝了,整个防线就会从侧翼崩塌。”
赵刚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然后问:“老李,这次大仗打完,你觉得咱们还能剩多少人?”
李云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杨村的夜色。月光洒在村道和窑洞上,炊烟和薄雾搅在一起,远处有哨兵换岗的口令声。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去睡吧。我再去阵地上转一圈。”
李云龙带着虎子沿着战壕走了一遍。战壕里每隔一段就有几个战士裹着军毯靠在一起睡觉,枪就抱在怀里。几个还在醒着的老兵看见团长来了,要站起来敬礼,被李云龙按住了。他蹲在一个叫赵大栓的老兵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荷包,给他卷了一根烟。赵大栓接过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舍得点,夹在耳朵上,说留着明天打的时候再抽。
“明天不打。”李云龙说,“后天,或者大后天。鬼子还没到。”
赵大栓说:“管他什么时候到,来了就打。团长,听说鬼子这次来的人比上次还多?”
“多。”李云龙说,“怕了?”
赵大栓笑了一声,说:“怕个球。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都是鬼子怕咱们。咱们不怕死,鬼子怕死。怕死的人打不过不怕死的。”
李云龙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大栓的肩膀,继续往前走。走到战壕拐角处,看见一个年轻战士坐在沙袋上擦枪。那战士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嘴唇上长着软软的绒毛。他擦枪的动作很笨拙,把枪栓拆下来以后怎么也装不回去,急得满头大汗。
李云龙蹲下来,把枪栓拿过来,手指翻动几下就装回去了,把枪还给他,说:“新兵?”
那战士赶紧站起来,立正说:“报告团长,我叫王小满,上个月入伍的,分在二营二连。”
“王小满。”李云龙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哪里人?”
“平遥的。家里地都被鬼子烧了,爹妈带着我妹妹逃难逃到了沁源。我听说这边招兵,就跑来了。”
李云龙看着他,说:“打过仗没有?”
王小满摇了摇头,说:“上次葫芦沟,我趴在阵地上放了十几枪,但没打中几个鬼子。班长说我枪法不准,让我多练。”
李云龙从口袋里掏出五发子弹,放在王小满手里,说:“这五发子弹是我私人给你的。明天找个老兵教你瞄准,打一发总结一次,打光了再来找我。打完这一仗,你就能成老兵了。活下去,听见没有?”
王小满把五发子弹紧紧攥在手心里,使劲点了点头。
李云龙带着虎子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口时,他看见赵刚还在识字班的棚子外面站着。棚子里空无一人,战士们都在阵地上,没有人来上课。赵刚看着棚子里那块黑板上的“命”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赵,你在干嘛?”李云龙走过去。
赵刚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在想,打完仗以后,这个识字班还能不能办下去。这些战士,有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要是哪天牺牲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光靠咱们在后方的石碑上刻,不顶用。得他们自己会写。”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说:“办。打完仗继续办。不光学认字,还要学算数、学看地图、学画图。等抗战胜利了,独立团出去的人都能当教书先生,让狗日的鬼子看看,咱们八路军不光是能打仗,还能教出有文化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夜空,忽然说:“老赵,你说等抗战胜利了,咱们这些人,还能剩几个?”
赵刚没有回答。两个人并肩站在打谷场上,看着杨村四周的山峦在夜色中静静地矗立着。月光照在黄土坡上,照在战壕和防炮洞上,照在那些或坐或躺抱着枪的战士们身上。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吹得打谷场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李云龙揉了揉眼,对赵刚说:“等打完了仗,咱们在这打谷场上摆一桌,把能活下来的弟兄都叫上,好好喝一顿酒。缴获的鬼子清酒不够,就让老王头酿地瓜烧。老子出酒钱。”
赵刚难得地笑出了声,说:“你出酒钱?全旅谁不知道你李云龙抠。地瓜烧都是老王头偷着酿的,你别又让人家垫工本。”
李云龙也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打谷场上显得有点粗,但很真实。笑完了,他揉了揉脸,表情又沉了下来。他转身走回团部,赵刚跟在后面,两个人对着地图又坐到了后半夜。
第三天夜里,和尚的电报来了。电报只有四个字:“三路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