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指挥的电报送到李云龙手里时,天刚蒙蒙亮。黄崖底的山林里起了雾,雾气从山谷里往上涌,白茫茫的,把树梢和山脊都罩住了。战士们的衣服被雾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没人动,没人说话,整个山林像一座坟场一样安静。
李云龙看完电报,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对赵刚说:“副总指挥说,刀可以出鞘了。鬼子已经开始攻寿阳,先头部队在城外打了一夜,天亮以后攻势会更猛。咱们这边,该准备的都准备好,随时等我的命令。”
赵刚说:“各团的火力点和出击路线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张大彪的一营在最前沿,离下面的窄路不到一百米,机枪和步枪的射界都清理过了。李大山在右翼,358团的重机枪在正面山脊上,形成了三层交叉火力。王承柱的迫击炮连已经标定了射击诸元,每门炮都预备了三十发炮弹。”
“三十发不够。”李云龙说,“告诉王承柱,把缴获的那批炮弹全部搬出来,一门炮至少备五十发。这一仗不要心疼炮弹,能砸多少砸多少。炮弹打完了可以再缴,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赵刚在本子上记了一下,又说:“工兵连在窄路的两头埋了炸药,入口四十公斤,出口四十公斤,都用树皮和碎石盖住了,从路面上看不出来。起爆手设了两组,一组在入口,一组在出口,每组三个人,配了两部手摇起爆器。”
李云龙点了点头,拿起望远镜走到观察口。雾太大了,山下的窄路完全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他放下望远镜,对虎子说:“去,把各团的指挥员再叫来一遍。”
虎子应声跑出去了。不多时,孔捷、丁伟、楚云飞三个人又挤进了石缝。石缝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汗味,四个人蹲在地上,中间铺着那张已经被折得起了毛边的地图。
李云龙指着地图说:“我再把打法说一遍,大家记清楚了,打起来以后没法再传达命令,全靠各团自己判断。”
他用手指点着窄路的入口:“鬼子的队伍从寿阳撤下来,从东往西走,从这儿进伏击圈。我的计划是,放鬼子的前队过去,打他的中队和后队。为什么这么打?鬼子的行军序列,一般是尖兵在前,主力在中,辎重和炮兵在后。尖兵人数少,打了意义不大,放过去让副总指挥他们在寿阳方向收拾。主力是鬼子的步兵和指挥部,人数最多,火力最强,必须在伏击圈里给他摁住。后队是辎重和炮兵,打掉了,鬼子就断了粮草和炮火支援。”
他停了一下,手指移到窄路的出口:“出口的炸药在鬼子主力全部进入伏击圈之后起爆。入口的炸药稍晚十秒起爆。出口一炸,鬼子的退路就断了;入口一炸,鬼子的前路也断了。两头的鬼子被堵死在里面,进退不得。”
孔捷问:“十秒的间隔,怎么保证同步?”
李云龙说:“我亲自下令。看到鬼子主力全部进圈以后,我这边发一颗红色信号弹。信号弹一升空,出口的炸药就起爆。起爆以后,默数十秒,入口的炸药起爆。十秒的间隔,刚好让鬼子的队形再挤紧一点。都挤成一团了,咱们的机枪和迫击炮打起来才过瘾。”
丁伟说:“两头炸完以后呢?”
李云龙说:“炸完以后,王承柱的迫击炮先打。十二门迫击炮,分两波打,第一波打鬼子队伍的正中间,把鬼子的队形打散;第二波打两头,把堵在出口和入口的鬼子往中间赶。炮打三轮,三轮以后,重机枪和轻机枪同时开火,从两边山腰往下扫射,压住鬼子的反击火力。机枪打五分钟,五分钟以后,冲锋号吹响,所有步兵从山上往下压,把鬼子切成几段,分段吃掉。”
楚云飞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说:“云龙兄,从山上往下冲锋,坡度很陡,战士们的体力消耗会很大。而且冲下去以后,如果鬼子还有成建制的抵抗,咱们在山坡上没有掩体,伤亡不会小。”
李云龙说:“所以冲锋的时机必须把握好。一定得等到鬼子的队形被炮火和机枪打散了,指挥瘫痪了,再冲。那时候鬼子各自为战,人心惶惶,咱们从四面压下去,他们挡不住。另外,冲锋的时候不要一窝蜂全往下涌,以连排为单位,梯次冲锋。前面冲下去以后,后面的在半山坡掩护,交替推进。这样就算有一路打得不顺,其他路也不会全跟着乱。”
楚云飞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这个办法好。梯次冲锋,攻守兼备。”
孔捷说:“老李,我有个问题。万一鬼子的坦克没有被炸坏,还在窄路上能开动,怎么办?咱们在山上不怕坦克,但冲锋的时候,步兵遇到坦克可不好对付。”
李云龙说:“这个我想过了。工兵连在窄路中间埋了三个反坦克炸药包,用木板盖着,上面铺了土。炸药包的引信连在路边的灌木丛里,由爆破手手动引爆。每个爆破手负责一个炸药包,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看到鬼子的坦克压到炸药包上面就拉火。拉完就跑,不要恋战。炸药包里加了从鬼子炮弹里拆出来的药,引爆一辆坦克绰绰有余。”
丁伟嘿嘿一笑,说:“你连反坦克都安排好了?老李,你是不是把每一步都算过了?”
李云龙说:“不算不行。老子就这点家底,要是让鬼子的坦克跑出去了,回头他们调过炮口往山上轰,咱们的伤亡就大了。”
会议散了以后,各指挥员回到各自的阵地。山林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寿阳城外,鬼子的进攻在日出之后达到了高潮。
鬼子的炮兵从凌晨五点开始轰击,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炮弹像犁地一样把城墙从东到西犁了一遍,城墙上的垛口被削平了大半,城门楼子被炸塌了,砖石和木料塌下来堵住了城门洞。城墙根下堆满了新炸出来的碎砖和浮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烧焦的木头的味道。
副总指挥蹲在西城墙上的一处残墙后面,左耳被炮声震得嗡嗡响,听什么都隔着一层膜。他手里拿着望远镜,镜片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又举起来往城外看。
鬼子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这次他们换了打法,不搞全线压上,而是集中兵力攻一点。大约两个中队的鬼子,在四辆坦克的掩护下,往西门南侧的一段城墙压过来。那段城墙在上次战斗中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虽然用沙袋和砖石简单修补过,但根本经不住坦克的炮击。
鬼子的坦克停在距离城墙三百米左右的地方,用短管炮连续轰击那段城墙。炮弹打在沙袋上,沙袋被炸开,沙子喷得到处都是。砖石被炸飞,露出后面的土墙。土墙被炮弹一轰,塌了一大块,城墙上的缺口又张开了。
鬼子的步兵从坦克后面涌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哇哇叫着往缺口冲。城墙上的八路军机枪响了,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板上,溅起火星,但打不穿。坦克的机枪也响了,压制城墙上剩下的火力点。
郭旅长蹲在副总指挥旁边,大声说:“副总指挥,西门快顶不住了,要不要把预备队拉上来?”
副总指挥说:“先不急。让城墙上的迫击炮打坦克后面的步兵,把步兵打散了,坦克没了步兵配合,冲进城里也是死。”
郭旅长拿起电话,给炮兵阵地下了命令。不多时,城墙后面飞起一排迫击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落在坦克后面的散兵线里。炮弹炸开,泥土和血肉一起飞上天。鬼子的散兵线被炸出了好几个缺口,后面的鬼子趴在弹坑里不敢动了。
坦克没有步兵跟着,也不敢贸然冲进缺口,停在原地继续炮击城墙。双方在西门僵持了将近一个钟头,鬼子丢下几十具尸体,暂时退了下去。
副总指挥放下望远镜,对郭旅长说:“这是鬼子的试探。他们从西门攻了一下,摸清了咱们的火力配置,下次就会换个地方再试。告诉各阵地,不要把所有火力都暴露了,留一些备用的。”
郭旅长说:“西门这段城墙太破了,经不住再打了。今晚得连夜修补,要不然明天鬼子再攻一次,肯定能冲进来。”
副总指挥说:“修,能修多少修多少。另外,告诉李云龙,寿阳这边肉已经下锅了,火候差不多了就该他动筷子了。”
黄崖底的山林里,李云龙收到了副总指挥的第二封电报。电报上说,鬼子已经从西门、南门、东门三个方向发动了试探性进攻,兵力大约一个联队,后续部队还在陆续赶来。鬼子这次带了不少重炮,攻城火力很猛,寿阳城墙损坏严重,估计再有两天就会进入巷战。
李云龙看完电报,对赵刚说:“副总指挥那边撑得不容易。咱们这边,现在就看鬼子什么时候撤了。”
赵刚说:“你觉得鬼子会在什么时候撤?”
李云龙想了想,说:“取决于两个因素。第一,寿阳那边能不能顶住。如果鬼子觉得明天就能破城,他们就不会撤;如果打了三天还打不进去,伤亡又大,他们就会考虑撤。第二,潇河大桥那边的情况。孙德胜的骑兵营骚扰了两次,鬼子已经分兵回去守桥了,但分出去的兵力还不多。如果咱们在潇河大桥再搞一次大的,让鬼子觉得后路马上就要被切断,他们就会提前撤。”
赵刚说:“还让孙德胜去打一次?”
李云龙摇了摇头,叫来虎子,说,“给和尚发报,问一下现在的情况。”
电报发出去以后,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和尚的回电到了。电文很详细:鬼子从寿阳城外抽了一个大队回防潇河大桥,桥头上增修了沙袋工事和铁丝网,探照灯从两盏增加到了四盏。另外,鬼子在大桥北岸的公路两侧派了警戒哨,每隔一里地设一个哨位,每个哨位有三四个鬼子和一挺机枪。和尚判断,鬼子对大桥的防守明显加强了,骑兵营再去偷袭的话,伤亡会很大。
李云龙看完电报,没有马上做决定。他蹲在石缝里,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说:“老赵,孙德胜不能再去打桥了。但咱们得换个方式,让鬼子觉得后路不稳。”
赵刚说:“你想怎么换?”
李云龙说:“让和尚带着特战分队,在潇河大桥北岸的公路上打鬼子的运输车。鬼子的攻城部队几千号人,每天消耗的弹药和粮食都是靠汽车和骡马从太原运过来的。这些运输队没有太强的护卫,和尚专挑这些软柿子捏。打完运输队,把公路破坏一段,让鬼子的补给线断上半天一天的。鬼子攻城攻得正紧,后方的补给线突然断了,他们肯定会怀疑有八路军的主力渗透到了后方,不得不再抽兵力回去清剿。”
赵刚说:“这样既能减轻寿阳的压力,又能让鬼子觉得后路不稳,逼他们更早撤兵。”
“对。”李云龙把烟头掐灭,“给和尚发报,让他在今晚动手,挑一个运输队打,打完就转移,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个钟头。打完以后再给副总指挥发一份电报,告诉他咱们这边已经在鬼子后腰上捅刀子了,让他再撑一下。”
赵刚转身去发电报了。李云龙又拿起望远镜,往山下看了看。雾已经散了大半,山下的窄路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了,路上还是空无一人。他放下望远镜,靠在石壁上,闭了闭眼睛。
虎子蹲在他旁边,小声说:“团长,你睡一会儿吧。”
李云龙没睁眼,说:“睡不着。”
虎子说:“你都一天一夜没睡了。”
李云龙说:“两天不睡死不了人。打完仗,老子睡他三天三夜。”
虎子没有再劝,把水壶递给李云龙。李云龙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虎子。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雨布,忽然说:“虎子,打完这一仗,你去后勤上问问,咱们还有多少布。”
虎子愣了一下,说:“团长,打完仗不问缴获了多少枪,倒先问布?”
李云龙说:“枪是打仗用的,布是过日子用的。战士们穿的军装,一个个露着腚呢,补丁摞补丁的,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缴再多枪,穿得跟个花子似的,像什么话。”
虎子笑着说:“团长,你可真是什么都管。”
李云龙说:“他们是我带的兵,我不操心谁操心?要不是旅长老找我要这要那,老子早就给战士们一人做一身新军装了。”
当天下午,寿阳那边又传来了新的消息。鬼子在午后发动了第二次大规模进攻,这次集中在东门和南门两个方向。东门的攻势最猛,鬼子调来了八辆坦克,集中轰击东门左侧的一段城墙。那段城墙在半个钟头内被轰开了一个十几米宽的大口子,鬼子的步兵涌进来,跟守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副总指挥亲自带着警卫连冲上去堵口子,在废墟和瓦砾之间跟鬼子反复争夺每一间倒塌的房子。战斗持续了三个多钟头,鬼子突进来的步兵被打了出去,但城里的部队伤亡也不小。郭旅长的右胳膊挂了彩,包扎了一下又上了阵地。廖旅长被弹片划破了额头,血流了一脸,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指挥战斗。
副总指挥让人给李云龙带了个口信,口信很短:“你那边快一点,我这边每一分钟都有人倒下。”
李云龙接到口信的时候,正蹲在山脊上跟王承柱一起检查迫击炮的射击准备。王承柱把十二门迫击炮分成了六个炮组,每组两门,散布在伏击圈两侧的山脊上。每个炮组都挖好了炮位,用石头和木头加固了底座,炮口前清理出了开阔的射界。炮弹箱子堆在炮位后面,用雨布盖着。炮手们坐在炮位旁边,手里拿着射击诸元表,表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不同距离对应的角度和装药量。
王承柱指着山下窄路的几个位置,对李云龙说:“团长,我把窄路分成了六个火力区,从入口到出口,每个区的长度大约三百米。每个炮组负责一个区,事先标定了射击诸元。炮击开始以后,六个区同时打,不用再调整角度,直接装药发射就行。第一轮炮击打出去以后,可以根据弹着点做微调,但不会偏差太多。”
李云龙拿起王承柱的射击诸元表看了看,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距离、仰角、装药量和预计弹着点偏差。他看完以后,说:“柱子,你这个表弄得好。打完仗,把这个办法写成教材,发给全团的炮兵学。”
王承柱挠了挠头,说:“团长,这办法是你教我的,要写教材也得你写。”
李云龙说:“老子没空写。你写。”
王承柱咧嘴笑了,点了点头。
从山脊上下来,李云龙又去了前沿阵地。张大彪的一营埋伏在离窄路最近的山坡上,离路面的垂直高度只有一百米左右,用手榴弹都能扔到路上。战士们趴在用石头和树干垒成的简易掩体后面,枪口从灌木丛中间伸出去,用树叶和草枝做了伪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趴着人。
张大彪蹲在一棵被炮弹削断的松树后面,正在跟几个连长交代冲锋的路线。看见李云龙来了,他站起来,叫了一声“团长”。
李云龙蹲下,说:“准备得怎么样?”
张大彪说:“没问题。一营的战士们已经在这儿趴了一天两夜了,憋得难受,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干他狗日的。”
李云龙说:“憋着有好处,憋到时候了,冲得才猛。冲锋的时候你们从正面往下压,路线我都看过一遍了,坡度很陡,冲下去的时候别跑太快,稳着点。到了路面上以后,往左打,跟李大山的二营会合。李大山从右面往下冲,你们在中间合围,把鬼子堵在路东段。”
张大彪说:“明白。”
李云龙看了看周围的战士们,说,“我带出来的兵,一个都不能白死。打完了,活着的,老子请他们喝酒;牺牲了的,老子给他们立碑。”
一营的战士们听到这话,有的抬起了头,有的握紧了手里的枪。一个年轻的战士叫刘三宝,今年刚满十八岁,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嘴唇上长着软软的胡须。他小声对旁边的老兵说:“团长真给咱们立碑?”
老兵叫老田头,四十多岁,是从红军时期过来的老战士,见惯了生死,说:“团长说给立碑,就肯定给立碑。打完这一仗活下来,以后有得吹了。”
刘三宝点了点头,又趴下去,把枪托抵在肩窝里,闭上一只眼睛,瞄准山下空荡荡的窄路,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什么都听不清楚的话。
傍晚的时候,和尚的电报又来了。电文说,特战分队在北岸公路上发现了一支鬼子的运输车队,一共十二辆卡车,只有一个小队的鬼子押送。和尚计划今晚下半夜动手,在公路一个拐弯处设伏,用车队打头的那辆车做诱饵,堵住整支车队,然后用冲锋枪和手榴弹解决押运的鬼子。打完以后,把能拿的物资搬走,拿不走的烧掉,再把公路挖断一段。
李云龙看完电报,说了两个字:“干吧。”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让他们小心点,运输队虽然护卫不多,但鬼子现在的警惕性很高,一有动静就发报求援。动手要快,十分钟之内解决战斗,打完不管剩多少东西,立刻撤。”
电报发出去以后,黄崖底又陷入了等待。太阳落下去,山林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收走了,最后只剩下东边山头上还有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风停了,树不摇了,山野静得只剩下虫鸣和远处猫头鹰的叫声。
战士们开始吃晚上的干粮。干粮是杂粮饼子,硬得像石头,掰开以后里面是灰色的,嚼在嘴里沙沙的,不知道是粮食还是沙子。有的战士把干粮掰碎了泡在水里,等软了再吃,说这样不硌牙。有的战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包着一点盐巴,用指头蘸一点盐抹在干粮上,吃得津津有味,说这是团长教的,叫“穷讲究”。
李云龙也啃着同样的杂粮饼子。他吃得很快,两口就咬完一块,然后喝一口水把嘴里的渣子冲下去。赵刚坐在他旁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赵,你说和尚他们现在到哪儿了?”李云龙忽然问。
赵刚想了想,说:“大概已经摸到公路附近了。十二辆卡车的运输队,走夜路肯定开了车灯,远距离就能看见。和尚他们会选一个拐弯处设伏,车队过弯减速的时候动手。”
李云龙说:“和尚这小子,打仗的时候是一把好手,但我总担心他太猛了,打得收不住。”
赵刚说:“他是你带出来的兵,跟了这么久,知道分寸。再说了,段鹏跟他在一起,段鹏比和尚稳重一点,能拉得住他。”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色彻底罩住了黄崖底。山下的窄路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从两山之间穿过。李云龙站在观察口,盯着那条带子。他在等两件事:一是和尚动手的消息,二是鬼子撤兵的消息。这两件事,哪件先来,都会改变整个战场的走向。
后半夜,和尚的电报来了。电文很简短:“车队解决,缴获子弹两万发,手雷四十箱,粮食一批。公路破坏完毕。敌增援部队赶到时我已撤出。无伤亡。”
李云龙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交给赵刚,长出一口气,说:“和尚这小子,打了胜仗,电报写得这么省字,下次得说说他。”
赵刚看了电报,说:“这下鬼子后方的运输线断了,明天攻城的时候弹药跟不上,肯定会更着急。”
李云龙说:“对。鬼子一旦发现后勤线被掐了,就会重新评估局势。他们的指挥官会想——后方有八路军主力在活动,潇河大桥可能保不住,补给线随时会被切断。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寿阳城差一口气就能拿下来,他们也得考虑撤了。因为一旦补给断绝,前线的几千鬼子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弹药了。”
赵刚说:“那咱们就继续等着?”
李云龙说:“等着。最晚明天天黑之前,鬼子一定会动。”
第二天天刚亮,寿阳城外的情况变了。
鬼子的炮火比昨天更猛烈,但持续的时间短了。昨天打了两个钟头的炮,今天只打了四十分钟就停了。副总指挥蹲在城墙上,用望远镜观察鬼子的炮兵阵地,发现鬼子正在把炮弹从卡车上卸下来,数量明显比昨天少了很多。他立刻判断出,鬼子的弹药补给出了问题。
鬼子的步兵还是发动了进攻,但攻势没有昨天那么猛了。昨天是几个方向同时进攻,今天变成了一个方向试探性地打一下,被机枪压回去以后就不再冲了。鬼子的指挥官似乎在犹豫——继续攻城,弹药不足;不攻城,几千人停在城下也不是办法。
下午两点多,副总指挥观察到,鬼子的辎重部队开始往后移动了。先是伤兵被抬上卡车运走,然后是炮兵阵地上的一部分山炮被挂上牵引车往北拉。步兵还没有动,但进攻已经完全停了。
副总指挥立刻让人给李云龙发报:“鬼子有撤退迹象,准备动手。”
电报发到黄崖底时,正坐在石缝里打盹。赵刚拿着一份电报急促地推了推他的肩膀:“老李,副总指挥的电报,鬼子开始撤了!”
李云龙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过电报看完。他腾地站起来,说:“快,传令各部队,进入临战状态。所有人不准动,不准出声,等我的信号!”
命令通过层层传递,迅速传遍了整个伏击阵地。山林里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战士们检查枪栓的声音,拧开手榴弹后盖的声音,炮手抱起炮弹的声音。这些声音很轻,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李云龙蹲在观察口,望远镜贴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山下的窄路。他的呼吸又粗又重,但手很稳,望远镜纹丝不动。
赵刚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信号枪。信号枪里装了一颗红色信号弹,枪管用布包着,只露出枪口。
孔捷、丁伟、楚云飞都在各自的阵地上等着。张大彪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大刀,刀身上映着树叶的纹路。李大山趴在机枪旁边,手指搭在扳机上。王承柱蹲在炮位后面,手里拿着炮弹,做着随时装填的姿势。孙德胜骑在马上,马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指着地面。和尚带着特战分队埋伏在公路边的乱石堆里,冲锋枪的枪口从石缝中伸出来,对准了公路的路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那条空荡荡的窄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斜到了西边的山头后面,山林里的影子越拉越长。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树叶哗哗地响,像在反复说同一句话。
天快黑的时候,李云龙忽然低声说了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