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说出“来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刚蹲在他旁边,顺着望远镜的方向往山下看,窄路的东端,初时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暮色,紧接着,一个移动的黑点出现了。
黑点后面跟着更多的黑点。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了一顶顶钢盔,在最后一缕天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微光。鬼子的尖兵排成了搜索队形,刺刀已经上好了,枪口向前,沿着窄路的两侧小心翼翼地推进。他们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用望远镜往两边的山坡上观察。山坡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松树,在暮色里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一个鬼子军曹举起望远镜,对准了张大彪藏身的那片山坡。镜头里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叶和藤蔓,几只归巢的鸟在树梢扑棱着翅膀。军曹放下望远镜,对身后挥了挥手,尖兵继续前进。
尖兵后面是鬼子的前队。大约一个中队的步兵,四列纵队,中间夹着两辆坦克。坦克的发动机在窄路上轰鸣,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坦克的炮塔缓缓转动,炮管对着两边的山坡,但没有开火——他们只是在警戒。
前队走得很慢,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全部通过伏击圈的入口。李云龙一动不动地盯着,望远镜的镜片几乎要贴进眼眶里。他要等的是中队——鬼子的主力和指挥部。
又过了十来分钟,鬼子的中队出现了。
先是步兵。密密麻麻的步兵,比前队多得多,队伍拉出去一里多长。鬼子兵扛着步枪和轻机枪,队列中间夹着驮马,马背上驮着弹药箱和粮食袋。步兵后面是机枪中队,扛着九二式重机枪,枪身和枪架分开扛,每个枪组有七八个人,走起来呼哧呼哧地喘气。机枪中队后面是通信兵,背着电台,天线在头顶一晃一晃的。通信兵后面是几辆摩托车和两辆装甲车,装甲车之间夹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头上插着一面小膏药旗。
李云龙看到那辆小轿车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轿车里坐的至少是个联队长,说不定是旅团长。他对赵刚说:“通知各部队,鬼子的指挥部在轿车里。炮击第一轮,优先打轿车周围。”
赵刚把这个命令用电话传给了王承柱。王承柱在电话里说:“明白,轿车周围,我让四号炮组专门招呼它。”
鬼子的中队全部进入伏击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窄路上亮起了手电筒的光柱,一道一道地在暮色中晃动。后面的辎重队也跟上来了,骡马拉着的山炮、弹药车、炊事车,吱吱呀呀地驶进窄路。辎重队的鬼子兵走得松松垮垮,有的把枪横在骡马背上,有的干脆空着手走,嘴里还哼着歌。
李云龙看着鬼子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一样灌进窄路,心里默默计算着长度。从入口到出口,大概三星路,鬼子的前队已经快走出去了,中队全部在圈里,后队还在入口外面。按照他的计划,打的就是正中间这部分——主力加指挥部。
“发信号。”李云龙说。
赵刚举起信号枪,枪口朝上,扣动扳机。一颗红色信号弹嗖地蹿上天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炸开,血红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谷。
信号弹亮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山林里的虫鸣停了,风声停了,连鬼子的脚步声似乎都停了。鬼子兵们抬起头,看见那颗红色的光点在空中缓缓坠落,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
然后,爆炸声响了。
首先是出口处的炸药。四十公斤TNT在窄路出口处的山脚下炸开,火光冲天,碎石和泥土喷泉一样喷上半空。炸药包埋的位置很刁钻,正好在山脚和路面衔接的地方,爆炸不仅把路面炸出了一个三米深的大坑,还炸塌了旁边的一大片山石,几千斤的石头轰隆隆地滚下来,把窄路堵得严严实实。
出口处的鬼子尖兵刚好走到那里,爆炸的气浪把最前面的几个鬼子掀飞出去,摔在石壁上,又弹回地面,像几只破布娃娃一样不动了。后面的鬼子被冲击波推倒,耳鼻流血,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十秒钟后,入口处的炸药也炸了。又是四十公斤TNT,同样的火光,同样的碎石滚落,入口处的窄路也被封死了。
两头的爆炸声还在山谷里回荡,鬼子的队伍就乱了。士兵们本能地往路两边躲,但窄路两边一面是陡峭的山壁,一面是深不见底的壕沟,根本无处可躲。有人往山坡上爬,手脚并用地抓着灌木往上攀,但山坡太陡,爬不了几米就滑下来。队伍被堵在窄路上,前后都走不通,像一条被掐住头尾的蛇,在中间拼命地扭动。
然后,迫击炮弹落下来了。
王承柱的十二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从两侧的山脊上飞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下来,落在窄路上最密集的人群里。第一轮炮击,十二发炮弹,有八发直接落在路面上,四发打在路边的山坡上,炸起的碎石和弹片横扫路面,一样有杀伤力。
窄路上炸开了一朵朵橘红色的火花。每一朵火花周围都溅起一片黑色的碎片——那是人的肢体和泥土混在一起飞上天的模样。爆炸声在两侧山壁之间来回反射,叠加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把整条窄路笼罩在灰黑色的烟尘里。
鬼子的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喊叫,但炮声太响了,什么也听不见。有的鬼子兵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有的往路边爬,想找个隐蔽的地方,但窄路上根本没有隐蔽的地方。有人想往山坡上爬,刚爬了几米就被第二轮炮击的弹片扫下来,滚回路面上一动不动了。
王承柱蹲在山脊上的炮位后面,盯着自己负责的那段窄路。他的脸被炮口焰映得一明一暗,嘴里不停地报着数据:“仰角六十二度,装药二号,放!”旁边的炮手把炮弹滑进炮管,炮身震动,炮弹呼啸着飞出去。五秒钟后,远处窄路上炸开一朵火花。
“弹着点偏右十米,仰角减半度,再放!”
又一发炮弹滑进炮管。这次火花在窄路正中间炸开,炸翻了几个正往路边跑的鬼子。
王承柱旁边的一号炮组打得更快,炮手刘铁柱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一手抱炮弹,一手送炮弹,节奏快得像一台机器。炮弹一发接一发地从炮管里飞出去,炮身已经烫得冒烟,但他根本顾不上,嘴里喊着:“快,快,快!”
三轮炮击打完以后,窄路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路面被炸出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弹坑,有的弹坑里积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光。鬼子的尸体叠在一起,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受伤的鬼子在惨叫,声音从硝烟里传出来,尖厉而短促。死了的马匹躺在路中间,肚子被弹片豁开,内脏流了一地。弹药车被炮弹击中,殉爆的弹药在路面上炸出一个更大的火球,照亮了整个山谷。
但炮击还没有停。三轮炮击只是打乱了鬼子的队形,按照李云龙的命令,炮击还要再打两轮,让鬼子没有喘息的时间。
第四轮炮击换了目标。王承柱按照战前的火力计划,把炮火从正中间往两头延伸,把堵在出口和入口处的鬼子往中间赶。炮弹落在入口处的乱石堆上,炸开的弹片把藏在石头后面的鬼子逼出来,他们往回跑,又撞上了中间更密集的炮火。出口处的鬼子也一样,被炮火从掩体里赶出来,像一群被驱赶的羊一样往中间挤。
鬼子的队伍越挤越紧,越紧越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军官,通信兵的电台被炸坏了,电话线被炸断了,整个指挥系统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彻底打瘫痪了。鬼子兵只能各自为战,有的趴在弹坑里往外打枪,但不知道往哪里打;有的端着刺刀往山坡上冲,想冲出一个缺口,但刚爬上去就被山坡上埋伏的步枪手一枪打下来。
第五轮炮击打完以后,窄路上已经看不到成队形的鬼子了。只有散兵游勇在硝烟里跑动,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像没头苍蝇一样。
李云龙在观察口看着这一切,放下了望远镜。他对赵刚说:“差不多了,机枪开火。”
赵刚拿起电话,给各机枪阵地下达了命令。
下一秒,山坡上的机枪响了。
楚云飞的三十六挺轻重机枪一字排开在正面的山脊上,加上独立团、新一团、新二团的机枪,总共超过八十挺机枪,从两侧的山腰上同时喷出火舌。子弹从高处倾泻下来,交叉着扫过窄路,在硝烟中织出一张密集的火网。曳光弹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尾,像几千条红色的鞭子同时抽打路面。
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穿透力极强,打在人身上对穿对过,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打在汽车的铁皮上打出蜂窝一样的窟窿。歪把子轻机枪射击速度更快,子弹泼水一样泼向路面。鬼子的尸体在弹雨中抽搐,被子弹打得不停抖动,像是在跳一种恐怖的舞蹈。
一个鬼子的机枪手试图架起重机枪还击,但他的副射手在炮击中被炸死了。他一个人扛着枪身,刚把枪架在一块石头上,七八发子弹就打在了他身上。他倒下去,手还抓着枪身,手指在扳机上抽搐了一下,一梭子子弹打在路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辆黑色的小轿车被机枪打得千疮百孔。司机早就被打死了,趴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住,发出持续的刺耳鸣叫。轿车后座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鬼子军官爬出来,手里握着指挥刀。他的帽子掉了,露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额头上有一道血流下来,模糊了半边脸,就在他试图起身的瞬间,一排机枪子弹扫过来,打穿了汽车的铁皮。那个鬼子军官往前踉跄了两步,指挥刀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机枪打了整整五分钟。五分钟里,窄路上的惨叫声越来越稀疏,枪声越来越零星。等到机枪停止射击的时候,窄路上已经静了下来,只有伤员偶尔发出的呻吟和弹药箱燃烧的噼啪声。
李云龙站直了身子,对赵刚说:“吹冲锋号。”
冲锋号的声音从山脊上响起,在夜空中传出很远。四面山上的号兵同时吹响了号角,嘹亮的号音在山谷里回响,像一波接一波的潮水。
号声还没停,山坡上的战士们就跳出了掩体。
张大彪第一个冲出去。他一手握着大刀,一手抓着灌木,从将近六十度的陡坡上滑下去。石头和松动的泥土跟着他一起往下滚,他几乎不是跑下去的,是滑下去的,脚后跟剁起一片土雾。他的身后,一营的战士们从灌木丛中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呐喊着往下冲。
刘三宝冲在队伍中间。他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什么,但被周围的呐喊声盖住了,听不见。他手里的步枪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脚步踉踉跄跄的,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稳住了,继续往下冲。
老田头冲在刘三宝旁边。这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没有喊叫,神情异常冷静,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枪托上刻着七道刀痕,一道代表一个被他捅死的鬼子。他准备今晚再多刻几道。
右翼的山坡上,李大山的二营也在冲锋。李大山冲在最前面,他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把驳壳枪,枪口上挂着一个小巧的消音器——那是他用废铁管自己做的,虽然没有真正的消音功能,但可以减少枪口焰,在夜战里有奇效。他一边跑一边射击,每一枪都干脆利落,枪口下的鬼子应声倒下。
三营从西面压下来,新一团从南面压下来,新二团从北面压下来。四面合围,四千多人从山坡上涌下,像山洪暴发一样冲向窄路。月光下,刺刀反射着寒光,大大小小的钢盔和布帽从山坡上滚滚而下。
鬼子困在窄路中间的残兵进行了最后的反扑。一个鬼子的中队长拔出指挥刀,对身后的七八十个鬼子喊了几声,带头往东面的乱石堆冲去。他们的刺刀上挂着膏药旗,撕心裂肺地喊着“板载”,往山坡上仰攻。负责堵东面的是张大彪的一营,见这股鬼子冲上来,立刻在半山坡列成散兵线,迎面撞在一起。
惨白的月光下,刺刀与刺刀撞在一起,发出嚓嚓的金属刮擦声,刀尖捅进棉布和皮肉的闷响此起彼伏。一个叫陈老栓的战士,被一个矮壮的鬼子一刺刀捅穿了左肩,他惨叫一声,手里的步枪也掉了。但他右手在腰里一摸,拔出刺刀,就着被捅穿的姿势往前一扑,连人带刀扎在鬼子胸口上,两个人一起从山坡滚下去,摔在沟底都没了声息。
老田头冲进肉搏的人群里,手里的刺刀先向上虚晃一下,骗得对面的鬼子抬枪格挡,然后手腕一翻,刺刀划了半个圈,从下面捅进鬼子的腹部。这一招是李云龙教的大刀队刀法变化来的,用刺刀使出来更加刁钻,鬼子根本挡不住。老田头拔出刺刀,血溅了他一身,他面无表情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那辆被机枪打成筛子的小轿车里,电台忽然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电流声在枪炮声中很小,但鬼子的电台兵听到了,他趴在一辆侧翻的装甲车后面,用沾满血污的手把耳机扣在耳朵上,大声用日语喊着什么。
李云龙正站在山脊上看着战场,听到虎子跑过来报告:“团长,快到路边了,有伤员——”
话没说完,一个被炮弹炸得七荤八素的鬼子兵从路边的乱石堆里爬起来,血迹斑斑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像个疯子。他手里攥着一颗已经拔了保险销的手榴弹——不是要扔,是要拉人垫背。
“团长!”虎子猛地把李云龙一推,李云龙被推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虎子自己却正对着那个鬼子兵,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五步。鬼子的手榴弹已经冒出了白烟,鬼子兵张开双臂往虎子身上扑过来。虎子举起驳壳枪,一枪打穿了鬼子的眉心,但鬼子的身体还是带着惯性撞在虎子身上,手里的手榴弹掉在两人脚边。
轰的一声。虎子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树干晃了一下。李云龙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睛瞬间瞪得血红,冲过去把虎子拖起来,抱在怀里。虎子的双手和腹部全是血,衣服的前襟被弹片撕成了碎条,一股铁锈味的热气裹着硝烟直冲鼻子。虎子睁着眼,嘴张了张,说不出话,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卫生员!卫生员!”李云龙嘶吼着,声音都劈了叉。
卫生员连滚带爬跑过来,扯开急救包就往虎子身上按。虎子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战场的方向,意思是让团长别管他,快回去指挥。李云龙咬着牙把虎子交给卫生员,站起身转头看向窄路,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他对旁边的号兵吼道:“给老子吹调子!让各部队结束战斗后把俘虏都毙了!”
号兵愣了一下,还是举起号吹了规定的调子。李云龙从地上抓起一把大刀——那是死去的战士留下的,刀刃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他头也不回地往山坡下冲去,赵刚和几个警卫员拼命跟在他后面。
山下的肉搏战接近尾声。那七十八个冲锋的鬼子被一营和三营夹在中间,死伤过半,剩下的几十个鬼子退到一个弹坑里,用尸体垒成了一个临时的掩体,疯狂地往外射击。他们的子弹快要打光了,但还在用单发点射拖延时间。一个鬼子的狙击手趴在弹坑边缘,枪法极准,连续打倒了三营的两名战士。王怀保暴吼着让战士们趴下,自己架起一挺歪把子,对着鬼子的狙击手位置就是一梭子,打得碎石飞溅,鬼子的狙击手被压了回去。
就在这个当口,李云龙冲到了前沿阵地上。他提着大刀,身上溅满了别人的血和自己的汗,军装皱成一团。他看了看鬼子的临时掩体,对张大彪说:“别冲了,冲一次伤亡好几个,不值。用手榴弹。”
张大彪让战士们把手榴弹拿出来,拧盖子,拉火,停了停再甩。十几颗手榴弹从山坡上飞出去,落在鬼子的掩体里。弹坑里炸起一片火光和浓烟,惨叫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等烟散了,弹坑里再也没有枪声了。
西面,丁伟的新一团也结束了战斗。他们的进展很顺利,几乎没有遇到成规模的抵抗。辎重队的鬼子兵在炮击和机枪扫射中伤亡最重,剩下来的都是一些失了魂的散兵游勇,有的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把枪举过头顶,用生硬的中国话喊“投降”。丁伟让部下缴了他们的枪,用绑腿把他们的手绑起来,押到路边集中看守。
孔捷的新二团也从东面压了过来。孔捷胳膊上的伤口在冲锋的时候又裂开了,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但他根本没感觉到,站在一堆碎石上指挥部队合围。他的警卫员急得直跳,拿出一条新绷带想给他换,被他一巴掌推开:“少啰嗦,先去给前面的机枪手送弹药!”
楚云飞的358团在正面的山脊上负责火力支援和封锁。机枪手们不停地更换枪管,红热的枪管丢在地上,烫得草皮呲呲响。副射手们忙着往弹匣里压子弹,缴获的日系机枪和美系机枪弹匣不能通用,各有各的填弹速度,副射手们一边压一边骂。楚云飞拿着望远镜,看到山下的战局已经明朗,对副官说:“把预备队放下去,配合八路军清理残敌,注意搜索敌炮兵。”
副官跑步传令去了。
战斗从黄昏打到深夜。当最后一挺机枪停止射击的时候,窄路上已经没有站着的鬼子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窄路上。路面上铺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鬼子的土黄色军装和黑色的血混在一起。炸毁的汽车和装甲车歪在路边,有的还在冒烟,火光一明一灭,把周围的一切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浓郁的血腥味,还有烧焦的橡胶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
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按照李云龙的规矩,缴获的武器弹药全部登记造册,能用的枪支集中起来,损坏的枪也捡起来,枪栓、枪管、枪托分门别类装在不同的箩筐里,送到后方去修。子弹一颗一颗从鬼子的弹盒里掏出来,按口径分类。手雷集中装箱,上面用粉笔写上数量和型号。粮食、药品、电台、电池、军毯、水壶、饭盒,所有的东西都有人专门统计。
孙德胜的骑兵营从外围赶到,本来是奉命截击可能漏网的鬼子散兵,但他们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孙德胜骑马在窄路上走了一圈,马的四蹄不时碰到地上的尸体,黑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耳朵向后压紧。孙德胜翻身下马,看着这满路的鬼子尸体,啐了口唾沫,说了声“够本了”。
赵刚带着政工干部在清点我方的伤亡。一营二营三营都报了数字上来,每个数字都沉得像铁。赵刚一边记,一边念叨着死伤战士的名字。
“刘大柱,牺牲。陈栓子,重伤。李二蛋,轻伤。赵满仓,牺牲。”
他的笔在本子上写得很慢,像是在刻字。每写一个名字,他都顿一下,然后继续写下一个。
楚云飞走到李云龙身边,递了一根烟过来。李云龙接过烟,叼在嘴里,借楚云飞的火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云龙兄,这一仗打得漂亮,整个伏击干净利落。鬼子一个联队的主力,能逃出去的估计不超过两百人。”楚云飞自己点了根烟,又补了一句,“那轿车坐的至少是个联队长,让你捞着了。”
李云龙吐出一口烟,烟还没吐完就呛得咳了几声。他盯着满地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说:“联队长也好,旅团长也好,都是人,一颗子弹打进去照样死。没什么意思。”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说:“伤亡不小吧?”
李云龙说:“清点完再说。打完仗,先救人。轻伤的包扎一下,重伤的连夜往后方送。牺牲的——都找着,擦干净脸,换一身干净衣裳,再挖坑。老子答应过给他们立碑。”
楚云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回自己部队去了。
天色将明未明时,山路上走过来一队人,是副总指挥派来的联络员。联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参谋,一路骑着快马跑了几个小时,见到李云龙时身上全是土,军帽歪到了一边。他报告了一个消息:“寿阳之敌大概两个多钟头前开始全线后撤,攻城部队缩回潇河北岸防御。副总指挥率部追击,沿途俘虏和毙伤鬼子各数百,具体情况还在统计。”
“副总指挥就知道你要问虎子。”他接着道,“虎子已经转到旅部医院了,手术做了,输血也输了,情况暂时稳定,弹片都取出来了。医生说没伤到脏腑,就是失血多,得躺一阵。”
李云龙转过身,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黄崖底的山路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窄路上,战士们还在搬运缴获的物资,一箱一箱的弹药、一捆一捆的步枪被搬到骡马背上。担架队抬着伤员往后方走,担架在崎岖的山路上起伏,像漂在海上的一叶扁舟。
烟抽完了,李云龙把烟头踩灭,捡起烟屁股装进口袋里——不能浪费,回头剥开还能卷一支。他抄起水壶喝了一大口水,擦了擦嘴,对赵刚说:“走吧,去清点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