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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黄崖底的镰刀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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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剑之铁血抠神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军事 | 字数:259.5万字

第255章 黄崖底的镰刀

书名:亮剑之铁血抠神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8.9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1:40:16

副总指挥站在垛口后面,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他军装下摆猎猎作响。他盯着李云龙看了足足有半袋烟的工夫,那眼神像是要把李云龙肚子里那点弯弯绕全看穿。

“你说说,怎么个打法。”

李云龙往前凑了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在垛口上摊开。城墙的砖石硌得地图高低不平,他用手指头点着地图上一个位置,说:“副总指挥您看,这是寿阳,这是太原,中间隔着潇河。鬼子从太原来打寿阳,大路走榆次过潇河大桥,小路从北面山里绕。上次他们打寿阳,走的就是小路,抄了近道才把我们围住的。”

副总指挥没看地图,看着李云龙:“接着说。”

“鬼子这次肯定不会走小路了。”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他们上次走小路是偷袭,偷袭这种事只能用一次。咱们吃了亏,肯定会在小路上放警戒,鬼子也知道咱们会放警戒,所以他们这次八成会走大路,正大光明地压过来。”

副总指挥说:“你倒挺会替鬼子着想。”

李云龙嘿嘿一笑:“打仗嘛,得琢磨对手怎么想。鬼子指挥官不是傻子,能当上大佐少将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但他们有个毛病,就是太教条,按操典打仗,一步一个规矩。咱们就利用他们这个毛病。”

他指着地图上的潇河上游:“黄崖底。这地方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是鬼子从寿阳回太原的必经之路。我的想法是,副总指挥您带着两个旅守寿阳,正面顶住鬼子的进攻。我带独立团、新一团、新二团,再加358团,提前运动到黄崖底两边的山里头藏起来。”

副总指挥的眉毛动了一下:“四个团,几千号人,藏得住?”

“分批走,夜里走,白天藏。”李云龙说,“一个排一个排地走,沿着山沟沟摸过去。黄崖底那一带的山我熟悉,山高林密,藏几千人跟玩儿似的。等鬼子猛攻寿阳攻不下来,想往回撤的时候,咱们从山上一家伙压下去,打他个闷棍。到时候前后夹击,这股鬼子就算不全完蛋,也得脱层皮。”

副总指挥把望远镜放到一边,双手撑在垛口上,望着城外的山势。晨光里,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黄崖底的方向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看不清轮廓。

“李云龙,你这个计划听着不错,但有几个问题。”副总指挥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四个团提前运动到黄崖底,少说有几十里路,路上不能生火做饭,不能大声说话,几千人的吃喝拉撒怎么解决?”

李云龙说:“每个战士带三天干粮,水壶灌满。子弹多带,弹药用骡马驮。到了地方就地挖坑掩埋粪便,岗哨放到三里外,任何人进出全部扣下。”

副总指挥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鬼子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走哪条路,都是未知数。你们到了黄崖底,要是鬼子十天半月不来,你们就一直在山上蹲着?要是鬼子不攻寿阳,直接去打别的地方,你们这步棋就白走了。”

李云龙说:“副总指挥,侦察的事您放心。我已经派和尚带着特战分队往太原方向撒出去了,三十八个人分成了六个小组,最远的一组已经到了榆次城外。鬼子一出太原,我这边就能收到消息。至于鬼子打不打寿阳——”他顿了一下,“副总指挥,不瞒您说,筱冢一男上次在寿阳丢了三千多号人,这个面子他要是不找回来,他这个中将司令官在华北军里就抬不起头了。所以鬼子一定会来,而且来得不会太晚。”

副总指挥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万一你们埋伏被发现了,鬼子调过头来先打你们,四个团在荒山野岭里跟鬼子硬碰硬,没有工事,没有后援,怎么办?”

李云龙正色说:“所以得选好位置。黄崖底那地方,两边的山坡度很陡,鬼子的坦克上不来,骑兵也冲不动。咱们居高临下,只要火力配置得当,鬼子往上攻就是活靶子。再说,真要打不过,往山里一钻,鬼子也不敢追。赔本的买卖我李云龙不干。”

副总指挥沉默了一阵,风吹得地图哗哗响,李云龙用手按住一角。副总指挥转过身来,看着李云龙的眼睛,那眼神很深,像是要从李云龙的瞳孔里看到他的心底。

“李云龙,你小子胆子是真大。一般人守城就老老实实守城,你倒好,一边守城一边还想着抄人家后路。这种打法,打赢了是大功,打输了就是掉脑袋的罪。你就不怕?”

李云龙收起脸上的笑,站直了身子:“副总指挥,我怕。但更怕的是根据地被鬼子给祸害了。寿阳是晋西北的门户,寿阳要是丢了,根据地的老百姓就得遭殃。咱们是军人,打仗是本分。只要能多消灭一个鬼子,老百姓就少受一份罪。掉脑袋算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副总指挥看了他半天,忽然伸手在李云龙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这一掌拍得很实在,李云龙肩膀往下一沉。

“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黄崖底的伏击由你统一指挥,孔捷、丁伟、楚云飞都听你的,但楚云飞是晋绥军的人,大事上你得多跟人家商量,不能独断专行。第二,一旦情况有变,不要恋战,立刻撤。保存实力比消灭敌人更重要,这是总部的原则,你记住了。”

李云龙立正敬礼:“是!记住了!”

副总指挥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头也没回,背对着李云龙说:“另外,你欠我的那批枪,该给了。”

李云龙一听这个,脸上的正经立刻垮了,换上一副苦相:“副总指挥,我哪儿欠您枪了?”

副总指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上次你缴了坂田联队的武器库,光是三八式步枪就有一千二百支,歪把子六十挺,九二式十八挺。你上报的数字,可没这么多吧?”

李云龙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堆着笑:“副总指挥,那都是谣言,谣言。我那缴获都是有数的,都按规矩上报了。再说了,那一仗我伤亡也不小,缴获的枪一大半都补充给新兵了,实在拿不出多余的——”

“少废话。”副总指挥打断他,“我也不多要,五百条步枪,十挺歪把子,五挺九二式。三天之内,送到旅部。少一条,你看着办。”

说完,副总指挥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李云龙一个人在垛口后面咬牙切齿。

李云龙从城墙上下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灭了,没点着。他又划了一根,还是没点着。第三根火柴划着了,他凑上去点烟,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五百条枪啊!”他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老子拿命换来的,说拿走就拿走,比鬼子还狠。”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李小龙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副总指挥跟你要枪了?”

李云龙没说话,闷头抽烟。

赵刚说:“你也别太心疼。副总指挥拿你的枪,也是拿去武装别的部队,打鬼子用的,又没拿回家自己用。”

“我知道。”李云龙吐出一口烟,“但凭什么每次都拿我的?丁伟的枪他怎么不要?孔捷的枪他怎么不要?”

赵刚笑了一声,说:“因为你有啊。丁伟和孔捷的家当,加起来还没你一半多。副总指挥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你这儿有货?”

李云龙抽了口烟,不说话了。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县衙的院子里,把满地的碎砖烂瓦照得清清楚楚。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被炮弹削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半空,树叶上落满了灰。

赵刚说:“黄崖底的事,副总指挥批了?”

“批了。”李云龙说,“但提了两个条件,一是让我跟楚云飞商量着来,不能独断专行;二是情况不对马上撤,不能恋战。”

赵刚说:“这两个条件没什么问题。楚云飞这人,虽然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但打鬼子不含糊,你只要不硬压他,他也不会跟你闹别扭。至于第二个条件,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有数。”李云龙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叫各团的指挥员来开会,商量具体怎么走。”

一个钟头后,独立团、新一团、新二团、358团的指挥员全部集中在县衙大堂里。孔捷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丁伟腿上缠着绷带,楚云飞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腰杆笔直地坐在长凳上。张大彪、李大山、王怀保、孙德胜、王承柱都来了,各找各的位置坐下。

李云龙把那张地图挂在墙上,用一颗从墙上抠下来的钉子钉住地图的一角。地图上标着寿阳、太原、潇河、黄崖底的位置,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道路。

“都到齐了,我说正事。”李云龙用一根树枝指着地图,“副总指挥批准了,咱们四个团,提前运动到黄崖底,等鬼子攻寿阳的时候从背后捅他们一刀。”

他把计划详细说了一遍。说得很慢,很细,每个团走哪条路线,什么时候出发,到了地方怎么隐蔽,火力怎么配置,全都说清楚了。

孔捷听完,说:“分批走,夜里走,这个没问题。但我有个问题——咱们四个团,一共多少人?独立团还有一千二百多能打的,新一团九百多,新二团八百多,358团一千五百多。加起来将近四千五百人。四千五百人的队伍,在林子里藏几天,吃饭喝水怎么解决?万一下雨怎么办?有人生病怎么办?”

李云龙说:“吃饭的问题,每个人自己带三天的干粮,水壶灌满。炊事班集中带一批粮食,到了地方用雨布搭棚子生火,白天不生火,晚上生了火以后用雨布遮住光,不能让火光透出去。喝水就喝山泉水,黄崖底山上有好几处泉水,够喝。下雨就挖排水沟,生病——轻的忍着,重的送到后面的村子里藏起来。没有什么难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丁伟说:“我担心的不是吃喝,是纪律。几千人在林子里蹲好几天,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随便走动,不能抽烟。咱们的兵纪律性还可以,但毕竟是临时凑起来的四个团,万一有人违反纪律,暴露了目标,就全完了。”

李云龙说:“纪律的事,各团自己抓。谁带的兵出了事,谁负责。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因为谁的兵暴露了整个计划,别怪我李云龙不讲情面。”

楚云飞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抬起头,说:“云龙兄,我358团跟你打过不少交道,你指挥的仗,大部分都赢了。但你的指挥方式,阎长官评价过——太野,不按规矩来。黄崖底这一仗,我说实话,有些大胆了,但确实是一步好棋。既然副总指挥让我听你的,那我就听。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李云龙说:“楚兄请说。”

楚云飞说:“358团的装备比贵军稍好一些,火力也相对强一些。这次伏击,如果有需要正面顶住鬼子的地方,358团可以上。但如果需要冲锋和追击,358团冲锋的速度可能比不上贵军,你自己掂量着安排。”

李云龙说:“行,冲锋的事交给我们。358团的机枪多,埋伏的时候把机枪集中起来,架在两边的山腰上,形成交叉火力。鬼子的队伍一进伏击圈,先把两头堵死,然后用机枪从两边扫,能打多少打多少。”

楚云飞点了点头。

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中午谁也没走,就在大堂里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李云龙把伏击的具体方案反复推敲了三遍,每遍都有人提出新的问题,每遍都有人想出新的解决办法。

张大彪说:“团长,咱们藏在山上的时候,岗哨怎么放?放到多远?”

李云龙说:“前哨放到三里外,明哨和暗哨结合。明哨放在路口和山顶,暗哨藏在半山腰和沟底。换岗的时间错开,不能让鬼子摸出规律。”

李大山说:“团长,重机枪和迫击炮放在什么位置?”

李云龙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黄崖底两侧的山势:“重机枪放在半山腰,用树枝和草皮伪装好,枪口对准下面的窄路。迫击炮放在山脊后面,炮口抬高,翻过山脊打,这样鬼子的望远镜看不到炮口的火光。”

王承柱说:“迫击炮翻过山脊打,瞄准怎么瞄?打偏了炸到自己人怎么办?”

李云龙说:“提前派人到对面山上放目标标记。用白石头在山坡上拼出距离标记,一百米一个,从伏击圈的入口一直排到出口。炮手按标记调角度,不容易打偏。”

王承柱想了想,说:“行,我带人先去标。”

孙德胜说:“团长,骑兵营怎么安排?马能不能带上山?”

李云龙说:“马不能上山,山太陡。骑兵营把马留在后面的村子里,留一个排看马。剩下的全部下马,当步兵用,跟独立团一起走。”

孙德胜有点不舍得,但还是点了头。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各团的指挥员各自回去准备。张大彪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团长,有个事。”

李云龙说:“什么事?”

张大彪说:“我那营有个伤兵,叫二蛋,上次守东门被炮弹炸断了腿,只剩一条腿了。这小子哭着喊着要跟队伍走,说能帮大家擦枪、做饭、看伤员。我让他在后面休养,他不干。”

李云龙说:“一条腿怎么走?你告诉他,不是不让他出力,是怕耽误他。留在寿阳,帮后勤的老张头干点力所能及的活,也是抗战。”

张大彪说:“那小子倔驴脾气,班长排长谁都劝不动,说急了就咬人。”

李云龙想了想,说:“我去跟他说。”

县衙后院的一间偏房里,躺着十几个重伤员。屋里的窗户被炮弹震碎了,用破布堵着,光线很暗。地上铺着干草,伤员们躺在干草上,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睁着眼睛看房梁。空气里有股血腥味和药水味,还有股汗味和尿味混在一起的酸臭。

二蛋躺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被子,被子下面只有一条腿。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紧紧抿着。

李云龙蹲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腿。被子下面空空荡荡的,左边的裤腿从大腿根那里扎了起来,扎口上渗着点血。

“二蛋。”李云龙叫了一声。

二蛋转过头来,看见是李云龙,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李云龙说:“听说你想跟着走?”

二蛋使劲点头。

李云龙说:“一条腿,追不上队伍。不是不要你,是怕你吃亏。你先在寿阳养伤,等伤好了,愿意回独立团,随时回来。”

二蛋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团长,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你们走了,就没人给我报仇了。”

李云龙说:“谁说没人给你报仇?我答应你,你这条腿,我让鬼子拿十条命来还。你在这儿安心养伤,等回来了,我把缴获的鬼子膏药旗拿给你当擦脚布。”

二蛋的眼泪淌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他抬起手擦了擦,说:“团长,你可别骗我。”

李云龙说:“我李云龙什么时候骗过自己的兵?”

二蛋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李云龙站起身,走出偏房,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虎子跟在他后面,看见团长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

当天夜里,第一批部队开始出发。

独立团的一营最先走。张大彪带着两百多号人,每人背着三天的干粮、满壶的水、一百二十发子弹、四颗手榴弹,肩上还扛着枪。队伍排成单列纵队,一个跟一个,沿着县衙后面的小巷子走出城。城门外面是一片庄稼地,庄稼已经被鬼子的炮火炸平了,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坑,月光照在弹坑上,坑里的积水泛着白光。

张大彪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腿上缠着绷带,走路有点瘸,但步子迈得很大。队伍出了城,沿着田埂往西走,走到山脚下,开始爬山。

山路很难走。说是山路,其实就是放羊的人踩出来的小道,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旁边就是深沟。天色很暗,月光被山头挡住了,战士们一个拉着一个的衣角,摸黑往前走。有人踩到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下深沟,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石头滚落声。

张大彪爬上一个山梁,回头看了一眼寿阳城。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很快就被山势遮住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一营走后一个钟头,二营开始走。李大山带着队伍,走的是另一条路线,从北面绕过去。也是一样的单列纵队,一样的人均负重,一样的摸黑爬山。

三营和骑兵营随后出发。孙德胜把战马拴在城外的村子里,留下一个骑兵排守着,自己带着剩下的人扛着步枪和机枪,跟在三营后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拴在村口老槐树下的那匹黑马。黑马是他从鬼子手里缴来的,骑了一年多,通人性。黑马看见孙德胜走了,扬起脖子嘶了一声,孙德胜没回头,脚步快了一些。

天快亮的时候,独立团全部出了城。接着走的是新一团和新二团。丁伟和孔捷各自带着队伍,走不同的路线,往黄崖底方向运动。358团最后走,楚云飞把部队分成了三个梯队,一个营一个营往外走,每次间隔半个钟头,说是减少目标。

李云龙和赵刚是最后一批走的。临走之前,李云龙把寿阳的防务全都移交给了副总指挥带来的两个旅。副总指挥站在城门口,看着李云龙背上背包,挎上枪,带着虎子和几个警卫员往城外走。

“李云龙。”副总指挥叫了一声。

李云龙转过身来。

副总指挥说:“活着回来。你欠我的枪,还没送呢。”

李云龙咧嘴一笑:“副总指挥放心,我李云龙命硬,鬼子打不死我。那五百条枪,等打完这一仗,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副总指挥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李云龙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后升起来,把满山的树林照得金黄。林子里很静,鸟叫声都少了很多。独立团的战士们已经爬了大半夜的山,找了一处山坳停下来休息。山坳里有一条小溪,水很凉,战士们趴在小溪边,用水壶灌水,用手捧着水洗脸。

张大彪坐在一棵松树下面,解开腿上的绷带,看了看伤口。伤口有点红肿,但没有化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往伤口上撒了点药粉。药粉落在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出声。

一个叫王喜奎的战士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说:“营长,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张大彪说:“去哪儿你别管,跟着走就是了。”

王喜奎说:“营长,我不是怕走路。我是想问问,咱们这次是不是又要打大仗了?”

张大彪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

王喜奎嘿嘿一笑,说:“我一猜就知道。团长这人,要是小仗,他从来不这么神秘。越是这劲儿劲儿的,说明越大。”

张大彪也笑了,在旁边的石头上磕了磕烟袋锅子,把烟灰磕掉,说:“是,要打大仗了。到时候跟紧老子,别掉队。”

队伍在山坳里休息了一个白天。白天不能走路,怕被鬼子的飞机发现。战士们都藏在树底下,用草和树枝搭了简单的遮蔽棚,趴在棚子里睡觉。有人睡不着,就坐在树下擦枪,把枪拆开,用布条清理枪管里的硝烟,清理完再装起来。有人坐在一起,小声说着家乡的事,说家里种了几亩地,养了几只鸡,说老娘身体好不好,说媳妇嫁过来才一年自己就出来参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王承柱带着炮连的几个骨干,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摸上了山脊。他们背着迫击炮的炮筒和底座,爬到山脊的最高处,往下看。山脊下面就是黄崖底,一条窄窄的山路从两山之间穿过,路的一边是陡坡,另一边是深沟。路很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过两个人。路两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草很深,能藏得住人。

王承柱蹲在山脊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画着。他把从山脊到下面窄路的距离标出来,然后在山坡上找白石头。山坡上碎石很多,白石头也不少。他用刺刀撬了几块盘子大小的白石头,摆在山坡的草地里,摆成数字的形状,从上面往下看,就像一个个白色的记号。

他旁边一个炮手叫刘铁柱,二十岁,脸黑黑的,牙齿很白,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刘铁柱看了看山下的地势,说:“连长,这地方真绝了。下面那条路,从入口到出口,少说有三里长,鬼子要是全挤在这条路上,咱们的迫击炮从两边山上一打,他们躲都没地方躲。”

王承柱说:“别光想好事。迫击炮的射击角度要算好,这里坡度陡,如果炮口抬得太高,炮弹飞太高了可能翻过对面山头;如果抬得太低,炮弹还没落下去就撞在对面山坡上了。”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说:“从这儿打出去,炮弹飞行的抛物线先升上去,再落下来。我们的炮位距离目标大约六百米,迫击炮的初速大概是一秒一百多米,炮弹空中飞行时间五秒左右。五秒钟,鬼子最多跑二十米,来不及躲。但关键是第一发炮弹要打准,第一发打准了,后面就顺着这个角度打就行。”

刘铁柱说:“连长,你怎么算得这么准?”

王承柱说:“团长教的。团长说,迫击炮不能光靠感觉打,要算。距离、角度、风速、湿度,都要算。算得越准,打得越准。咱们炮弹少,经不起浪费,每一发都得算。”

刘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王承柱又往上爬了一段,找到一个更合适的炮位。这个位置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石头能挡住对面可能的观察视线,而且地面比较平,能架稳迫击炮。他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对面山坡上一片浅色的痕迹——那是他刚才用白石头做的标记,从这边看过去,标记刚好在窄路的正上方。

“好,就在这儿架炮。”王承柱说,“刘铁柱,你在这边架一门。我带两门去对面山上。咱们在这两边各放三门炮,三门炮一起打,能覆盖整个这段窄路。”

刘铁柱说:“对面山上也架炮的话,会不会打到自己人?”

王承柱说:“咱们两边各打各的,我们打靠近入口的这一半,你们打靠近出口的那一半,中间有五十米的缓冲区。记住了,只打自己那片,别乱打。”

刘铁柱说:“记住了。”

当天晚上,第二批队伍继续往黄崖底运动。独立团和新一团新二团的主力,在三个晚上的分批行进之后,全部到达了黄崖底两侧的山林。近四千人藏在山上的树林里,像一把慢慢张开的大镰刀,刀把在山脊上,刀刃悬在小路上方。

李云龙带着赵刚和警卫班,在第二天夜里到了黄崖底。他们的指挥所设在山脊后面一处岩石缝里,岩石缝足够大,能挤进去四五个人。李云龙钻进去,让虎子用雨布把石缝上面遮住,只留一个观察口。观察口对着山下的窄路,位置极佳,从这里能看到伏击圈的大部分区域。

李云龙拿出望远镜,从观察口往外看。月光很亮,山下的窄路看得清清楚楚。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灌木丛,发出哗哗的声音。

赵刚递给他一个水壶,说:“老李,各部队都就位了。张大彪的一营在左翼的山腰上,李大山在右翼的山腰上,358团在正面的山脊上,机枪全部集中架好了。新一团和新二团在后面做预备队,随时补充到两翼。”

李云龙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说:“和尚那边有消息没有?”

和尚是魏大勇的外号,他是独立团特战分队的队长,也是李云龙的警卫员,此前被李云龙派到了最靠近太原的地方。

赵刚说:“电台还没响。按计划,他每隔六个钟头发一次报。上次发报是六个钟头前,说鬼子还在太原城里没动窝。”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水壶还给赵刚。他靠在石头壁上,闭了闭眼睛,但闭了不到三秒钟又睁开了。他睡不着。

赵刚说:“你睡一会儿吧,鬼子还没来呢。”

李云龙说:“睡不着。老赵,你说鬼子会不会不来?”

赵刚说:“你不是说了嘛,筱冢一男咽不下这口气,肯定会来。”

李云龙说:“那是我的判断。判断归判断,万一筱冢一男不按常理出牌呢?万一东京大本营把他撤了呢?万一他调去打别的地方了呢?”

赵刚看着他,说:“你也会有拿不准的时候?”

李云龙说:“打仗这种事,谁敢说百分百?我只能说,我要是筱冢一男,我咽不下这口气。但筱冢一男到底怎么想的,我他娘的也不知道。”

正说着,虎子从外面探进头来,小声说:“团长,电台响了。和尚发来电报。”

李云龙腾地坐起来:“拿来!”

虎子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翻译出来的电文。电文很短,只有几个字:“鸟出笼,方向东南。”

李云龙把电文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装进口袋里。他转头对赵刚说:“鬼子出太原了。方向东南,就是往寿阳来的。”

赵刚站起来,说:“我通知各部队。”

李云龙拽住他的袖子,说:“等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赵,你跟各部队说,从现在起,所有人不许说话,不许抽烟,不许走动。岗哨加倍,暗哨放到四里外。发现有往山里走的百姓,不管是谁,全部扣下,等打完仗再放。这不是讲纪律的时候,是讲命的时候。”

赵刚点了点头,猫着腰钻出了石缝。

李云龙拿起望远镜,又凑到观察口上,看着山下那条空无一人的窄路。

天亮以后,鬼子应该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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