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炮火从凌晨五点开始，一直没停过。
寿阳县城的城墙被炸塌了好几处，砖石碎片飞得到处都是。独立团的战士们趴在城墙上的工事里，头顶上是呼啸的炮弹，脚底下是颤抖的地面。有的战士被震得耳朵流了血，有的被埋在了塌方的土里，旁边的战友拼命用手刨。
李云龙站在城墙上，拿着望远镜看鬼子的阵地。鬼子在城外两里地的地方排开了阵势，三十多门山炮和野炮一字排开，正在不停地轰击。炮口闪出的火光在晨曦中格外刺眼，像一群眨眼的怪兽。
炮弹落点越来越近，有几发打在了城墙根下，炸起的泥土溅了李云龙一身。虎子拉着他的袖子喊：“团长，下去吧，这儿太危险了。”
李云龙甩开他的手：“下去干什么？不下去。”
赵刚从城下跑上来，弯着腰，躲着炮弹。他跑到李云龙身边，大声说：“老李，城墙守不住了，得撤到城里去。”
李云龙说：“不能撤。一撤鬼子就冲进来了。让战士们顶住，谁都不许退。”
赵刚说：“不是退，是调整防线。城墙太长了，咱们兵力不够，守不住全部。把兵力收缩到城里的几个要点，利用建筑物跟鬼子打巷战。”
李云龙想了想，说：“行。让一营和二营撤到城里的钟鼓楼和县衙，三营和骑兵营守住西门和北门。新二团和新一团守东门和南门，358团在城里做预备队。”
命令传下去以后，各部队开始收缩防线。战士们从城墙上撤下来，沿着街道跑向预定的防守阵地。鬼子的炮火跟着追了过来，炮弹在街道上爆炸，炸塌了不少房子。有几个战士被炸倒了，趴在血泊里，战友们拖起他们就跑。
一营的阵地设在城中心的钟鼓楼上。钟鼓楼是寿阳城里最高的建筑，有三层，砖木结构，很结实。张大彪带着一营的战士们上了楼，在每层都架起了机枪，窗户和门口堆上了沙袋。
二营的阵地在县衙。县衙是个大院子，围墙很高，里面有很多房间。李大山带着二营的战士们把院子里的门窗都用沙袋堵死了，只在墙上掏了几个射击孔。
三营和骑兵营守西门和北门。西门和北门的城墙还算完整，没有被炸塌太多。王怀保带着三营的战士们趴在城墙上，孙德胜带着骑兵营在城门后面等着，一旦鬼子冲进来，骑兵就冲出去砍杀。
新二团和新一团守东门和南门。孔捷和丁伟都是老指挥员，把阵地布置得井井有条。东门和南门的城墙被炸塌得最厉害，他们就把兵力撤到了城墙后面的街道上，利用房屋做掩体。
358团在城中心的广场上集合，作为预备队。楚云飞穿着一身美式军装，手里拿着望远镜，站在广场中央，气定神闲。他的兵也都是美式装备，卡宾枪、冲锋枪、轻机枪，火力比独立团还强。
鬼子的炮火停了。这是进攻的前兆。
李云龙站在县衙门口，拿着望远镜看城外的动静。鬼子的步兵开始进攻了，黑压压的一片，端着枪，排着散兵线，向城墙走来。前面是伪军，后面是鬼子，至少有一个联队。
“让炮兵准备。”李云龙对身边的王承柱说。
王承柱带着炮连，在城里的几个隐蔽位置架起了迫击炮和山炮。三十多门炮，炮口对准了城外。
鬼子的散兵线到了城墙根下面，李云龙喊了一声“打”，三十多门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散兵线里，炸得伪军和鬼子血肉横飞。伪军先垮了，扔了枪就往回跑。鬼子比伪军强，趴在地上继续往前爬。
城墙上的机枪响了。新二团和新一团的机枪手们扣着扳机，把子弹泼向鬼子的散兵线。鬼子倒下一片，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鬼子的炮兵又开始轰击了。炮弹落在城墙上，炸起的砖石砸在战士们的身上，好几个机枪手被砸倒了，机枪哑了。旁边的战士冲上去，接起机枪继续打。
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鬼子的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了。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伪军的，有鬼子的，也有八路军的。
李云龙在县衙里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各部队的指挥员都来了，一个个脸上都是灰，眼睛红红的。
“老李，”孔捷说，“东门的城墙被炸塌了三个大口子，鬼子要是从那里冲进来，不好挡。”
李云龙说：“炸塌了就用沙袋堵上。今天晚上让战士们连夜修，修多少算多少。”
丁伟说：“南门也是，炸塌了两个口子。我的兵伤亡不小，子弹也消耗得快。”
李云龙说：“子弹不够了到我这里来领。这次缴获的弹药多，够打一个星期。”
楚云飞说：“云龙兄，358团的预备队什么时候用？”
李云龙说：“现在不用。等到鬼子攻进来了，再用。”
楚云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会议开完以后，各指挥员回了各自的阵地。赵刚对李云龙说：“老李，总部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李云龙说：“三天后。副总指挥亲自带队，两个旅的兵力。”
赵刚说：“三天？咱们能撑住吗？”
李云龙说：“能。今天是第一天，还有两天。只要弹药够，鬼子就攻不进来。”
下午，鬼子发动了第二次进攻。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不搞人海冲锋，而是用坦克开路。十几辆坦克排成一排，轰隆隆地向城墙开来。坦克后面跟着步兵，弯着腰，躲在坦克后面。
李云龙拿起电话，打给王承柱：“王承柱，鬼子的坦克来了，用迫击炮打，打顶盖。”
王承柱说：“明白。”
迫击炮开火了。一发发炮弹从天而降，落在坦克的顶盖上。有两辆坦克被击中了，冒起了黑烟，停了下来。其他的坦克继续往前冲。
鬼子的坦克到了城墙根下面，用炮轰击城墙。城墙被轰开了一个大口子，鬼子步兵从口子里涌了进来。
新二团的战士们冲上去堵口子。他们用刺刀、大刀、手榴弹，跟鬼子在缺口处展开肉搏。一个战士被刺中了肚子，肠子流了出来，他用衣服兜着肠子，继续跟鬼子拼。另一个战士被三个鬼子围住了，他拉响了手榴弹，跟鬼子同归于尽。
孔捷在缺口后面指挥，嗓子都喊哑了。他带着警卫排冲了上去，用冲锋枪扫射，把涌进来的鬼子打了回去。但缺口太大了，堵不住，鬼子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李云龙接到消息，对赵刚说：“老赵，东门快顶不住了。让358团上。”
赵刚给楚云飞打了电话。楚云飞二话不说，带着两个营去了东门。358团的装备好，冲锋枪和卡宾枪火力猛，把鬼子压了回去。工兵用沙袋和砖石把缺口堵上了。
东门稳住了，南门又出事了。
鬼子的坦克冲进了南门，后面的步兵跟着冲了进来。丁伟带着新一团的战士们跟鬼子打巷战，利用街道两边的房子做掩体，一枪一枪地打，一个鬼子一个鬼子地消灭。但鬼子的坦克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机枪不停地扫射，新一团伤亡很大。
李云龙让王承柱带着炮连去南门，用迫击炮打坦克。王承柱带着两门迫击炮，跑到南门附近的一个房顶上，架起炮就打。一发炮弹打中了一辆坦克的顶盖，那辆坦克冒起了黑烟，歪在路边不动了。又一发打中了另一辆，也趴了窝。剩下的坦克不敢往前开了，掉头往回跑。
坦克一跑，鬼子步兵也跟着跑了。南门稳住了。
天黑以后，鬼子的进攻停了。城墙上到处是缺口，街道上到处是弹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战士们靠在墙根上休息，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擦枪，有的靠着墙打盹。
李云龙带着赵刚，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检查各部队的伤亡情况。
一营守的钟鼓楼还在，但楼身被炮弹打了无数个窟窿，像蜂窝一样。张大彪坐在楼下，腿上缠着绷带，血渗了出来。
“伤了？”李云龙问。
张大彪说：“擦破点皮，不碍事。”
李云龙说：“你们营伤亡多少？”
张大彪说：“牺牲了二十多个，伤了四十多个。弹药还够，能顶住。”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去了二营。
二营守的县衙也被打得很惨，围墙塌了好几处，院子里到处是弹坑。李大山坐在门槛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全是灰。
“老李，你头上的伤怎么回事？”李云龙问。
李大山说：“被弹片擦了一下，没事。”
李云龙说：“你们营伤亡多少？”
李大山说：“牺牲了三十多个，伤了五十多个。弹药消耗很大，只剩一半了。”
李云龙说：“明天从仓库里再调一批给你。”
李大山说：“好。”
李云龙又去了三营和骑兵营。三营守的西门还稳，王怀保带着战士们在修补城墙。骑兵营的战马拴在城门后面的空地上，有几匹被炮弹碎片炸伤了，躺在地上嘶鸣。孙德胜蹲在受伤的马旁边，摸着马头，眼睛红红的。
“德胜，马伤了就杀了吃肉。”李云龙说。
孙德胜说：“团长，这匹马跟了我三年，舍不得。”
李云龙说：“舍不得也得舍。战场上不能讲感情。”
孙德胜站了起来，掏出枪，对着马头开了一枪。马倒在血泊里，不动了。孙德胜转过身，擦了擦眼睛，走到一边去了。
李云龙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但没办法。他是团长，不能心软。
从西门回来，李云龙又去了东门和南门。新二团和新一团的情况比独立团还糟，孔捷和丁伟都挂了彩，兵也伤亡了不少。但两个人都很硬气，说能顶住。
楚云飞的358团伤亡不大，装备好，打起来也猛。楚云飞对李云龙说：“云龙兄，今天打了大半天，鬼子伤亡至少两千人。明天他们还会进攻，但攻势不会比今天更猛了。”
李云龙说：“明天是关键。只要顶过明天，后天援军就到了。”
楚云飞说：“放心，358团还能打。”
回到县衙，已经是半夜了。李云龙坐在门槛上，点了一袋烟。赵刚坐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烟。
“老李，”赵刚说，“今天牺牲了不少人。”
李云龙说：“我知道。一个个都是好样的。”
赵刚说：“明天还会牺牲更多。”
李云龙说：“打仗就是这样。不牺牲人，打不赢鬼子。咱们牺牲了，老百姓就不用牺牲。值了。”
赵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鬼子的炮火又开始了。这次比昨天更猛，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城里，到处都在爆炸，到处都在起火。
李云龙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漫天的硝烟，对赵刚说：“老赵，鬼子的弹药不要钱吗？打这么多。”
赵刚说：“他们弹药多，经得起消耗。”
李云龙说：“咱们弹药也不少。一万多人，每人十颗手榴弹，就是十万颗。够鬼子喝一壶的。”
鬼子的步兵又开始进攻了。这次他们不分方向，从四个城门同时进攻。东门、南门、西门、北门，都有鬼子的坦克和步兵。
战斗在四个方向同时打响。
东门，孔捷带着新二团，跟鬼子打了一上午。城墙上的缺口又被炸开了，鬼子涌进来好几次，但每次都被打了回去。孔捷的兵打红了眼，有的战士抱着炸药包冲进鬼子的队伍里，跟鬼子同归于尽。
南门，丁伟的新一团也在苦战。鬼子的坦克冲进了城，丁伟让战士们爬上房顶，往下扔手榴弹。有的手榴弹扔到了坦克的顶盖上，炸坏了坦克。有的扔偏了，炸在了自己人身边。
西门，王怀保的三营打得最苦。西门没有城墙，只有一道矮墙，鬼子很容易就能冲进来。王怀保带着战士们趴在矮墙后面，等鬼子冲近了，用手榴弹炸。手榴弹扔光了，就用步枪打。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
北门，骑兵营下了马，跟鬼子打巷战。孙德胜把战马拴在后面的院子里，带着战士们上了房顶，用步枪和机枪打鬼子。骑兵的步枪法很准，一枪一个，打得鬼子不敢抬头。
战斗打到下午，鬼子终于退了。四个城门前都堆满了尸体，有鬼子的，也有八路军的。
李云龙在县衙里接电话。孔捷打来电话说，东门顶住了，但新二团伤亡过半，弹药快用完了。丁伟打来电话说，南门也顶住了，但新一团的兵快打光了。王怀保打来电话说，西门还在手里，但三营只剩下一百多个人了。楚云飞打来电话说，358团已经顶上去了，但鬼子的炮火太猛，358团也有伤亡。
李云龙放下电话，对赵刚说：“老赵，今天比昨天还惨。照这样打下去，明天咱们就顶不住了。”
赵刚说：“援军明天就到。再坚持一天。”
李云龙说：“我知道。明天让358团守东门和南门，独立团守西门和北门。新二团和新一团撤到城里休整。”
赵刚说：“行。”
第三天，鬼子的进攻更猛了。他们知道如果今天拿不下寿阳，援军一到就没机会了。所以，鬼子把所有的兵力都压了上来，坦克全部出动，火炮一刻不停地轰。
李云龙把所有的预备队都调了上去，连团部的警卫排和炊事班都上了战场。虎子带着警卫排去了东门，炊事班的老王头带着炊事员们去了南门。
战斗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下午。城里的房子几乎被炸平了，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弹坑。战士们靠在废墟上，用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颗手榴弹，跟鬼子拼。
下午三点多，城外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李云龙爬上钟鼓楼的残墙，拿起望远镜一看，远处出现了八路军的队伍。黑压压的一片，从东面和南面向鬼子的背后包抄过来。
“援军到了！”李云龙喊了一声。
城里的战士们听到了，士气大振。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端起枪，向城外的鬼子冲去。鬼子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后跑，谁也顾不上谁。
战斗持续到傍晚，鬼子的围攻被粉碎了。六千多鬼子，被打死了三千多，剩下的狼狈逃回了太原。八路军援军伤亡也不小，但总算把寿阳保住了。
李云龙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撤退的鬼子，对赵刚说：“老赵，这一仗打完了。”
赵刚说：“打完了。寿阳保住了。”
李云龙说：“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寿阳，根据地就安全了。”
赵刚说：“老李，接下来怎么办？”
李云龙说：“修城，练兵，等鬼子再来。”
赵刚点了点头。
李云龙转过身，看着城里的废墟，心里想，这一仗牺牲了那么多战士，寿阳总算保住了。但鬼子还会再来的，下一次，不知道又要牺牲多少人。但不管牺牲多少人，他都要把鬼子赶出中国，一寸土地都不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