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在山里跟鬼子周旋了近一个月,消耗的弹药不是小数目。李云龙心里有本账,步枪子弹从战前的一万两千发打到了只剩三千多发,机枪子弹从三千发打到了不到一千发,手榴弹从八百颗打到了两百多颗。迫击炮弹和掷弹筒弹更惨,分别只剩二十多发和十几发了。
这点弹药,别说打一场硬仗,就是应付小规模的战斗都够呛。
李云龙在团部里坐了半天,盯着墙上的地图发呆。赵刚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打扰他,自己坐在旁边看文件。
“老赵,”李云龙突然开口了,“你说咱们这次反扫荡,缴获了多少东西?”
赵刚翻了翻账本:“步枪两百一十支,机枪八挺,掷弹筒六具,弹药十五箱,还有一些零碎。”
李云龙说:“报上去的数字呢?”
赵刚说:“步枪一百二十支,机枪四挺,掷弹筒三具,弹药八箱。”
李云龙想了想,说:“再报一次。把剩下的九十支步枪、四挺机枪、三具掷弹筒和七箱弹药报上去。”
赵刚愣了一下:“老李,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李云龙说:“不是大方。是这次反扫荡,总部和兄弟部队损失都不小。咱们缴获了这么多,不给人家分点,说不过去。再说,旅长又不是傻子,咱们打了多少仗,缴获了多少东西,他心里有数。藏着掖着,反而不好。”
赵刚看了他一眼,笑了:“老李,你变了。”
李云龙说:“变什么变?我还是我。只不过我想明白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把东西给兄弟部队,他们打了胜仗,鬼子就少一分力量。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赵刚点了点头,在报告上签了字,让通讯员送去了旅部。
三天后,旅部的电话来了。
旅长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李云龙,报告我看了。你这次不错,知道主动上交了。”
李云龙说:“旅长,应该的。兄弟部队有困难,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旅长说:“行,你有这个觉悟就好。这批武器弹药,我准备分给新一团和新二团。孔捷和丁伟那边,日子也不好过。”
李云龙说:“旅长,我有个请求。”
旅长说:“什么请求?”
李云龙说:“能不能用这批武器弹药,换点咱们急需的东西?”
旅长来了兴趣:“换什么?”
李云龙说:“铜。我需要大量的铜。老孙那边做反坦克手雷,需要铜做药型罩。没有铜,反坦克手雷就做不出来。”
旅长沉默了一会儿,说:“铜的事,我帮你想办法。这批武器弹药,你先留着,不用上交了。”
李云龙一愣:“不用上交了?”
旅长说:“对。你用这批武器弹药,自己想办法去换铜。换到了铜,做出了反坦克手雷,下次鬼子再来扫荡,你们就能对付坦克了。这是正事,我支持你。”
李云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谢谢旅长!”
旅长说:“别谢我。我有个条件。”
李云龙说:“什么条件?”
旅长说:“反坦克手雷做出来了,给旅部送一百颗。”
李云龙的笑容凝固了:“一百颗?旅长,我这还不知道能做出来多少呢。”
旅长说:“能做多少是多少,一百颗不能少。这是命令。”
李云龙咬了咬牙:“行。一百颗就一百颗。”
挂了电话,李云龙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赵刚在旁边问:“怎么了?”
李云龙说:“旅长让咱们用这批武器去换铜。换到了铜,做出反坦克手雷,给旅部送一百颗。”
赵刚说:“这不是挺好的吗?旅长支持咱们。”
李云龙说:“好是好。但一百颗反坦克手雷,那得多少铜啊。”
赵刚笑了:“你呀,又心疼了。”
李云龙说:“不是心疼。我是怕做不出来。老孙那边一天只能做几颗,一百颗得做一个月。”
赵刚说:“那就慢慢做。反正鬼子刚走,短期内不会再来。”
李云龙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他让虎子去把魏大勇叫来。魏大勇来了,李云龙说:“大勇,你带几个人,去一趟太原。找到咱们的地下交通站,让他们帮忙打听一下,哪里有铜。最好是能买,用武器换也行。”
魏大勇说:“团长,太原是鬼子的老窝,不好搞啊。”
李云龙说:“我知道不好搞。但咱们需要铜,不搞不行。你小心点,别暴露。”
魏大勇说:“明白。”
第二天,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出发了。李云龙站在村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远处的山路上,转身回了团部。
接下来的日子,李云龙一边等着魏大勇的消息,一边抓部队的训练和建设。新兵营又招了一批新兵,有两百多人,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年轻人。他们把新兵编入各营,以老带新,边训练边打仗。
赵刚的政治工作也抓得很紧。他每天给战士们讲课,讲抗日的道理,讲八路军的历史和传统,讲为什么要打鬼子。战士们听得很认真,思想觉悟提高得很快。
秀芹带着妇救会的姐妹们,忙着春耕。她们在村外的山坡上开了一片荒地,种上了玉米和土豆。又在河滩上种了蔬菜,还养了几十只鸡和十几头猪。根据地的日子虽然苦,但大家都有奔头。
半个月后,魏大勇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地下交通站找到了一个愿意跟八路军做生意的商人,手里有一批铜,大约五百斤。坏消息是,那个商人不要钱,要武器。三百支步枪,十挺机枪,五万发子弹。
李云龙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三百支步枪?十挺机枪?五万发子弹?他以为我是开兵工厂的?”
魏大勇说:“团长,那个商人说了,这是最低价。要是咱们拿不出来,他就卖给别人了。”
李云龙咬了咬牙:“别人?鬼子?”
魏大勇说:“很有可能。那个商人是做军火生意的,谁给钱就卖给谁。”
李云龙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五百斤铜,能做不少反坦克手雷。但三百支步枪、十挺机枪、五万发子弹,这代价也太大了。
“老赵,”李云龙说,“你怎么看?”
赵刚想了想,说:“这笔买卖不划算。三百支步枪,十挺机枪,五万发子弹,够装备一个团了。拿一个团的装备去换五百斤铜,不值。”
李云龙说:“但咱们需要铜。没有铜,就做不出反坦克手雷。做不出反坦克手雷,下次鬼子再来扫荡,坦克就挡不住。”
赵刚说:“能不能再跟他谈谈?价格压一压。”
李云龙说:“我试试。”
他让魏大勇再去一趟太原,跟那个商人谈谈,看能不能把价格降下来。魏大勇去了三天,回来了,说那个商人咬死了价格,一分都不降。
李云龙又犯了愁。他坐在团部里,一袋接一袋地抽烟,把屋子抽得烟雾缭绕。
“团长,”虎子走进来,“旅部来电话了。”
李云龙拿起话筒,旅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李云龙,铜的事搞定了没有?”
李云龙说:“旅长,找到了一个商人,手里有五百斤铜。但价格太高,要三百支步枪、十挺机枪、五万发子弹。”
旅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三百支步枪?他以为他是谁?李云龙,你别跟他谈了。铜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云龙说:“旅长,你有什么办法?”
旅长说:“这你就别管了。等着吧。”
挂了电话,李云龙心里踏实了不少。旅长说想办法,就一定有办法。他这个旅长,本事大得很。
果然,五天后,旅部来了一个车队。三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的,上面盖着油布。赶车的战士说,这是旅长让送来的。
李云龙掀开油布一看,眼睛都直了。马车上全是铜,黄澄澄的铜板、铜条、铜丝,堆得像小山一样。
“这……这是哪来的?”李云龙问。
赶车的战士说:“旅长说,是从缴获的鬼子物资里挑出来的。还有一些是从老百姓手里收上来的。总共八百斤。”
八百斤!比那个商人的还多三百斤!李云龙高兴得合不拢嘴,让人把铜搬到老孙的兵工厂去。
老孙看见这么多铜,也高兴坏了:“团长,有了这些铜,我能做两百颗反坦克手雷!”
李云龙说:“好。你抓紧做。旅长要一百颗,咱们自己留一百颗。”
老孙说:“没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老孙带着几个徒弟,加班加点地做反坦克手雷。他们把铜板加工成锥形的药型罩,装进铁壳子里,填上高爆炸药,安上雷管和引信。每做一颗,都要拿到山上去试验,看看效果怎么样。
第一次试验,反坦克手雷炸穿了一厘米厚的钢板。第二次,炸穿了一点五厘米。第三次,炸穿了两厘米。老孙不断改进药型罩的形状和炸药的配比,终于做出了能炸穿两厘米半钢板的反坦克手雷。
“团长,”老孙拿着一个做好的反坦克手雷,对李云龙说,“这个能炸穿鬼子坦克最厚的装甲了。”
李云龙接过手雷,掂了掂,分量不轻,大约有两公斤。他问:“怎么用?”
老孙说:“扔在坦克的顶上或者侧面。最好是扔在履带上,炸断履带,坦克就走不了了。”
李云龙说:“好。你继续做。做够两百颗。”
老孙说:“是。”
李云龙拿着那颗反坦克手雷,去了旅部。旅长正在开会,听说李云龙来了,让他进来。
“旅长,”李云龙把手雷放在桌上,“反坦克手雷做出来了。能炸穿两厘米半的钢板。”
旅长拿起手雷,看了看,说:“试验过了?”
李云龙说:“试验过了。炸穿了两厘米半的钢板。”
旅长点了点头:“好。这东西要是好用,以后打鬼子坦克就不怕了。你回去抓紧生产,先给旅部送一百颗来。”
李云龙说:“是。”
旅长又说:“李云龙,你这次表现不错。总部首长说了,要给你记功。”
李云龙说:“旅长,功不功的就算了。能不能再给点铜?老孙那边还需要。”
旅长笑了:“你他娘的,得寸进尺是吧?八百斤还不够?”
李云龙说:“八百斤是够了,但做出来的手雷得给旅部一百颗,我们自己就剩一百颗了。下次鬼子再来扫荡,一百颗手雷不够用啊。”
旅长想了想,说:“铜的事,我再想办法。你先回去,把这一百颗手雷做出来再说。”
李云龙说:“是。”
从旅部回来,李云龙把旅长的话跟老孙说了。老孙说:“团长放心,一个月之内,一百颗手雷保证送到旅部。”
李云龙说:“好。你抓紧。”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过完了,夏天来了。根据地里热得像蒸笼,战士们穿着单衣,还是汗流浃背。李云龙让人在团部门口搭了个凉棚,没事的时候就坐在凉棚下抽烟,看战士们训练。
老孙的反坦克手雷做了一百五十颗了。李云龙让人给旅部送去了一百颗,自己留了五十颗。剩下的五十颗,老孙还在加紧生产。
这天下午,虎子跑过来,说团长,孔团长和丁团长来了。
李云龙迎出去,看见孔捷和丁伟骑着马,已经到了村口。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手里还拎着东西。
“老李,”丁伟跳下马,“听说你发财了?”
李云龙说:“发什么财?穷得叮当响。”
孔捷笑着说:“你就别装了。旅长说了,你用一批武器换了八百斤铜,做了反坦克手雷。给旅部送了一百颗,自己还留了不少。”
李云龙心里骂了一句,这个旅长,什么都往外说。他把孔捷和丁伟让进团部,让虎子倒茶。
“老李,”孔捷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是给你带的。两瓶汾酒,一条腊肉。”
李云龙看了看,说:“行啊老孔,出手这么大方?说吧,什么事?”
孔捷嘿嘿笑了两声:“老李,我也不瞒你。我听说你做了一批反坦克手雷,能不能给我几十颗?我们团上次打鬼子坦克,费了老鼻子劲了,牺牲了好几个弟兄。”
丁伟也说:“是啊老李,我们团也缺这个。你要是有富余的,给我们也分点。”
李云龙说:“你们消息倒是灵通。手雷是有,但不多。总共才做了一百五十颗,给旅部送了一百颗,自己就剩五十颗了。”
孔捷说:“五十颗也不少了。你给我二十颗,丁伟二十颗,你留十颗。”
李云龙说:“你倒会算。我留十颗够干什么的?”
丁伟说:“老李,你别抠了。咱们兄弟,谁跟谁啊。你给我们手雷,我们以后缴获了好东西,也分给你。”
李云龙想了想,说:“行吧。给你们每人十五颗。不能再多了。”
孔捷和丁伟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行。十五颗就十五颗。”
李云龙让虎子去库房拿了三十颗反坦克手雷,分给孔捷和丁伟每人十五颗。两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把汾酒和腊肉留下,骑着马走了。
赵刚从外面回来,看见桌上的汾酒和腊肉,问:“哪来的?”
李云龙说:“孔捷和丁伟送的。用十五颗手雷换的。”
赵刚笑了:“十五颗手雷换两瓶酒一条肉,这笔买卖亏了。”
李云龙说:“亏什么亏?都是兄弟,给就给了。再说,他们以后缴获了好东西,也会给咱们。”
赵刚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晚上,李云龙让炊事班把腊肉炒了,又炒了两个菜,跟赵刚一起喝了那两瓶汾酒。酒不错,入口绵柔,回味悠长。李云龙喝了两杯,话就多了起来。
“老赵,”他说,“你说咱们抗战,还要打多久?”
赵刚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但只要咱们坚持下去,鬼子早晚得滚蛋。”
李云龙说:“对。只要坚持下去,鬼子早晚得滚蛋。”
他又喝了一杯,说:“老赵,你说我抠不抠?”
赵刚笑了:“你才知道?”
李云龙也笑了:“我不是抠。我是想把日子过好点。战士们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想让他们吃得好点,穿得暖点,打仗的时候少死几个。这些东西,都得靠省出来。”
赵刚说:“我知道。所以我不拦你。但有时候,该大方的时候也得大方。比如给兄弟部队分武器,比如给旅部送手雷。这些都是为了抗战大局。”
李云龙说:“我知道。所以我给了。”
两人喝到半夜,把两瓶酒都喝光了。赵刚有点醉了,走路晃晃悠悠的。李云龙让虎子扶他回去休息,自己坐在团部里,点了一袋烟。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的山黑黝黝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李云龙看着远处的山,想着明天的仗该怎么打。
鬼子虽然退了,但随时可能再来。独立团要趁这段时间,把兵力补充起来,把装备搞好,把训练抓上去。老孙那边还要继续生产反坦克手雷,越多越好。各营的防御工事也要加固,不能等到鬼子来了再修。
他抽完一袋烟,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鬼子的据点和兵力部署,每一个标记都代表着一个威胁。
“团长,”虎子走进来,“还不睡?”
李云龙说:“睡不着。”
虎子说:“团长,你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李云龙说:“我知道。你去睡吧。”
虎子走了。李云龙又点了一袋烟,继续盯着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