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选的第一个伏击点在野猪沟北边的一条岔沟里。岔沟不长，只有一里多，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沟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石头，走起来硌脚。
一营和二营的残部，加上团部直属队，总共不到六百人，分散埋伏在岔沟两侧的坡上。李云龙让战士们把手榴弹揭开盖子，摆在身前，机枪架在荆棘丛后面，枪口对准沟底。
“团长，鬼子来了。”虎子趴在他身边，低声说。
李云龙用望远镜往下看。岔沟的入口处，一队鬼子兵排成散兵线，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前面是十几个尖兵，端着枪，东张西望。后面是一个中队的鬼子，大约一百五十人，分成三个小队，呈三角形展开。队伍中间有几个骑着马的军官，腰里挂着军刀，不时举起望远镜朝两边看。
“鬼子的先头部队。”李云龙说，“别急，等他们全部进了沟再打。”
鬼子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下，用探雷针探探前面的路，又抬头看看两边的山坡。他们的警惕性很高，显然是被之前的伏击打怕了。
尖兵走到了岔沟中间，停了下来。一个军曹蹲在地上，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又趴下来听了听。他站起来，朝后面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后面的鬼子跟了上来。整个中队全部进了岔沟，前后拉了将近一里长。
李云龙抬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打！”
两边的机枪同时开火了。十几挺机枪从荆棘丛里伸出枪管，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进沟底。鬼子猝不及防，前面的尖兵被打倒了一大片，后面的赶紧趴下，趴在河床的石头后面还击。
手榴弹跟着飞了下去。几百颗手榴弹同时爆炸，轰隆隆的声音在山沟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鬼子的队伍被炸成了几段，死的死，伤的伤，没死的也晕头转向，不知道往哪跑。
骑兵军官被打死了两个，剩下的一个拔出军刀，喊叫着指挥鬼子兵往坡上冲。十几个鬼子端着刺刀，朝左边的山坡冲上来。坡陡，荆棘密，他们爬了几步就被缠住了。山坡上的守军端着步枪，一枪一个，把他们全部撂倒。
战斗打了不到半个小时，沟底的鬼子被全部消灭了。守军这边只牺牲了两个，伤了五个。
“打扫战场，快！”李云龙喊。
战士们冲下沟底，捡起鬼子的武器弹药，翻找有用的东西。三八步枪、歪把子机枪、掷弹筒、子弹盒、手榴弹，能拿走的全拿走。鬼子的尸体被拖到一边，伤兵补上一刺刀。
李云龙站在山坡上，看着沟底的战况，脸上没有笑容。他知道，这只是鬼子的先头部队，后面还有好几千鬼子。这一仗虽然打得好，但也会暴露自己的位置，鬼子的大部队很快就会追上来。
“撤！往北撤！”他喊了一声。
队伍沿着岔沟北边的山路，往深山里撤。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身后就传来了枪声。鬼子的追兵到了。
李云龙让张大彪带着一营在前面走，自己带着团部和警卫排在后面掩护。他们边走边打，利用地形节节阻击，打一阵撤一阵，不让鬼子咬住。
走到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黄草梁的地方。这里是一块高山草甸，草有一人多高，黄澄澄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李云龙让队伍钻进草丛里，蹲下来休息。
“团长，鬼子追上来了。”虎子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
李云龙趴下来，也听了听。地面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人在跑动。距离不远，最多三四里。
“不走了。”李云龙说，“就在这里打。”
他让张大彪带着一营埋伏在草甸的两侧，自己带着团部和警卫排在正面。等鬼子追上来，先放他们进草甸，然后四面合围。
鬼子的追兵是一个大队，大约七八百人。他们追到黄草梁，看见一片草甸，犹豫了一下。带队的军官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挥了挥手，示意进去。
鬼子兵排着散兵线，走进了草甸。草太高了，走进去就看不见人影，只能看见草在晃动。军官觉得不对劲，喊了一声，让队伍停下来。
但已经晚了。
李云龙朝天开了一枪。草甸两侧的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草丛里射出来，打得鬼子措手不及。鬼子兵想趴下，但草太高了，趴下也看不见人，只能凭感觉朝枪声的方向还击。
守军的手榴弹又飞了过来。几百颗手榴弹在草甸里爆炸，炸得草屑满天飞。鬼子被炸得晕头转向，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四处乱跑，踩踏了自己的阵型。
战斗打了不到一个小时，鬼子的一个大队被打残了，死伤至少三百多。剩下的狼狈地逃出了草甸，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追！”李云龙喊了一声。
战士们从草甸里冲出来，端着刺刀追杀溃逃的鬼子。追了不到一里，李云龙下令停止追击。
“够了。再追就追到鬼子的大本营了。”
队伍收拢回来，清点战果。这一仗，打死鬼子至少三百，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守军这边牺牲了六个，伤了十二个。
李云龙让战士们把缴获的弹药补充到各连，把重伤员抬上担架，连夜往北撤。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到了鹰嘴涧。
黄志勇的独立营已经在鹰嘴涧等了一天一夜。他们在山口修了工事，架了机枪，挖了战壕，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团长，”黄志勇迎上来，“总部机关已经安全转移了。副总指挥临走的时候说，让你们保重，打完仗去总部汇报。”
李云龙点了点头：“鬼子追到哪了？”
黄志勇说：“侦察兵报告，鬼子的大部队已经到了黄草梁以南，正在搜山。但速度很慢，一天走不了二十里。”
李云龙说：“那就好。让他们搜吧。这山这么大，够他们搜一阵子的。”
他在鹰嘴涧找了一个山洞，把团部安了下来。山洞不大，但很隐蔽，从外面看就是一条石缝，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洞里能坐十几个人，放了一张木板搭的桌子和几块当凳子的石头。
赵刚在洞里点了一盏油灯，把地图铺在桌子上。李云龙站在地图前，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老赵，你看，”李云龙指着地图说，“鬼子现在分了三路。东边这一路最大，至少一个联队，正在往鹰嘴涧方向推进。西边这一路小一些，大约一个大队，在鹰嘴崖以西的山里转悠。南边这一路也不小，正在黑风沟一带搜索。”
赵刚说：“三路加起来，至少七八千鬼子。咱们只有两千多人，打不过。”
李云龙说：“不打。拖。东边的鬼子来了，咱们就往西跑。西边的鬼子来了，咱们就往东跑。让他们来回跑，跑累了咱们再打。”
赵刚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可行。但战士们太累了，得轮换着休息。”
李云龙说：“让一营先休息，二营和三营轮班警戒。独立营守住山口，不能让鬼子摸进来。”
接下来的日子，独立团在山里跟鬼子玩起了捉迷藏。
东边的鬼子来了，李云龙就带着队伍往西跑。西边的鬼子来了，他又带着队伍往东跑。鬼子在山里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八路军的影子。有时候明明看见脚印了，追着追着就没了。有时候听见枪声了，赶过去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鬼子的补给线拉得越来越长，粮食和弹药都跟不上了。山里找不到粮食，老百姓都转移了，村子全是空的。鬼子只能靠空投补给，但空投的数量有限，根本不够几千人吃。
开始有人饿肚子了。先是一天吃两顿，后来一天吃一顿，再后来连一顿都吃不上了。鬼子兵饿得眼冒金星，走路都打晃，更别说打仗了。
李云龙瞅准机会，打了几次小规模的伏击。每次都不大，打几十个鬼子，缴获一些弹药和粮食，打完就跑。鬼子气得发疯，但追不上，也找不到。
半个月后，鬼子的士气降到了冰点。士兵们开始抱怨，军官们也压不住了。有的士兵偷偷开小差，跑回据点去了。有的士兵干脆躺在地上不走，说走不动了，宁愿被枪毙也不走了。
筱冢一男在太原的指挥部里，听着前线的报告，气得摔了杯子。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准备，调了两万兵力，动用了坦克和飞机，结果连八路军的影子都没找到，还被拖在山里饿肚子。
“八路的主力到底在哪？”他冲着参谋吼道。
参谋低着头，不敢说话。
“搜！给我搜！就是把山翻过来，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鬼子加大了搜索的力度，但山太大了，林子太密了，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他们在山里转了二十多天，除了踩了一脚泥，什么都没找到。
李云龙在鹰嘴涧的山洞里，看着魏大勇送回来的情报，笑了。
“鬼子撑不住了。”他把情报递给赵刚，“补给跟不上，士兵饿肚子，士气低落。最多再撑十天，就得撤。”
赵刚看了看情报，说：“老李，咱们的弹药也不多了。这二十多天，打了十几场小仗，弹药消耗了不少。要是鬼子不撤，咱们也撑不了多久。”
李云龙说：“鬼子肯定会撤。他们比咱们还难受。咱们在山里待惯了，有山洞住，有干粮吃。鬼子不行，他们住帐篷，吃空投的罐头，一天比一天难受。”
果然，又过了五天，鬼子开始撤了。
先撤的是西边的那一路。他们往西走了两天，退回了阳泉。接着是南边的那一路，退回了太原。最后是东边的那一路，人数最多，撤得也最慢。他们一边撤一边放火烧山，把路过的地方烧得一片焦黑。
李云龙站在鹰嘴涧的山顶上，看着远处的浓烟，拳头攥得紧紧的。
“烧吧，烧吧。”他说，“烧了老子再种。”
鬼子撤干净的那天，李云龙带着队伍从山里出来，回到了赵家峪。
村子又被烧了。这次烧得比上次更彻底，连一棵树都没留下。团部的房子没了，老百姓的房子也没了，整个村子成了一片焦土。
秀芹带着老百姓先回来了一步，站在村口，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云龙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人都在吗？”
秀芹擦了擦眼泪，说：“都在。三千多老百姓，一个都没少。”
李云龙说：“人在就好。房子烧了可以再盖，树烧了可以再种。只要人在，什么都能重来。”
秀芹点了点头。
李云龙转身对战士们说：“弟兄们，又得重新盖房子了。你们说，怎么办？”
“盖！”战士们齐声喊道。
李云龙笑了：“好。那就盖。盖好了，等鬼子再来烧。烧了再盖。看谁能熬得过谁。”
战士们开始动手收拾废墟。能用的木头捡出来，能用的砖头码起来，不能用的清理掉。秀芹带着妇救会的姐妹们，从山里把粮食和物资背回来。
半个月后，赵家峪又立起来了。新房子比原来的还结实，墙是石头砌的，屋顶是石板盖的，不怕火烧。团部也重新盖了，比原来大了不少，还修了一个能坐二十多人的会议室。
老孙的兵工厂也恢复了生产。他在山里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山洞，比原来那个大两倍，能放更多的设备。车床、钻床、冲压机都搬进去了，还添了几台新的，是从缴获的物资里拆下来的。
“团长，”老孙说，“反坦克手雷我试验成功了。能炸穿两厘米厚的钢板。”
李云龙说：“好。能炸穿鬼子的坦克吗？”
老孙说：“鬼子的坦克装甲最厚的地方两厘米半，最薄的地方一厘米。手雷能炸穿一厘米的，两厘米的够呛。但要是扔在履带上，肯定能把履带炸断。”
李云龙说：“够了。炸履带就行。坦克没了履带，就是一堆废铁。你抓紧生产，能生产多少生产多少。”
老孙说：“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山上的雪化了，草绿了，野花开了。根据地里又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李云龙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心里盘算着。鬼子的“秋风行动”被拖垮了，但筱冢一男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扫荡，规模会更大，手段会更狠。独立团要趁这段时间，把兵力补充起来，把装备搞好，把训练抓上去。
“团长，”虎子跑过来，“旅部来电话了。”
李云龙下山坡，回到团部，拿起话筒。
旅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笑意：“李云龙，好样的。秋风行动被你拖垮了，筱冢一男气得住院了。总部首长给你记了一等功。”
李云龙说：“旅长，功不功的就算了。这次伤亡不小，弹药也打光了，能不能给补充点？”
旅长的语气立刻变了：“补充？我哪来的弹药补充你？总部这次转移，又丢了不少东西。你自己想办法。”
李云龙说：“旅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旅长说：“你别跟我哭穷。我听说你在山里打了好几场伏击，缴获了不少东西。”
李云龙说：“旅长，缴获是缴获了一些，但消耗更大。这二十多天，打了十几场仗，弹药基本打光了。”
旅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让后勤给你拨五箱子弹，三箱手榴弹。多了没有。”
李云龙说：“五箱？旅长，五箱够干什么的？”
旅长说：“不要拉倒。”
李云龙赶紧说：“要要要。谢谢旅长。”
挂了电话，李云龙骂了一句：“这个旅长，真他娘的抠。”
赵刚在旁边笑了：“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抠？上次给旅部送武器，你把好枪全留下了。旅长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
李云龙说：“什么好枪？那些枪都修好了，能打能响，怎么就是好枪了？”
赵刚摇了摇头，不跟他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