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走后，李云龙在团部里坐了一整夜。
桌上的油灯添了三次油，烟袋锅磕了四五回，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他都要看好几遍。两万鬼子，坦克飞机，这不是吓唬人的话。筱冢一男这次是真的要拼命了。
天快亮的时候，虎子进来换了一壶热水，看见李云龙还坐在地图前，忍不住说：“团长，你一宿没睡？”
李云龙嗯了一声，没抬头。
“团长，要不你先眯一会儿？天都亮了。”
“眯什么眯？鬼子要来了，睡觉能挡住鬼子？”李云龙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把各营营长叫来。开会。”
虎子跑出去，半个小时后，张大彪、李大山、王怀保、黄志勇、孙德胜都到了。赵刚不在，李云龙一个人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天气还冷。
“昨天楚云飞来了一趟，给了个情报。”李云龙把烟袋往桌上一搁，“鬼子明年开春要大扫荡，两万人，坦克飞机全上。筱冢一男亲自指挥，叫‘秋风行动’。”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两万？上次一万二就够呛了，这次两万？”李大山第一个嚷起来。
“还有坦克？”王怀保的脸色变了，“团长，咱们没有反坦克武器啊。”
“飞机更麻烦，”张大彪皱着眉头，“那东西从天上往下打，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李云龙一拍桌子：“吵什么吵？鬼子还没来呢，你们就先慌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两万鬼子是不少，坦克飞机也不好对付。但咱们有咱们的优势。第一，咱们熟悉地形。鬼子进了山，就是瞎子聋子。第二，咱们有老百姓支持。鬼子找不到人，找不到粮，拖也能拖死他。第三，咱们有准备。离鬼子来还有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咱们要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从今天起，全团进入备战状态。各营的任务，我现在就分配。”
张大彪的一营负责东边，在青石岭至黑风沟一线构筑防御工事，挖战壕，修掩体，埋地雷，能加固的地方全部加固。李大山的三营负责西边，在鹰嘴崖至马家梁一线设防，重点是把山上的小路全部封死，不能让鬼子从西边绕过来。王怀保的二营负责南边，在黑风沟至野猪岭一线布防，这里是鬼子进攻的正面，任务最重，李云龙把新兵营也配属给二营指挥。黄志勇的独立营负责北边，在白水镇至鹰嘴涧一线设防，这里是总部机关转移的通道，绝对不能丢。
孙德胜的骑兵营作为机动力量，在赵家峪待命，哪里需要就支援哪里。魏大勇的特战分队负责侦察和骚扰，摸清鬼子的动向，在鬼子进攻的时候打冷枪、搞破坏，让鬼子不得安宁。
“各营的任务都清楚了？”李云龙问。
“清楚了！”
“好。回去准备。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各营的防御方案。散会。”
各营营长领了任务，匆匆离去。李云龙坐在椅子上，又点了一袋烟。虎子端来一碗糊糊，他几口喝完，抹了抹嘴，站起来往外走。
“团长，你去哪？”虎子问。
“去老孙那儿。反坦克武器，得想办法。”
老孙的兵工厂在山洞里，冬天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李云龙进去的时候，老孙正蹲在地上拆一颗炮弹，旁边放着一堆工具和零件。
“老孙，”李云龙蹲下来，“鬼子开春要大扫荡，有坦克。你能不能想办法搞点反坦克的东西？”
老孙放下手里的工具，想了想：“反坦克……咱们没有破甲弹，也没有反坦克炮。但我可以试试做反坦克手雷。”
“反坦克手雷？”
“对。把炸药集中装在一个铁壳子里，做成锥形，爆炸的时候能定向产生高温高压金属射流，能穿透坦克装甲。原理我懂，但没做过，得试验。”
李云龙眼睛亮了：“需要什么？”
老孙说：“需要高爆炸药，还需要铜。炸药咱们有不少，铜不够。上次楚云飞送的那些，做枪榴弹用了大半。”
李云龙说：“铜的事我想办法。你先试验，缺什么跟我说。”
老孙点了点头。
从兵工厂出来，李云龙又去了修械所。两个铁匠正在打大刀，叮叮当当的，火星四溅。李云龙拿起一把打好的大刀，试了试分量，又看了看刀刃，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打一些。”李云龙说，“每个战士至少配一把大刀。拼刺刀的时候，大刀比刺刀好使。”
铁匠说：“团长放心，我们加班加点打。”
接下来的日子，独立团忙得脚不沾地。
张大彪带着一营在青石岭上挖战壕。天寒地冻的，土冻得跟石头似的，一镐头下去只砸出个白印。战士们想了个办法，先在地面上生火，把土烤化了再挖。山坡上到处是火堆，烟雾缭绕的，远远看去像着了火一样。
李大山带着三营在鹰嘴崖上修石墙。石头有的是，但搬石头费劲。一块大石头要好几个人才能抬动，抬到山坡上，一块一块地垒起来。石墙修了五道，每道都有一人多高，能挡子弹也能挡炮弹碎片。
王怀保带着二营在黑风沟里埋地雷。老孙的兵工厂赶制了五百多颗地雷，有铁壳的，有木壳的，还有用坛子装的土造雷。战士们把这些地雷埋在沟底和两侧的山坡上，用细铁丝做绊线，有的地方还埋了连环雷，踩着一颗，炸一片。
黄志勇带着独立营在白水镇北边挖防坦克壕。壕沟挖了三道，每道都有两米宽、两米深，坦克掉进去就爬不出来。壕沟之间还埋了反坦克地雷，是老孙最新研制的，里面装了两公斤炸药，能把坦克的履带炸断。
孙德胜带着骑兵营在赵家峪东边的山沟里练骑术。骑兵营的战马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膘肥体壮，跑起来像一阵风。孙德胜让战士们练马上射击、马上劈刺，还练了一种新战术——马上投弹。骑兵冲到鬼子阵地前，扔出手榴弹，然后迅速撤离，打了就跑。
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三天两头往外跑。他们化装成老百姓，混进阳泉、太原、平定等城市，摸清了鬼子的兵力部署和动向。回来以后，魏大勇把情报画成地图，标出鬼子的兵营、仓库、指挥所的位置，交给李云龙。
李云龙把各营的防御方案汇总起来，画了一张大地图，挂在团部的墙上。每天他都要在地图前站很久，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琢磨着鬼子会从哪里来，会怎么打，自己该怎么应对。
赵刚从整训班回来了。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精神很好。一进团部，他就看见了墙上那张大地图。
“老李，备战呢？”赵刚问。
李云龙说：“备战。鬼子开春要来大的，两万人，坦克飞机。”
赵刚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万？”
李云龙把楚云飞的情报和魏大勇侦察到的情况跟赵刚说了一遍。赵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李，这次跟以往不一样。两万鬼子，还有坦克飞机，咱们的兵力不够。”
李云龙说：“我知道。所以不能硬拼，得智取。”
“怎么智取？”
李云龙指着地图说：“你看，鬼子的进攻路线，无非就是东、南、西三条。东边是青石岭，南边是黑风沟，西边是鹰嘴崖。这三条路，都是进山的必经之路。咱们在这三个地方设防，鬼子来了就打。打不过就往山里撤，利用地形跟他周旋。坦克飞机在山里不好使，只要进了山，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赵刚想了想，说：“这个方案可行。但有个问题，老百姓怎么办？”
李云龙说：“提前转移。秀芹已经带着妇救会在准备了，等开春雪一化，就把老百姓送到鹰嘴涧去。粮食也提前藏好，鬼子来了什么也找不到。”
赵刚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
李云龙又说：“老赵，你回来了正好。部队的政治思想工作你抓起来，战士们士气很高，但有些新兵没上过战场，到时候可能会害怕。你做做工作，给他们讲讲道理，鼓鼓劲。”
赵刚说：“行。这事交给我。”
转眼到了二月底，雪开始化了。山上的雪水汇成小溪，哗哗地往山下流。路变得泥泞难走，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但这挡不住鬼子的脚步。魏大勇带回来的情报说，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动了，正在往根据地方向推进。
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雪还没化完，白一块黑一块的，像一张大花脸。风从山口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湿气。
“要打仗了。”他对身边的赵刚说。
赵刚说：“准备好了吗？”
李云龙说：“准备好了。就看鬼子什么时候来了。”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东边传来了炮声。
轰！轰！轰！
声音沉闷，像远处的闷雷。李云龙从炕上跳起来，抓起衣服往外跑。赵刚已经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望远镜。
“青石岭方向。”赵刚说。
李云龙爬上团部后面的山头，用望远镜往东边看。天边有一片红光，炮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鬼子的炮击很猛，一发接一发，间隔很短，不像是在试探，而是在压制。
“张大彪那边有消息吗？”李云龙问。
虎子跑下去问，很快又跑回来：“一营来电话了，说鬼子至少一个联队，正在炮击阵地。炮击结束后就会进攻。”
李云龙说：“告诉张大彪，沉住气。等鬼子靠近了再打。”
虎子又跑了下去。
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停了。李云龙在望远镜里看到，青石岭前面的公路上，黑压压的鬼子兵排着散兵线，开始往山上爬。至少两个大队，六七百人。队伍后面还有几辆坦克，轰隆隆地往前开，履带碾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坦克。”赵刚在旁边说。
李云龙咬了咬牙。他没有反坦克武器，老孙的反坦克手雷还在试验阶段，能不能用还不知道。但坦克来了，不能不打。
“让王承柱的迫击炮做好准备。”李云龙说，“坦克靠近了，用迫击炮打。打不穿也要吓唬吓唬他。”
迫击炮打坦克，效果有限。但李云龙没办法，他手里只有这些。
鬼子的步兵开始爬坡了。坦克跟在后面，速度不快，但每前进一步，都让人心里发紧。
青石岭上的守军没有开火。他们趴在战壕里，等着鬼子靠近。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打！”张大彪一声令下。
山头上的重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子弹像雨点一样扫下去，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倒了一片。后面的鬼子赶紧趴下，朝山上还击。坦克也停了，炮塔转动，炮管指向山头。
轰！坦克开炮了。炮弹落在山头上，炸起一片烟尘。守军的重机枪哑了几秒钟，又响了起来。
王承柱在山背后的阵地上，指挥着迫击炮手瞄准坦克。六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坦克周围。有的打在坦克前面的地上，炸起一片泥土；有的打在坦克旁边的石头上，碎石四溅；有一发直接命中了坦克的炮塔，当的一声，弹开了。
坦克没事。它继续往前开，一边开一边开炮。山头上的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几个战士被炸伤了，担架队冲上去把人抬下来。
“团长，这样打不行。”虎子在旁边说，“迫击炮打不穿坦克。”
李云龙没说话。他盯着望远镜里的坦克，脑子飞快地转着。
鬼子的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利用坦克做掩护，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守军的机枪子弹打在坦克上，叮叮当当的，一点用都没有。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鬼子就能冲上山顶。
“让魏大勇上。”李云龙说。
虎子愣了一下：“特战分队？他们能打坦克？”
李云龙说：“告诉他们，用集束手榴弹。炸履带。”
虎子跑下去传令。
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从侧翼的山沟里摸了过去。他们每人背了四颗手榴弹，用绳子捆在一起，做成集束手榴弹。威力比单颗大好几倍，炸断坦克的履带没问题。
鬼子坦克的注意力都在正面，没注意到侧翼。魏大勇带着人摸到了离坦克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趴在一个土坎后面。
“扔！”魏大勇喊了一声。
四五个集束手榴弹同时飞了出去，落在第一辆坦克的履带旁边。轰轰轰——爆炸声震耳欲聋，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了，车身歪在一边，动不了了。
鬼子步兵发现了侧翼的特战分队，调转枪口朝他们射击。魏大勇带着人一边还击一边撤退，有两个战士被子弹打中了，倒在地上。其他人拖着他们，退回了山沟里。
第一辆坦克被炸瘫了，后面的坦克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开。鬼子的步兵失去了掩护，被山头上的机枪扫倒了一片，进攻的势头被遏制住了。
“好！”李云龙拍了一下大腿，“魏大勇这小子，干得漂亮！”
赵刚说：“但只炸了一辆，后面还有好几辆。”
李云龙说：“能炸一辆是一辆。让魏大勇再来一次。”
魏大勇又带着人摸了一次。这次鬼子有了防备，坦克周围加了步兵掩护，机枪不停地扫射，特战分队还没靠近就被打了回来，还伤了一个人。
“不行了。”魏大勇在电话里说，“鬼子有了防备，摸不进去了。”
李云龙说：“撤回来。别硬拼。”
魏大勇带着人撤了回来。
鬼子的进攻还在继续。虽然坦克不敢往前开了，但步兵还在往上冲。山头上的守军用手榴弹和机枪，一次又一次地打退鬼子的进攻。山坡上堆满了鬼子的尸体，但鬼子像疯了一样，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又涌上来。
战斗打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时候，鬼子终于退了。
李云龙站在山头上，看着山下的鬼子营地。营地里灯火通明，不时传来汽车的声音和马蹄声。鬼子在调兵遣将，准备明天的进攻。
“伤亡怎么样？”李云龙问张大彪。
张大彪说：“牺牲了十二个，伤了二十八个。弹药消耗了不少，每人平均只剩十几发子弹了。”
李云龙说：“弹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守住阵地，别让鬼子冲上来。”
张大彪说：“团长放心，一营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会让鬼子过去。”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下了山。
回到团部，赵刚正在统计各营的伤亡数字。除了东边青石岭，西边和南边也打了一整天。西边鹰嘴崖，三营打退了鬼子三次进攻，牺牲了七个，伤了十五个。南边黑风沟，二营打退了鬼子四次进攻，牺牲了九个，伤了十八个。北边白水镇，独立营没有大的战斗，只有小股鬼子试探性地进攻了几次，都被打退了。
“第一天就牺牲了二十八个。”赵刚的声音很低，“要是打三天……”
李云龙说：“打三天就牺牲更多。但没办法，这是命令。总部和主力部队正在转移，咱们不顶住，他们就出不去了。”
赵刚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鬼子的进攻又开始了。
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坦克走前面，步兵跟在后面，用坦克做移动的碉堡，一步一步地往前推。守军的机枪子弹打不穿坦克，手榴弹够不着，迫击炮打不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坦克靠近。
李云龙在望远镜里看到，三辆坦克排成一排，轰隆隆地往山上开。坦克后面跟着黑压压的鬼子步兵，至少有一个大队。
“让魏大勇再试试。”李云龙说。
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又摸了一次。但这次鬼子有了经验，坦克周围不光有步兵掩护，还有机枪手专门盯着侧翼。特战分队还没靠近，就被机枪火力压住了，连头都抬不起来。
“撤回来！”李云龙喊道。
魏大勇带着人撤了回来。
坦克越来越近，离山头的阵地不到一百米了。山头上的守军开始慌乱，有几个战士从战壕里探出头来，朝坦克开枪。子弹打在坦克上，叮叮当当的，一点用都没有。
“团长，顶不住了！”张大彪在电话里喊，“坦克上来了！”
李云龙咬了咬牙：“撤！撤到第二道防线！”
一营的战士们从战壕里爬出来，猫着腰往山背后跑。坦克爬上了山顶，炮塔转动，朝撤退的守军开炮。轰！一发炮弹落在人群中，几个战士被炸飞了。
李云龙的眼睛红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撤退是为了更好地打。
一营撤到了第二道防线，在山背后的另一道山梁上。坦克追了过来，但到了山梁下面，爬不上来了。山坡太陡，坦克的履带打滑，爬了几次都爬不上去。
鬼子的步兵追了上来，跟守军在第二道防线上展开了激战。守军居高临下，用手榴弹和机枪封锁了山梁上的每一个路口。鬼子冲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鬼子又退了。
李云龙站在第二道防线上，看着山下的鬼子营地。营地里灯火通明，坦克的发动机声轰隆隆的，像一群野兽在吼叫。
“团长，”张大彪走过来，“今天牺牲了十六个，伤了二十五个。弹药快打光了。”
李云龙说：“明天撤。往山里撤。把阵地让给鬼子。”
张大彪说：“撤？那总部……”
李云龙说：“总部已经出去了。今天下午收到的消息，主力部队已经全部安全转移。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张大彪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第三天，天刚亮，鬼子的进攻又开始了。但这次，山头上没有守军。青石岭的阵地上空无一人，战壕里、掩体里、石墙后面，到处是弹壳和血迹，但一个活人都没有。
鬼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山顶，发现守军已经撤了。带队的军官犹豫了一下，下令追击。鬼子兵翻过山梁，往山背后追去。
但他们追进去的不是胜利，而是更深的陷阱。李云龙在山里等着他们，等着跟他们打一场山地游击战。
这一次，他要把两万鬼子，拖垮在这片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