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彪挑的演习地点在赵家峪西边五里外的一片荒山坡。坡不陡，但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石头和灌木。坡顶上竖了几十个靶子，有人的形状，有鬼子的膏药旗，还有几个用木框和纸糊的假碉堡。
演习的前一天，李云龙把新兵营集合起来，站在操场上讲话。他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块补丁的灰布军装，腰里别着那把盒子炮，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明天搞实弹演习，不是闹着玩的。”李云龙的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能听见，“子弹不长眼睛，谁要是不听指挥，乱跑乱动，伤了人，别怪我李云龙不讲情面。”
新兵们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各排排长看好自己的人，演习的时候按队列前进，不许乱窜。”李云龙继续说，“听见冲锋号才能冲，听见撤退号就趴下。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新兵们齐声喊道。
李云龙点了点头，让各排排长带回去准备。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新兵营就出发了。两百多个新兵，每人背着一支步枪，腰里挂着两个空弹夹，排成一列纵队，往西边的荒山坡走去。李云龙带着团部和警卫排，跟在后面。
到了演习地点，张大彪已经把靶场布置好了。荒山坡被划分成三个区域，每个区域有一排靶子。新兵们分成三个连，轮流上阵。
第一连先上。他们趴在出发线上，枪口对准山坡上的靶子。张大彪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
“预备——”张大彪拉长了声音。
新兵们拉开枪栓，推上子弹。子弹是实弹，但不是新子弹，是老兵们用过的复装弹，威力小一些，但打靶足够了。
“放！”张大彪的小红旗猛地往下一挥。
枪声响了。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一样。子弹飞向山坡，打在靶子上，噗噗作响。有的打中了，有的打偏了，溅起的尘土在靶子周围飞扬。
李云龙站在旁边，用望远镜看着靶子。第一轮射击下来，命中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多，比平时训练差了不少。
“紧张了。”李云龙对张大彪说，“平时练得好好的，一上实弹就紧张。这是心理问题，得多练。”
张大彪说：“团长说得对。这些新兵，没见过真枪实弹的场面，手抖得厉害。”
第二轮射击，命中率提高了一些，到了百分之六十。第三轮又提高了一些，到了百分之六十五。
轮到第二连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荒山坡上，暖洋洋的。第二连的连长是个老兵，姓刘，外号刘大炮，打仗勇猛，但有点莽撞。
“刘大炮，”李云龙喊了一声，“你的人别急着打，瞄准了再扣扳机。打不中靶子，晚上没饭吃。”
刘大炮嘿嘿笑了两声：“团长放心，我的人要是打不中，我自己也不吃。”
第二连的射击成绩比第一连好一些，第一轮就达到了百分之六十，第三轮超过了百分之七十。李云龙还算满意。
第三连上场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一个新兵太紧张了，枪还没瞄准就扣了扳机，子弹飞了出去，没打中靶子，却打在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石头碎了，碎片飞起来，划伤了旁边另一个新兵的脸。
那个新兵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疼得直叫唤。
“停下！”李云龙喊了一声。
演习停了。卫生员跑过去，给受伤的新兵包扎。还好只是皮外伤，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李云龙走过去，看了看受伤的新兵，又看了看那个开枪的新兵。开枪的新兵脸都白了，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叫什么名字？”李云龙问。
“报告团长，我……我叫王铁蛋。”新兵的声音都在抖。
李云龙说：“王铁蛋，你他娘的枪还没瞄准就扣扳机，这是谁教你的？”
王铁蛋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云龙又说：“平时训练的时候，我说过多少遍，先瞄准，再击发。你耳朵长哪去了？”
王铁蛋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云龙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行了，别哭了。这次是运气好，只伤了人。下次要是打偏了，伤了自己人，你后悔都来不及。记住了，以后开枪之前，先瞄准，确认安全了再扣扳机。”
王铁蛋使劲点头。
演习继续。第三连的射击成绩受了影响，第一轮只有百分之五十。但后面两轮追了上来，到了百分之六十五。
打完靶，李云龙让各连集合，站在山坡下面。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大家说：“今天的演习，总体还行，但问题也不少。第一，紧张。平时练得好好的，一上实弹就手抖。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多练几次就好了。第二，纪律性不强。有个别人，枪还没瞄准就开枪，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对战友不负责任。以后再发现这种情况，严惩不贷。”
新兵们静静地听着，没人敢吭声。
“行了，回去吃饭。”李云龙挥了挥手，“下午继续练。”
队伍往回走的时候，虎子从后面追上来，说：“团长，旅部来电话了。”
李云龙问：“什么事？”
虎子说：“没说，只说让你回去接。”
李云龙加快脚步，回到团部，拿起话筒。旅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李云龙，有个好消息。”
李云龙说：“什么好消息？”
旅长说：“总部首长看了你的战报，很满意。决定给你记一等功，给独立团记集体二等功。”
李云龙说：“谢谢首长。旅长，还有别的事吗？”
旅长说：“怎么，立功还不高兴？”
李云龙说：“高兴是高兴，但要是能给点弹药，我更高兴。”
旅长笑了：“你他娘的，三句话不离弹药。行了，说正事。过几天，总部要派一个考察团来你们团，学习你们的作战经验。你准备一下。”
李云龙一愣：“考察团？来学习？”
旅长说：“对。总部首长说了，独立团在反扫荡中打得不错，尤其是山地游击战，有很多经验值得推广。考察团来了，你好好接待，把你们的打法给他们讲讲。”
李云龙说：“旅长，我这人嘴笨，不会讲。让赵政委讲吧。”
旅长说：“赵刚去整训了，不在。你自己讲。别给我丢人。”
李云龙说：“行吧。”
挂了电话，李云龙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总部派考察团来学习，这是好事，说明独立团的工作得到了上级的认可。但他也犯愁，自己确实不会讲，那些战法战术，都是战场上打出来的，让他讲出个一二三来，还真不容易。
他想了想，把张大彪叫来，说了考察团的事。张大彪说：“团长，你不会讲，我来讲。我嘴笨，但我能把仗怎么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李云龙说：“行。到时候咱俩一起讲。你讲战术，我讲指挥。”
接下来的几天，李云龙和张大彪忙着准备材料。他们把最近几次战斗的经过整理出来，画了地图，标了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和行动路线。还让老孙把缴获的鬼子武器搬了几件到团部，准备给考察团的人看。
五天后，考察团到了。
来的人不少，有十几个，带队的是总部的一个参谋，姓周，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团员里有几个团长、政委，还有几个参谋和干事。
李云龙在村口迎接，跟周参谋握了手，说：“欢迎欢迎。周参谋一路辛苦了。”
周参谋笑着说：“李团长客气了。早就听说独立团打得好，这次来，是来取经的。”
李云龙说：“取什么经啊，我们就是瞎打。周参谋里面请。”
他把考察团的人让进团部，让虎子倒茶。周参谋坐下来，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说：“李团长，你们团的条件挺艰苦啊。”
李云龙说：“还行。比前两年好多了。前两年连个像样的团部都没有，现在好歹有房子住了。”
周参谋点了点头，说：“李团长，这次来，主要是想听听你们在反扫荡中的作战经验。总部首长说了，独立团在山地游击战方面有很多独到之处，值得总结推广。”
李云龙说：“周参谋，我这人嘴笨，说不好。我让张大彪给你讲，他是当事人，打起来比我清楚。”
周参谋说：“行。那就请张营长讲讲。”
张大彪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从黑风沟伏击战讲起，讲了怎么设伏，怎么打头车尾车，怎么用手榴弹和机枪封锁公路。又讲了青石岭阻击战，讲了怎么利用地形构筑工事，怎么用交叉火力封锁垭口，怎么在弹药不足的情况下跟鬼子周旋。最后讲了在山里跟鬼子捉迷藏，怎么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把鬼子拖得精疲力竭。
他讲得很实在，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夸大其词。每一场战斗，他都把敌我双方的兵力、装备、地形、战术讲得清清楚楚。讲到战士们牺牲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红了。
考察团的人听得很认真，有的在本子上记，有的在地图上画。周参谋不时插话问几句，张大彪都一一回答。
讲完了，周参谋说：“张营长讲得很好。我有个问题，你们在弹药不足的情况下，是怎么保持战斗力的？”
李云龙接过去说：“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弹药不足，就用刺刀，用大刀。独立团的战士，每个人都会拼刺刀，都会耍大刀。平时练得狠，战场上就不怕。再一个，就是节省弹药。一颗子弹要打死一个鬼子，一颗手榴弹要炸死三个鬼子。不能浪费。”
周参谋说：“训练方面，你们有什么特别的方法？”
李云龙说：“有。我们的训练，不光练技术，还练胆量。新兵入伍，先练三个月的基本功，射击、刺杀、投弹、战术动作。练完了，再搞实弹演习，让他们感受真实的战场环境。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周参谋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中午，李云龙留考察团的人吃饭。炊事班做了几个菜，有炒土豆丝、炖白菜、蒸腊肉，还有一盆鸡蛋汤。周参谋吃得很香，说：“李团长，你们团的伙食不错啊。”
李云龙说：“凑合吧。战士们吃饱了才有劲打仗。”
吃完饭，周参谋说想去看看部队。李云龙带着他，在赵家峪转了一圈。先去了训练场，新兵们正在练拼刺刀，一对一的，木枪对木枪，打得乒乒乓乓的。周参谋看了一会儿，说：“练得不错。动作很扎实。”
又去了营房和食堂，看了战士们的住宿和伙食。周参谋问了一个战士：“小同志，你们团长对你们怎么样？”
那个战士说：“团长对我们很好。有吃的先给我们吃，有穿得先给我们穿。他自己穿的衣服，补了十几个补丁，都不舍得换新的。”
周参谋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别听他瞎说。我那不是不舍得换，是新的留着打仗穿。”
周参谋笑了笑，没说什么。
最后，周参谋提出想去看看老孙的兵工厂。李云龙犹豫了一下，说：“周参谋，兵工厂在山洞里，路不好走。要不就别去了？”
周参谋说：“路不好走也得去。我听说你们团自己能造手榴弹和复装子弹，还能修枪修炮。这可是个宝贝，我得看看。”
李云龙没办法，只好带着周参谋去了山洞。老孙正在里面忙活，看见李云龙来了，迎上来：“团长，你怎么来了？”
李云龙说：“老孙，这是总部来的周参谋，想看看你的兵工厂。”
老孙搓了搓手上的油污，说：“周参谋好。我们这地方小，简陋，你别嫌弃。”
周参谋在山洞里转了一圈，看了车床、钻床、冲压机，看了正在复装的炮弹和正在生产的手榴弹。他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老孙都一一回答。
“李团长，”周参谋说，“你们这个兵工厂虽然简陋，但作用很大。有了它，你们团的弹药就有了保障。总部现在也在搞军工生产，回头我让总部的同志来跟你们学习学习。”
李云龙说：“行。欢迎。”
考察团在赵家峪待了三天，听了汇报，看了部队，还观摩了一次实弹演习。临走的时候，周参谋拉着李云龙的手说：“李团长，独立团打得好，名不虚传。回去以后，我一定把你们的经验向总部首长汇报。”
李云龙说：“周参谋客气了。我们做得还不够，还要继续努力。”
送走了考察团，李云龙回到团部，坐在椅子上，点了一袋烟。虎子进来，说：“团长，魏大勇回来了。”
李云龙一下子站起来：“回来了？在哪？”
虎子说：“在村口，受了点伤。”
李云龙赶紧跑出去，看见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回来了。三十八个人，少了一个。魏大勇的左胳膊吊着绷带，脸上有道血痕，但精神还好。
“大勇，怎么回事？”李云龙问。
魏大勇说：“团长，火药搞到了。但路上碰上了鬼子的巡逻队，打了一仗。王长河牺牲了。”
李云龙沉默了。王长河是特战分队的老队员了，从特战分队成立就在，枪法好，人老实，大家都叫他“老王”。
“怎么牺牲的？”李云龙问。
魏大勇说：“我们在太原城外埋伏，劫了一辆运火药的卡车。火药搬上车，往回走。走到半路，碰上了鬼子的巡逻队。交火的时候，王长河为了掩护大家撤退，被鬼子的机枪打中了。”
李云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的遗体呢？”
魏大勇说：“带回来了。在后面。”
李云龙走到后面，看见两个特战队员抬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一块白布。他掀开白布，看了看王长河的脸。脸色很白，眼睛闭着，嘴角还有一丝血迹。
“好好安葬。”李云龙说，“埋在村后的山坡上，跟其他牺牲的弟兄们在一起。”
魏大勇说：“是。”
李云龙又看了看魏大勇的胳膊：“伤得怎么样？”
魏大勇说：“皮外伤，子弹擦了一下，没伤着骨头。”
李云龙说：“去卫生所包扎一下，好好养着。这几天别出任务了。”
魏大勇说：“团长，我不碍事。”
李云龙说：“不碍事也得养。这是命令。”
魏大勇不再说什么，去了卫生所。
虎子把运回来的火药清点了一下，一共八箱，四百多斤。李云龙让人送到老孙的兵工厂，老孙高兴得合不拢嘴。
“团长，有了这些火药，我能造一千颗手榴弹，五百发炮弹。”老孙说。
李云龙说：“好。你抓紧生产。明年春天鬼子肯定要来扫荡，咱们得做好准备。”
老孙说：“团长放心，我加班加点，保证完成任务。”
李云龙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团部。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过了一半。雪越下越大，赵家峪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像一个白色的世界。战士们穿着棉袄，在雪地里训练，呼出的白气像烟一样。
李云龙每天去训练场转转，看看新兵的训练情况。新兵们的进步很快，射击成绩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拼刺刀也有模有样了。李云龙很满意，但他知道，训练场上的成绩和战场上的表现是两回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这天下午，虎子跑进来，说：“团长，楚团长来了。”
李云龙一愣：“楚云飞？他怎么来了？”
他迎出去，看见楚云飞骑着马，带着两个警卫员，已经到了村口。楚云飞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脚上蹬着马靴，腰里别着一把精致的手枪，跟上次见面时比起来，气色好多了。
“楚团长，”李云龙抱拳，“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楚云飞跳下马，抱拳还礼：“云龙兄，冒昧来访，打扰了。”
两人进了团部，坐下。虎子端上茶来。楚云飞喝了一口茶，说：“云龙兄，听说你们团最近打了不少胜仗，恭喜恭喜。”
李云龙说：“楚团长客气了。你上次送来的钢管和子弹，帮了大忙。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楚云飞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云龙兄上次借给我的弹药，才是雪中送炭。”
两人寒暄了几句，楚云飞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云龙兄，我这次来，是有个重要的事跟你说。”
李云龙说：“什么事？”
楚云飞说：“鬼子最近在晋西北搞了一个大计划，叫‘秋风行动’。我得到了具体情报，他们要从太原、石家庄、保定三个地方同时出兵，对我根据地实行毁灭性扫荡。兵力至少两万，坦克、飞机都会出动。”
李云龙皱起了眉头：“两万？比上次还多？”
楚云飞说：“对。而且这次不是单纯的扫荡，是要把根据地的八路军彻底消灭。筱冢一男亲自指挥，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月了。”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看了半天。两万鬼子，坦克飞机，这是要拼命了。
“什么时候？”他问。
楚云飞说：“情报上说，明年开春。具体日期还没定，但不会晚于三月。”
李云龙说：“还有两三个月。”
楚云飞说：“云龙兄，你得提前准备。这次不比以往，鬼子是铁了心要打。”
李云龙说：“我知道。谢谢楚团长的情报。”
楚云飞站起来：“情报送到，我就不多留了。云龙兄保重。”
李云龙说：“吃了饭再走？”
楚云飞说：“不了，团里还有事。后会有期。”
李云龙送到村口，楚云飞上马，说：“云龙兄，后会有期。”
李云龙说：“后会有期。”
楚云飞走了。李云龙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转身回了团部。他走到地图前，盯着晋西北的地形，久久不动。
两万鬼子，坦克飞机，这是独立团面临的最大考验。但他不怕。独立团有三千多弟兄，有赵家峪的老百姓，有山里的地形，有这两年积累的作战经验。鬼子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再打。
他点了一袋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屋子里慢慢散开。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赵家峪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