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沟沟口的硝烟散了整整两天才彻底散尽。
不是没有风,是山谷里的地形窝风,硝烟在沟口和台地之间来回打转,被山梁挡住散不出去。战士们打扫战场的时候,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汽油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台地上的野草被烧得斑斑秃秃,焦黑的泥土翻在外面,和鬼子的血迹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
打扫战场花了两天时间。第一天清理沟口里面的鬼子尸体——摞了三层的尸体被一具一具抬出来,摆在台地上排成一排。独立团牺牲的战士单独放在另一侧,用缴获的鬼子军毯盖着。陈大脚带着担架队挨个辨认烈士的身份,有些战士的脸还能认出来,有些已经被刺刀和子弹打得面目全非,只能靠口袋里的东西辨认——一张识字班的笔记、一截写了名字的布条、一颗还没打完的子弹。
程明义拿着那本被硝烟熏得发黄的账本,站在烈士的队伍旁边,一个一个地登记。她写字的手很稳,但每写完一个名字,笔尖就在纸上停一下。
“一营二连三班战士董大柱,平遥县人,十八岁。”
“一营一连机枪手周铁栓,马家川人,二十九岁。”
“二营四连副班长刘满仓,太谷县人,二十五岁。”
“反正连三排战士钱守义,石板坡人——原伪军反正,二十二岁。”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程明义的笔顿了一下。钱守义是钱守业的弟弟,兄弟俩在石板坡一起反正的。钱守业现在是反正连的副连长,正在沟口那边带人清理鬼子留下的武器弹药。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经在沟口的肉搏战中牺牲了。
赵刚走到程明义旁边,看了一眼账本上的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钱守业那边我去说。”
他找到钱守业的时候,钱守业正蹲在沟口的石壁下面,用刺刀撬一个被炮弹震变形的弹药箱。箱子里面装的是鬼子没来得及打出去的迫击炮弹,铜壳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油渍。钱守业把炮弹一颗一颗地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空箱子里。他的动作很仔细,像是怕把炮弹碰坏了。
“守业。”赵刚在他旁边蹲下来。
钱守业抬头看了赵刚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他看到了赵刚脸上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守义牺牲了。在沟口肉搏的时候,被两个鬼子前后夹击。一营长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倒下了。他死前捅死了一个鬼子,另一个被一营长砍了。”
钱守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炮弹。他把炮弹轻轻放进箱子里,然后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土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的眼睛红了一下,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守义他——”钱守业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他当伪军的时候,天天被老百姓戳脊梁骨。他说过,等哪一天不当伪军了,一定好好打鬼子,把脊梁骨正过来。”
赵刚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守业弯腰把弹药箱搬起来,扛在肩上,转身往弹药堆放点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政委,守义的脊梁骨正了。”
打扫战场的第二天,缴获物资的清点工作正式开始了。这是李云龙亲自盯着的事——每一支枪、每一颗子弹、每一发炮弹都要登记造册,精确到个位数。这不是抠,是独立团的规矩。从新一团时期就是这么干的:缴获的东西先登记,再分配,谁多拿一颗子弹都要问清楚用途。
清点工作在槐树沟团部的院子里进行。缴获的武器在院子中央摆了一地——歪把子轻机枪四挺,九六式轻机枪两挺,三八式步枪一百二十多支,手枪六把,指挥刀三把,迫击炮弹十二发,九二式步兵炮弹八发,手雷三十多颗。还有一批从鬼子尸体上搜出来的子弹盒和弹药包,里面的子弹加起来有两千多发。
“这些枪支成色都不错。”郭大锤蹲在地上,拿起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检查了一遍。他拉开枪机,往枪膛里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一下膛线。“膛线磨损不严重,保养好了还能打几千发。这四挺歪把子配给各营的机枪班,两挺九六式给特战队——九六式比歪把子轻,和尚他们用着更顺手。”
“步枪呢?”李云龙蹲在另一边,拿起一支三八式步枪,拉开枪栓试了试手感。枪栓拉动很顺畅,枪膛擦得也干净——鬼子对自己的武器保养是很上心的,没想到最后便宜了独立团。
“步枪成色都还行,有个十几支枪管磨损比较厉害,精度会差一些。”郭大锤把挑出来的十几支旧枪放到一边,“这些发到识字班给学员训练用,不上战场。剩下的一百多支全部补充到各营,优先替换那些枪管快磨光的老枪。”
李云龙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那堆指挥刀前面。三把指挥刀,一把是将官刀,刀鞘上镶着金色的菊花纹——那是从鬼子指挥官身上缴获的。另外两把是尉官刀,刀鞘上缠着暗红色的丝带。他把将官刀拔出来,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身上刻着一行日文,赵刚走过来看了看,说上面写的是“武运长久”。
“武运长久?”李云龙哼了一声,把刀插回刀鞘,“武运长不了。这把刀留着,下次旅长来打劫的时候给他。旅长最喜欢这种值钱的玩意儿。”
赵刚笑了一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太了解李云龙了——李云龙说把指挥刀给旅长,绝对不是大方。他是算准了旅长看到指挥刀就不会再开口要别的。一把刀换几百发子弹的平安,这个买卖老李算得比谁都精。
“弹药方面,缴获的两千多发有坂弹正好补了咱们的缺口。”赵刚翻着账本说,“这一仗下来,军械所的复装弹库存打掉了将近一半。郭大锤那边重新开足马力生产,也得要至少半个月才能补回来。这两千多发缴获子弹等于是雪中送炭。”
“迫击炮弹呢?”李云龙问。
“十二发,加上咱们自己库存的还剩三十多发,总共不到五十发。”王承柱蹲在迫击炮弹旁边,拿起一发缴获的炮弹仔细端详。鬼子的迫击炮弹和独立团自制的炮弹在引信结构上有些差别,但口径一样,可以通用。“这批缴获的炮弹引信灵敏度比咱们复装的高,打出去基本上落地就炸。我留着做精确打击用,不打普通的覆盖射击。”
“你看着办。”李云龙对王承柱的炮术一向放心。
彭助手坐在院子角落的弹药箱上,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把缴获物资和消耗数字一项一项地对账,每对上一项就在账本上画一个圈。程明义站在他旁边,把物资调拨单一张一张地填好——哪一营补多少人,领多少枪,分多少子弹,写得清清楚楚。
“团长,骑兵营缴获的那批药品要不要单列?”彭助手抬头问。
“单列。药品不经我的手,全部交给陈大脚。”李云龙说,“那东西是救命的,谁都不能克扣。”
陈大脚正在救护站里给伤员换药。缴获的药品被她分门别类地摆在一个木架子上——碘酒、磺胺粉、急救包、止血带、吗啡针。吗啡针只有四支,是鬼子军医包里的东西,在八路军这边比金子还稀罕。她把吗啡针锁在一个小铁盒里,钥匙挂在脖子上,准备留给重伤员做截肢手术时用。
重伤员被安置在救护站最里面的位置,地上铺了干草和被褥。一个在沟口肉搏战中被刺刀捅穿了肚子的战士躺在那里,伤口虽然缝合了,但肚子里面还在发炎,人烧得迷迷糊糊的。陈大脚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鬼子打退了没有?”
“打退了。”陈大脚一边换药一边说,“跑得比兔子还快。”
战士咧了一下嘴,大概是笑了笑,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杨老汉带着识字班的学员们在后山坡上把烈士的墓地修整了一遍。每个坟头前面立着木板做的墓碑,上面用刺刀刻着名字和籍贯。有些战士的名字笔画太复杂,杨老汉就找赵刚帮忙写在纸上,然后照着纸上的字样一刀一刀地刻。他刻得很慢,但很工整。
马大栓蹲在一个坟头前面,用手把坟上的黄土拍实。那个坟里埋的是他从马家川一起出来当兵的一个老乡,在沟口肉搏的时候被鬼子一刀捅穿了胸口。马大栓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撮烟叶,放在坟头上。那是他老乡最喜欢抽的旱烟,从马家川出来的时候揣了一把在怀里,一路上没舍得抽。
识字班的田小锁在修整一条从山坡通往墓地的小路。他用铁锹把路上的碎石清掉,又用碎石子把路面的坑洼填平。赵刚路过的时候问他为什么干这个,他说识字班的同学说了,以后每次上完课都要来墓地看看牺牲的战友,路不好走不方便。
赵刚点了点头,从田小锁手里接过铁锹,和他一起填了一段路。
第三天上午,旅部的电报到了。
电报是赵刚译的。他坐在团部的弹药箱桌子前面,把译电纸上的铅笔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把电报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电报一看,旅长写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旅部对独立团此次反扫荡的战果表示高度肯定,已上报总部,总部首长口头表扬了独立团“以少胜多、层层阻击、终将敌击溃”的战术运用。第二件事,旅部根据情报判断,鬼子此次扫荡失败后,短期内无力组织同等规模的扫荡行动,独立团应抓住这段时间休整补充,恢复战力。第三件事,旅长本人将于三天后到独立团视察。
“视察?”李云龙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视察个屁!他就是来打劫的。看到咱们缴获了四挺歪把子和一百多条步枪,他眼睛能不红?”
“旅长在电报里没提打劫的事。”赵刚说。
“他从来不在电报里提。他都是到了以后当面开口——‘李云龙,听说你们打了个大胜仗,缴获不少吧?正好旅部新组建了一个教导队,缺点武器装备’——你听听,这话他每次说的都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赵刚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认识李云龙这么久,发现李云龙对付鬼子的时候勇得像一头虎,但一提到旅长来打劫,立刻变得比账房先生还精明。
“这次怎么应付?”赵刚问。
“先藏。”李云龙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些还摆在地上的缴获武器,“歪把子藏两挺,九六式藏一挺,三八式步枪藏三十支成色最好的。迫击炮弹十二发全藏——柱子那边缺炮弹,不能让旅长顺走了。指挥刀——”
他走到那三把指挥刀前面,拿起那把镶金菊花纹的将官刀,在手里掂了掂:“这把给他。两把尉官刀藏起来,以后送人情用。”
“送人情?送谁?”
“孔捷那小子眼馋咱们的装备好久了。下次见面送他一把,他欠我个人情,旅长再来打劫的时候我好有个帮腔的。”
赵刚摇了摇头,把李云龙的安排一一记在本子上。他不得不承认,在对付旅长这件事上,李云龙确实有一套完整的战术体系。这套体系的复杂程度,不亚于刚打完的那场反扫荡战役。
当天下午,藏武器的工作就开始了。张大彪带人把两挺歪把子轻机枪用油布裹好,藏在后山军械所山洞最里面的一个暗格里。那个暗格是郭大锤专门挖的——在山洞的石壁上凿进去三尺深,外面用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挡着,石板上堆着装满铁砂的麻袋,就算有人发现了石板,搬开麻袋也得费半天力气。
九六式轻机枪被和尚拿到了特战队。和尚的打算更简单——旅长来的时候他们特战队就出任务,不在团部待着,旅长总不能追出去打劫。
三十支成色最好的三八式步枪被分散藏到了各个连队。每个连队的连长把枪领走的时候,李云龙都交代了同一句话:“旅长来的时候,这些枪都在训练场上用着。旅长总不能从战士手里把正在用的枪拿走。”
程明义在账本上做了两套账。一套是给旅部看的公开账本,上面的缴获数字比实际少了一大截。另一套是独立团的内部账本,每一笔缴获、消耗、库存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做账的手法很巧妙——公开账本上少的数字,分散拆解到了弹药消耗和战损报废的名目里,从账面上看天衣无缝。
“程掌柜,你以前在太原粮行做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干过?”彭助手小声问。
程明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没有说话。他虽然是政委,按理说要阻止这种“欺瞒上级”的行为,但他很清楚李云龙这么做不是为了私心——独立团驻扎在青崖沟,面对的是太谷、祁县、平遥三个方向的鬼子压力,弹药和装备随时都关系着战士们的生死。旅长打劫走的装备确实也是给别的部队用,但独立团的压力比别的部队更大。在这个问题上,赵刚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四天上午,王怀保带着三营回到了青崖沟。三营在枣林坪外围打麻雀战拖了平遥方向的鬼子好几天,撤出阵地后又翻山越岭赶回来参加沟口决战,虽然最后没赶上,但也把平遥方向的鬼子拖到了精疲力尽的地步。王怀保回来的时候满脸胡子拉碴,军装被灌木刮得全是口子,但精神头很足。
李云龙在团部接待了他,把这次反扫荡的战果简要说了一遍。王怀保听完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伤亡多少,缴获多少,而是问:“团长,下次打鬼子什么时候?”
“你小子打仗打上瘾了?”李云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先把三营的伤亡和弹药消耗报上来,休整几天再谈打仗的事。”
王怀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写了三营的伤亡和消耗数字。麻雀战伤亡不大,阵亡九人,伤二十余人。弹药消耗倒是不少——步枪弹打掉了将近三千发,手榴弹用掉了一百多颗。不过三营在枣林坪外围的伏击中也缴获了一批鬼子的武器弹药,基本上扯平了。
当天傍晚,和尚的特战队也全部回到了青崖沟。他们是在太谷城外完成最后的侦察任务后撤回来的。和尚带回了一个重要的情报——太谷城里的鬼子驻军正在重新调整防务,原本用于扫荡的部队撤回后没有补充损失的兵力,说明鬼子在短期内确实没有能力再发动同等规模的扫荡。另外,齐思远在太谷的粮店已经正式开张了,地下交通站的第一批情报前两天就已经发到了旅部。
李云龙对这个情报很满意。但他更满意的是和尚带回来的另一件东西——太谷城外伏击鬼子运输队时缴获的一整套鬼子军用电台配件,包括备用电子管、电池组和一卷铜线。这些东西对独立团的电台来说就是续命的药。电台修不好,等于断了一条胳膊。
霍师傅当晚就把配件拿到了军械所。他戴上那个用闹钟发条和铜丝做的简易放大镜,把备用电子管对准煤油灯的光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说:“是原装货,真空度完好。有了这个,电台至少能再用半年不出大毛病。”
“半年以后呢?”郭大锤问。
“半年以后再说半年以后的话。”
第五天早上,整个槐树沟开始有一种久违的平静。训练场上又响起了新兵投弹的喊声——何满仓带着新兵连在打谷场上练习投弹,这次的标准从五十步提高到了五十五步。马大栓还是用他那种镰刀握法甩手榴弹,甩出去的弹体在空中翻着个儿飞得又直又远。何满仓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老马,你这个握法别人学不来,但你自己就按这个练。能打中就是好握法。”
识字班的课也恢复了。赵刚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新字——“家”。这个字笔画比前面教的字都多,但新兵们学得特别认真。田小锁把“家”字抄了十遍,每一遍都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他的信纸背面除了他娘的那行字,又多了一行自己写的字:“娘,儿子学会了守字和家字。守住阵地就是守住家。”
程明义在粮店里把最新的粮食库存重新盘了一遍。这一仗打完,粮食消耗比平时大——战士们打仗的时候饭量翻倍,伤员恢复也需要更多吃的。库存还剩三万多斤,够全团和杨村百姓吃一个月。她把采购清单交给彭助手,让他找时间去太谷的齐思远那里采购一批杂粮回来补库存。
郭大锤在军械所里开始生产新一批复装弹药。炉子又重新点起来了,山洞里弥漫着熟悉的硝烟味。这次生产的重点是手榴弹——沟口决战中手榴弹的消耗最大,库存几乎见底了。霍师傅又调整了一次炸药配方,在TNT里面加了一种从缴获的鬼子炮弹里提取出来的添加剂,爆炸威力又提升了一点点。王承柱试爆了一颗,弹坑比原来的配方大了小半步,弹片散布也更均匀。
崔木匠在修理从石板坡拆回来的投石机。弹簧钢板的张力衰减问题还没有根本解决——他用热处理的办法重新淬了一遍弹簧,硬度恢复了,但韧性不如从前。他在琢磨能不能从缴获的鬼子汽车残骸上再拆几块弹簧钢板下来备用。
李云龙坐在团部门口的石头上,看着院子外面来来往往的战士们。他的腰侧有一道新的伤疤——那是他在沟口肉搏战最后阶段亲自冲下去支援时,被一个装死的鬼子用刺刀划的。伤口不深,陈大脚缝了三针,现在已经结痂了。
虎子蹲在他旁边擦枪。那支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枪管被擦得锃亮,枪托上多了两道新的划痕——那是石龛里的石壁磨的。虎子一边擦枪一边说:“团长,旅长什么时候到?”
“后天。”李云龙说。
“那咱们藏的枪旅长找不到吧?”
“找不到。”李云龙咧嘴笑了一下,“旅长这个人,打仗是高手,打劫也是高手。但他有个毛病——他不看细节。你在他面前摆一排空箱子,他最多踢一脚就走了。他不知道箱子底下还有块石板,石板后面还有两挺歪把子。”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刚从团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他的表情有些严肃。
“老李,旅部补充通知。”赵刚把电报递给李云龙,“旅长这次来视察,不光是他一个人。还有副总指挥。”
李云龙噌地站了起来。
“副总指挥?”他把电报抓过来自己看了一遍。电报上写得很清楚——副总指挥听说独立团此次反扫荡打得出色,将随旅长一同前来视察。
李云龙的脸色变了一下。副总指挥来了,藏武器的事就得重新盘算。旅长可以糊弄,副总指挥不能糊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副总指挥对八路军主力团的情况太了解了,什么装备是缴获的、什么装备是自制的、什么样的缴获数量才合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把藏起来的东西再拿出一半来。”李云龙咬了咬牙,“不是给旅长的,是给副总指挥看的。副总指挥看了咱们的缴获,就知道这一仗打得值。他知道咱们独立团能打,下次有硬仗的时候才会把任务交给咱们。”
赵刚点了点头,去安排重新调整物资展示的方案。
李云龙重新坐回石头上,盘算着副总指挥来了以后该怎么说。他不用担心旅长当面打劫了——副总指挥在,旅长不好意思开口。但副总指挥走了以后呢?旅长肯定会留下来“多待两天”,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
“抠了一辈子,这次恐怕要出点血了。”李云龙自言自语了一句。
虎子在旁边听到了,小声问:“团长,那指挥刀还给旅长吗?”
“给。那把刀本来就准备给他的。剩下的两把——”
李云龙想了想,站起来走进团部,把那两把尉官刀从柜子里拿出来。他拔出其中一把,刀刃在光线下一闪。
“这把给副总指挥。副总指挥不稀罕刀,但这是我李云龙的一片心意。他收了刀,就等于欠了我一个小小的人情——虽然大人物不兴说人情,但心里记着就行。”
“另一把呢?”
“另一把还是给孔捷留着。”李云龙把刀放回柜子里,“孔捷那小子,每次见面都跟狼似的盯着咱们的装备看。给他把刀,堵堵他的嘴。”
第六天傍晚,旅长和副总指挥到达槐树沟。
副总指挥比李云龙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脚上穿的是布鞋,鞋帮上还沾着山路的泥巴。他站在槐树沟村口的打谷场边上,看着眼前这片被战士们修整得整整齐齐的场地,和场地边上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公营粮店木招牌。
李云龙带着赵刚和营长们在村口列队迎接。他整了整军装,正步走到副总指挥面前,敬了个礼。
“报告副总指挥,独立团团长李云龙率全团官兵欢迎首长视察!”
副总指挥回了个礼,上下打量了李云龙一眼。他的目光在李云龙腰侧那道新伤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李云龙,听说你又挂彩了?”
“报告副总指挥,被鬼子的刺刀划了一下,不碍事。”
“不碍事就好。”副总指挥往打谷场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李云龙,“我听说你这次反扫荡,用一千多号人扛住了鬼子两千多人的三路合围,还打掉了鬼子将近一半的兵力。这个仗打得不错。”
“全靠战士们拼命。”李云龙难得说了一句谦虚的话。
副总指挥点了点头,目光从李云龙身上移到了他身后的赵刚身上。他对赵刚招了招手。
“赵刚,你过来。我听说你这次在战前做了详细的防御部署方案,还在识字班里教战士们认军事术语。这个做法好。战士们不光要能打仗,还要懂得为什么打、怎么打。”
赵刚走到副总指挥面前,敬了个礼,把手里一份整理好的总结材料递给副总指挥。那是他花了一天时间写出来的反扫荡经验总结,从野狼沟到青崖沟沟口,每一道防线的部署思路、火力配置、弹药消耗和战术得失都写得很清楚。
副总指挥接过材料,翻开看了几页,不住地点头。
旅长站在副总指挥身后,用眼睛扫了一圈打谷场。他看到打谷场边上堆着几个弹药箱,上面盖着帆布。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掀开帆布的一角看了一眼——箱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李云龙注意到了旅长的动作,心里暗笑了一下。那些空箱子是他故意放在那里的。旅长第一个去翻的东西,一定不是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李云龙。”副总指挥合上材料,抬头看向他,“带我去看看你的阵地。我要亲眼看看你在野狼沟、刘家铺、石板坡和沟口这四道防线是怎么布置的。”
“是!”
李云龙带着副总指挥和旅长从槐树沟出发,沿着这次反扫荡的路线走了一遍。他一边走一边介绍每一处阵地的地形特点和部署思路。走到野狼沟的时候,副总指挥在沟口站了很久,看着两侧直上直下的石壁和沟底那条窄窄的干河床。
“你把鬼子尖兵放过去,等主力进了沟才开火。”副总指挥说,“这个打法很险。要是尖兵发现了你的伏兵,你的第一道防线就暴露了。”
“副总指挥说得对。但野狼沟的地形特殊——坡上的酸枣棵子很密,人在里面趴着,从沟底根本看不出来。尖兵走到沟口打了安全信号,鬼子主力才放心进沟。”李云龙指着坡上那些被炮火削断的酸枣棵子说,“这道防线只挡了半天。因为我知道鬼子后面还有兵,挡久了就会被包抄。挡住半天,消耗他们一部分兵力,就撤。”
副总指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认可。
一行人走到沟口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山头后面。沟口外面的台地上还能看到战斗留下的痕迹——草地上的弹坑、被烧焦的泥土、石壁上被子弹打出的白印子。副总指挥站在沟口前面,抬头看着两侧石壁上的石龛。
“那上面是机枪阵地?”他指着石龛问。
“是。两挺轻机枪,交叉火力封死沟口。”李云龙说,“鬼子的指挥官被和尚一枪打掉之后,残余的鬼子疯了一样往沟口冲。但他们冲进来才发现头顶上有枪在打他们。沟口只有二十步宽,挤在里面躲都没处躲。”
旅长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李云龙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这个机枪阵地设得好,旅部也需要这样的阵地”之类的话。但副总指挥在,旅长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从沟口回到槐树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刚让炊事班在打谷场上支了几张桌子,用缴获的鬼子军用罐头和新蒸的杂粮窝头招待副总指挥和旅长。罐头是骑兵营在追击溃敌时缴获的,一共缴了十几罐,李云龙藏了大部分,只拿出两罐来招待客人。
副总指挥吃了半个窝头,喝了一搪瓷缸热水,对李云龙说:“你们独立团的伙食不错。”
李云龙心想这是副总指挥来了才拿出来的罐头,平时战士们吃的是杂粮窝头配盐水煮野菜。但他嘴上说的是:“托副总指挥的福,缴获了一些鬼子的补给。”
副总指挥放下搪瓷缸,看着李云龙,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心跳漏一拍的话。
“李云龙,我听说你们独立团有个外号,叫你‘抠神’?”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报告副总指挥,那是旅长给起的。其实我不抠——我就是会过日子。”
“会过日子?”副总指挥也笑了一下,“你打鬼子的时候怎么不省着点打?听说你们这次光是投石机的燃烧弹就打了好几十发,迫击炮弹也打了不少。你就不心疼?”
“报告副总指挥,打鬼子不能省。弹药打光了可以再造,兵打光了就什么都没了。”
副总指挥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李云龙,你这个团长当得不容易。一千多号人,守着这么大一片防区,要对付三个方向的鬼子。弹药靠自己造,粮食靠自己筹,伤员靠自己救。旅长上次打劫了你一批装备,你嘴上嚷嚷,心里其实也知道——别的兄弟部队更难。”
李云龙没有说话。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打劫的。”副总指挥站起来,走到李云龙面前,“你们这次反扫荡打得好,总部决定给独立团配发一批制式弹药——步枪弹三千发,手榴弹两百颗,迫击炮弹三十发。不是缴获的,是总部兵工厂新造的。这批弹药从旅部调配给你们,七天内到。”
李云龙站了起来,站得笔直。
“另外——”副总指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李云龙手里。那是一枚八路军总部颁发的战斗奖章,铜质的小五角星,上面刻着“杀敌英雄”四个字。
“这枚奖章是给独立团全体官兵的。你们在青崖沟打出了八路军的威风。”
李云龙把奖章握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漂亮话,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谢副总指挥。”
副总指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打谷场外面走去。走到场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旅长说了一句让李云龙心花怒放的话。
“旅长,你这次就别打劫独立团了。他们刚打完大仗,需要休整。”
旅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是,副总指挥。”
李云龙目送副总指挥和旅长走进夜色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手里那枚铜质的小五角星。火光映在奖章上,那些刻痕被照得亮闪闪的。
“老赵。”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赵刚走过来。
“把那两罐罐头拿出来,给战士们分了。今天加个餐。”
“两罐?你之前不是说只缴获了两罐吗?”
“我跟副总指挥说的是两罐。”李云龙咧嘴一笑,“实际上有十几罐。留五罐藏起来,剩下全部分给各连——伤员的碗里多放一块。”
赵刚摇了摇头,转身去军械所拿罐头。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旅长这次没打劫成,下次他一个人来的时候怎么办?”
“下次是下次的事。今朝有肉今朝吃。”李云龙把奖章揣进口袋里,走回了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