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地上的野草在燃烧弹的火焰里噼啪作响,黑烟一股一股地往天上冒。鬼子的第一道散兵线被打残之后,后面的三道散兵线全部趴在了台地上,利用弹坑和草丛做掩护,和山梁上的独立团阵地对射。
鬼子的枪法很准。一个独立团的步枪手刚从掩体里探出头来瞄准,一颗子弹就打在了他面前的石头上,碎石屑崩了他一脸。他把头缩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旁边的副射手咧嘴笑了一下:“没事,皮外伤。”说完又把枪伸出去,瞄着台地上一个正在爬动的鬼子扣了扳机。枪响过后,那个鬼子趴在地上不动了。
“鬼子的迫击炮!”观察哨喊了一声。
几发迫击炮弹从台地后方的洼地里飞出来,落在右侧山梁的阵地上。炮弹的爆炸声震得山梁上的石头都在发颤,一块弹片削断了掩体旁边的一棵小松树,树枝哗啦一声砸下来,盖在一个战士的背上。战士把树枝推开,抖了抖身上的松针,继续端着枪往山下打。
鬼子的炮兵确实在拼命。他们把那几门迫击炮推到了一个洼地里,利用洼地的遮挡躲避独立团的迫击炮反击,同时不停地往山梁上倾泻炮弹。虽然炮弹的准头不高——有的打在工事前面,有的飞过了山梁落到后面的沟里——但密集的爆炸还是给阵地上的战士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一个新兵在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往后跑,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了衣领。
“跑什么跑!”老兵把新兵按回掩体里,“炮弹落在你旁边的时候别动,趴下张嘴捂住耳朵。落在你头顶上你跑也没用。这是团长教的,记住了!”
新兵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把身体缩在掩体里,双手死死地握住了步枪。
王承柱在反斜面阵地上听到了鬼子的迫击炮声。他侧着耳朵听了一阵,然后转头对炮手们说:“鬼子的迫击炮在台地西南角的洼地里,听声音是九七式迫击炮,大概三门。方位角大概二百一十五度,射程——我估摸着六百米左右。”
“连长,要不要跟鬼子对轰?”一个炮手问。
“不急。”王承柱蹲下来,用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鬼子的迫击炮躲在洼地里,咱们从反斜面打,炮弹的弹道是弧线,很难正落在洼地里。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出来。”
他想了想,站起来对通信员说:“去告诉团长,让他把投石机调两台过来,往洼地前面打燃烧弹。燃烧弹的火光会影响鬼子的视线,逼他们挪位置。鬼子一旦挪出洼地,我的迫击炮就能咬住他们。”
通信员猫着腰从交通壕里跑向李云龙的观察哨。王承柱蹲回迫击炮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汗浸得发软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重新计算洼地周围不同位置的射击诸元。
鬼子的步兵趁着迫击炮掩护,又开始往沟口方向爬。这次他们学得更聪明了——不再排密集的散兵线,而是分成三五人的小组,利用台地上每一处坑洼和草丛做掩护,一点一点地往前蠕动。这种打法速度很慢,但确实很难被机枪扫射完全压制。独立团的机枪手瞄着这边打一梭子,那边就趁机爬上来几步。
“鬼子在跟咱们磨。”张大彪蹲在右侧山梁的机枪掩体旁边,用望远镜观察着台地上的动静,“他们的指挥官不是笨蛋,知道正面硬冲肯定冲不上来,就想用这种办法慢慢靠近。等靠到足够近了,再集中兵力一个猛冲。”
“那就让他们爬。”李云龙在观察哨里说,“台地上咱们早就标好了射击区域。告诉王承柱,不要打爬动的散兵,把炮弹留着打他们集结冲锋的时候。等他们集结的时候,人扎堆了再打。”
命令传到迫击炮阵地的时候,王承柱正在用望远镜观察台地西南角的洼地。崔木匠的两台投石机已经从左侧山梁上调过来了,操作手正按照王承柱指示的方向调整仰角。燃烧弹的陶罐在发射槽里放好,引信重新换成了短引信——燃烧时间缩短到出膛后三秒就炸,保证落在洼地前面就能喷开。
“两发齐射。”王承柱对投石机操作手下了口令。
两台投石机同时释放。两发燃烧弹在空中翻着跟头飞出去,落在鬼子迫击炮阵地所在的洼地前方不到二十步的位置。陶罐摔碎,汽油混合物泼洒在草地上,火焰轰地蹿起来,连成了一道火墙。火墙正好挡在洼地前面,鬼子的炮手从洼地里看出去,满眼都是橘红色的火焰和滚滚的黑烟。
鬼子的迫击炮果然停了一阵。火墙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观察手看不清弹着点,炮手们没法修正。过了不到半袋烟的工夫,鬼子的炮手开始从洼地里往外挪迫击炮——他们必须找一个视野更好的位置,否则迫击炮就成了瞎子。
“出来了。”王承柱从望远镜里看到了第一个鬼子炮手扛着炮管从洼地里冒出头来。他放下望远镜,对炮手们报出射击诸元:“方位角二百一十五度,射程五百八十米,两发急速射!”
两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越过山梁,在空中划了两道弧线,正落在鬼子迫击炮转移的路径上。第一发炮弹炸翻了一个扛着炮架的鬼子,炮架飞起来摔在草地上散了架。第二发打在弹药箱旁边,引爆了箱子里几发迫击炮弹,连环爆炸把旁边刚挪出洼地的一门迫击炮炸成了废铁。
鬼子炮手们慌忙把剩下的两门迫击炮又拖回了洼地。但王承柱已经记住了洼地的精确方位——他刚才打出去的两发试射已经把洼地的射击诸元验证了一遍。他调整了仰角,让炮弹的弹道弧度更大一些,争取让炮弹从更高的角度落下来,刚好砸进洼地里。
“所有炮——四发齐射!”
两门迫击炮以最快的速度倾泻了四发炮弹。炮弹从山梁后面飞起来,飞到最高点的时候几乎像是在天上停了一下,然后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下坠落。四发炮弹全部落进了洼地里,爆炸的冲击波和弹片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弹射,把洼地变成了一个死亡的陷阱。鬼子的迫击炮零件和弹药箱被炸得七零八落,幸存的炮手从洼地里爬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台地后方跑。
王承柱从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幕,在膝盖上拍了一巴掌。鬼子的迫击炮被敲掉了,山梁阵地上空顿时清净了不少。
没有了迫击炮的掩护,鬼子步兵的攻势立刻弱了下来。那些在台地上蠕动着往前爬的小组失去了压制火力的支援,暴露在独立团的机枪和步枪交叉火力下,一个接一个地被钉死在草丛里。有个鬼子小组好不容易爬到了离沟口不到六十步的位置,被石壁上虎子架的那挺轻机枪发现了——虎子把枪口往下一压,一个长点射打出去,三个鬼子全部趴在草丛里不动了。
虎子在石龛里趴了将近一个时辰了。石龛里很窄,他的肩膀两边都蹭着石壁,胳膊肘被石头磨破了皮,每次移动身体都会蹭得生疼。但他没有换位置——这个石龛的视野太好了,沟口前面的台地一览无余。他用缴获的九七式狙击步枪打掉了两个鬼子的机枪手和一个正在挥舞指挥刀的军曹,然后又端起轻机枪扫了几梭子。冲锋枪和狙击步枪交替使用,石龛里堆满了打空的弹壳。
“虎子,弹药还够不够?”李云龙在观察哨里朝石龛方向喊了一声。
“步枪弹还有四十发,机枪弹还剩两个弹匣。”虎子的声音从石龛里传下来,在石壁间回荡了一下。
“省着点打。瞄准了再开枪。”
“知道了,团长。”
台地上的鬼子又退了下去。这次撤退比前面几次更狼狈——活着的人拖着伤员往回跑,有的伤员被拖在草地上惨叫,但没有人停下来救他们。鬼子的散兵线像退潮一样从台地上往下退,在草地上留下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草丛。
李云龙从望远镜里看着鬼子退到了台地后方的出发阵地上。几个鬼子的指挥官正凑在一起商量什么——从望远镜里能看到他们围成一圈,有人在用树枝在地上画,有人在不停地往沟口方向指。那匹青灰色的东洋马被拴在旁边的树上,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
“鬼子在重新布置。”赵刚走到观察哨旁边,“看这阵势,下午还会有更大规模的进攻。”
“让他们来。”李云龙放下望远镜,灌了一口水壶里的水,“咱们的弹药还够用,阵地稳得很。等王怀保的三营从枣林坪赶回来,咱们还能在鬼子撤退的时候追出去咬他一口。”
“三营现在到哪了?”
“天亮前的电报说已经撤出枣林坪外围,正沿着山路往沟口赶。平遥方向的鬼子发现三营撤了以后在追,但王怀保在路上埋了地雷,追得慢。估计中午前后能到。”
赵刚点了点头,把这一条写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李大山在左侧山梁上正带着战士们加固被炮弹炸坏的工事。几个掩体的沙袋被弹片划破了,沙子淌了一地。战士们从山梁后面背上来新的沙袋,重新垒好。一个战士在垒沙袋的时候发现沙子不够用了,就脱下自己的棉衣,包了一包碎石塞在沙袋后面。旁边的老兵看了说你这棉衣不穿了?战士说不穿了,打完仗再捡回来洗洗还能穿,现在先把阵地修好。
崔木匠在左翼阵地上检查投石机的弹簧钢板。打了这么多轮燃烧弹,弹簧钢板的张力已经开始衰减了——这是弹簧的通病,反复弹射之后钢板的弹性就会下降,射程也会跟着减少。他用扳手把固定弹簧的螺栓又拧紧了一圈,然后对操作手说:“射程比早上减了大概十步,瞄准的时候往前瞄十步。”
操作手把简易象限仪上的刻度重新标了一下,用炭笔在木头架子上画了一道新的标记线。
陈大脚从救护站跑到右侧山梁上,给几个在刚才的炮击中受了轻伤的战士处理伤口。一个新兵的手背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很长,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陈大脚用碘酒清洗了一下伤口边缘,从急救包里翻出一根弯针和一段羊肠线,蹲在地上给新兵缝伤口。羊肠线穿过皮肤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新兵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缝完了。”陈大脚剪断线头,用纱布缠了两圈,“这只手今天别握枪了,去后面帮运输队搬弹药。”
新兵站起来,看了看右手上缠着的白纱布,又看了看阵地上还在射击的战友们,说:“我左手也能搬弹药。”说完就往弹药堆放点走去。
太阳升到了头顶上。台地上的野草被燃烧弹烧秃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鬼子的尸体散落在台地的各个位置,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在弹坑里。山风吹过台地的时候,把血腥味和烧焦的汽油味一起卷起来,灌进沟口。阵地上的战士们都闻惯了这种气味——这是战场的气味,他们从杨村打到石板坡,从石板坡打到沟口,这种气味已经闻了三天了。
田小锁蹲在右侧山梁的第三道战壕里,旁边放着他的步枪和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信纸的背面是他娘的那行字——“小锁,娘在晋东南,盼你平安。”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每天拿出来看一眼。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塞回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端起枪继续瞄着台地。
中午的时候,运输队送来了干粮。老李头赶着驴车沿着山梁后面的小路把杂粮窝头和咸菜疙瘩送到各个阵地上。窝头还是热的——程明义在沟口里面的临时伙房里现蒸的,蒸笼一屉一屉地冒着白汽。老李头一边发窝头一边对战士们说:“多吃点,吃饱了好打鬼子。”
张大彪接过一个窝头,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了,又抓起一个塞进嘴里。他腰侧的伤口在刚才的炮击中又被震得裂开了,绷带下面渗出了一些血,但他没有去救护站——他是右侧山梁的指挥员,离开一分钟都不行。他把窝头咽下去,喝了一口水,对老李头说:“老哥,回去告诉程掌柜,让她放心,阵地的弹药还够打。”
老李头点了点头,又赶着驴车往左翼阵地去了。
李云龙坐在观察哨的石头上,手里拿着半个窝头,没有吃。他在等消息——等王怀保的三营到哪了,等和尚那边太谷方向还有没有新的鬼子增援,等段鹏那边祁县鬼子什么时候到沟口。他正想着,通信员从山梁后面跑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
“团长,政委刚译出来的。太谷城的齐思远发来的急电。”
李云龙接过电报,上面用铅笔写了短短几行字:“太谷城今日无援兵出动。昨日出城之运输队已被和尚全部截获并焚毁。另据内线消息,太原方向接到扫荡部队损失惨重的报告后,正在重新评估此次扫荡之可行性。判断:若能顶住今明两日之进攻,鬼子将被迫中止扫荡。”
李云龙把电报看了两遍,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把电报递给赵刚:“你看看。和尚把鬼子的运输队烧了,现在前线的鬼子没了补给,后方的鬼子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打。咱们在沟口顶住今天,鬼子就得考虑收兵了。”
赵刚看完电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这是个好消息。但也有一个隐患——如果鬼子知道扫荡可能要失败,他们会不会孤注一掷,在撤退之前拼尽全力猛攻一次?”
“会。”李云龙肯定地说,“鬼子不会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们肯定会集中所有剩下的兵力,在撤退之前来一次最后的猛攻。这次进攻会是最疯狂的——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李云龙把望远镜拿起来,看向台地后方。鬼子的部队正在重新集结,而且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变化——鬼子不再把兵力分成几道散兵线依次推进了,而是在把所有人集中到一起。太谷方向的残部、祁县方向刚刚赶到的先头部队,全都在台地后方汇合了。
“他们不拆散兵线了。”张大彪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从旁边凑过来看,“这是要集中兵力在一个点上猛冲。”
“冲的是沟口。”李云龙指着沟口那窄窄的二十步宽的口子说,“他们看出来了,正面攻山梁攻不上来,唯一的机会就是集中所有人直接冲进沟口。只要能冲进去,短兵相接,咱们的火力优势就没了。”
“那就让他们冲。”张大彪握紧了手里的大刀,“沟口里面有立体火力,有预备队,还有反正连在等着。鬼子冲进沟口,正好钻进咱们的口袋。”
李云龙叫来通信员,让他通知各个阵地做好迎击鬼子最后冲锋的准备。他又特别交代了一句:“告诉石壁上的两挺机枪,鬼子冲沟口的时候不要急着开枪。放他们进来一些,放进沟口里,然后再封口子。堵住他们的退路,瓮中捉鳖。”
命令传下去以后,阵地上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战士们趁着这段空档检查枪械、补充弹药、喝水吃干粮。老兵们靠着掩体闭目养神,新兵们紧张地盯着台地方向。有个新兵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刚才连续射击时枪托把肩膀震麻了,手不听使唤。旁边的老兵帮他把肩膀揉了几下,说没事,过一阵就好了。
台地后方,鬼子的最后集结已经完成了。从望远镜里能看到,鬼子把大约六百多人全部排成了密集的纵队,排头正对着沟口的方向。鬼子指挥官骑在马上,拔出指挥刀,刀尖指着沟口。几个鬼子军曹从纵队前面走过,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什么,大概是在做最后的鼓动。
和尚趴在山梁后面的一个备用观察点上,用望远镜盯着那个骑马的鬼子指挥官。他的手指在狙击步枪的枪托上轻轻敲着——他在计算距离。从观察到目标的距离大约四百步,风速不大,角度稍微有点俯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捏出一撮细沙,撒在石头上看沙子被风吹散的轨迹,确认了一下风向和风速。
“风速左侧,两米左右。”和尚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对旁边的虎子说,“那颗刻了字的子弹,你给团长了没有。”
“给了。”虎子趴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手里端着狙击步枪,“团长说他要在决战的最后关头打出去。”
“那今天就是最后关头。”和尚把脸贴到狙击步枪的枪托上,右眼凑近瞄准镜。瞄准镜的十字线缓缓地移到了那个鬼子指挥官的胸口上。
台地上,鬼子的冲锋号响了。
六百多个鬼子排成密集的纵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台地上开始往沟口方向冲锋。他们不再讲究散兵线、不再讲究交替掩护,就是简单直接地冲——所有人一起往沟口方向跑。皮靴踩在草地上发出轰隆隆的闷响,钢盔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刺刀如林,喊杀声震天动地。
“迫击炮——放!”王承柱几乎在鬼子的冲锋号响起的同一秒下达了命令。
两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在鬼子纵队中间炸开。每一发炮弹落下去都能炸倒一片人,但鬼子的纵队太密集了,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台地上留下了一路被踩碎的尸体,但鬼子的纵队速度没有减慢。
“机枪——打!”
山梁上的所有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扫向鬼子的纵队。冲在最前面的那排鬼子被扫倒之后,第二排紧跟着又露了出来,又被打倒,第三排又上来。鬼子的尸体在台地上堆成了一道矮墙,后面的鬼子就踩着这道矮墙往上爬。
鬼子的纵队顶着炮火和机枪子弹冲到了沟口前面。跑在最前面的鬼子已经能看到沟口那窄窄的石壁了。鬼子指挥官在队伍中间骑着马,挥着刀不停地催促着。他的刀尖指着沟口,嘴里喊着嘶哑的口令。
和尚扣动了扳机。
狙击步枪的枪声在阵地上的轰鸣中显得很轻——只是一声脆响。但那个鬼子指挥官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军装上多了一个小孔,血正在从小孔里渗出来。他的手松开了指挥刀,刀从马上掉到了草地上。然后他的人歪了一下,从马背上翻了下去,摔在草地上不动了。
鬼子纵队失去了指挥,但惯性让大部分人还在继续往沟口方向冲。第一个鬼子冲进了沟口——窄窄的石壁之间,他端着刺刀往里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二十个。鬼子一个接一个地涌进了沟口的窄道,像一股被挤进漏斗里的浊水。
“沟口机枪——打!”
架在沟口两侧石壁石龛里的两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上方倾泻下来,把涌进沟口的鬼子一个接一个地钉死在地上。沟口很窄,只有二十步宽,鬼子挤在里面想躲都没处躲。前面的人想往回跑,但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挤,进退不得。沟口里的鬼子尸体越摞越高,鲜血从石板上流下来,汇成了一条红色的溪流,沿着沟底往里面淌。
右侧山梁上的独立团战士从掩体里跳了出来,端着刺刀往沟口方向压。左侧山梁的二营也跟着冲了下来。两股力量像两扇门一样往中间合拢,把还活着的鬼子压缩在沟口的狭小空间里。
张大彪第一个冲到了沟口。他左手握着大刀,右手从腰间拔出手榴弹,咬掉拉环,朝着沟口里的鬼子堆甩了出去。手榴弹在鬼子中间炸开,炸倒了一片。他身后的战士们也跟着甩出手榴弹,爆炸声在沟口的石壁间来回反射,震得人耳朵生疼。
马大栓端着他那把新配了刺刀的步枪冲在队伍前面。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右手握着枪,刺刀刀尖朝前,步履稳稳地往沟口冲。一个鬼子从沟口的尸体堆里爬起来,端着刺刀朝他刺过来。马大栓侧身让过,刺刀从鬼子肋下捅了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箭。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
反正连的苏正卿带着崔胖子的第三排从沟口里面的预备阵地冲了出来。反正连的战士大部分是从石板坡反正过来的伪军,穿着独立团的灰军装,端着缴获的三八式步枪。他们迎着鬼子冲上去,和鬼子绞在了一起。崔胖子这个曾经在石板坡伪军据点里煮饭的伙夫,此刻端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站在沟口里面的石坎上,对着涌进沟口的鬼子猛烈扫射。机枪的弹斗打空了,他把机枪往旁边一扔,从腰后拔出两把驳壳枪,左右开弓继续打。
沟口变成了一台绞肉机。枪声、刺刀碰撞声、手榴弹爆炸声、人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在石壁间来回弹跳。狭窄的沟口里挤满了拼死搏杀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燃烧后的焦臭。
一个独立团的战士在和鬼子拼刺刀的时候被捅穿了肚子,他倒下去的时候死死抱住了鬼子的腿,把鬼子绊倒在地。旁边的战友趁机一刺刀扎进了那个鬼子的喉咙。倒下的战士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
一个反正连的战士被两个鬼子前后夹击,他的刺刀卡在了前面那个鬼子的肋骨里拔不出来,后面的鬼子一刀刺向他的后背。就在刺刀要扎进去的一瞬间,一把大刀从侧面劈过来,把后面那个鬼子的手臂齐肘砍断。张大彪从旁边冲过来,一脚把断臂的鬼子踹翻在地,反手一刀结果了他。
这场肉搏战不知道打了多久。沟口里的鬼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独立团的战士也在伤亡。但鬼子的攻势终于被顶住了——冲进沟口的鬼子没有一个人能再走出去,沟口里的鬼子尸体摞了三四层高,堵住了后来者的路。沟口外面的鬼子看到沟口已经变成了一个死地,终于崩溃了。
他们开始往回跑。
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所有还活着的鬼子。他们扔掉了枪,扔掉了钢盔,拼命地往台地方向跑。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有人跑着跑着被山梁上的子弹打中,一头栽倒在草地上。台地上原本烧焦的草地上又多了几十具逃跑中被击毙的尸体。
李云龙站在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着鬼子溃逃的方向。台地上到处都是鬼子的尸体,从沟口一直铺到台地的尽头。活着跑回去的鬼子不到原来的一半,而且大多数人扔掉了武器,空着手跑。
“鬼子垮了。”赵刚站在他旁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激动,“他们的扫荡被打垮了。”
“还没完。”李云龙放下望远镜,“传令下去——骑兵营出击!”
孙德胜的骑兵营已经在沟口后面的盆地里等了整整一天了。他们听着前方的枪炮声,闻着顺风吹来的硝烟,每个人的心都快烧起来了。当通信员骑着马冲进骑兵营的待命点大喊“营长,团长命令出击”的时候,孙德胜已经翻身上马了。
“全体上马——拔刀!”
一百多匹战马同时嘶鸣,骑兵们拔出马刀,刀刃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孙德胜双腿一夹马肚子,战马猛地蹿了出去。他身后的骑兵们紧跟着,马蹄声轰隆隆地响成一片,从沟口后面涌了出去。
骑兵营像一把铁扫帚一样扫过台地。鬼子在溃逃中被骑兵追上,马刀从背后劈下去,一刀一个。有的鬼子跑不动了跪在地上举手投降,孙德胜没理他们——按照李云龙的命令,骑兵营不抓俘虏,追到台地尽头就收兵。
骑兵营追了将近三里地,在台地尽头的一条小河沟前面收住了马。河沟对面,鬼子的残兵连滚带爬地往山路上跑,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孙德胜勒住马,用马刀在头顶上挥了个圈。骑兵们纷纷收住了马,排成一排站在河沟边上。河沟里的水流很浅,清澈的河水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有个骑兵把马刀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擦,刀身重新变得雪亮。
“回!”孙德胜喊了一声,调转马头往回跑。
骑兵营带着缴获的枪支和弹药回到了沟口。他们在溃逃的鬼子队伍里缴获了四挺歪把子轻机枪、几十支步枪,还有两箱没来得及打掉的迫击炮弹。最让李云龙高兴的是缴获了一批鬼子的药品——一个木箱子里装着十几盒没开封的急救包、几瓶碘酒和两盒磺胺粉。他把药品全部给了陈大脚。
陈大脚接过药箱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自己的急救包里,碘酒已经用蒸馏水兑了好几次,稀得都快没颜色了。磺胺粉更是早就用光了,有几个重伤员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这批药品能救不少人的命。
沟口里面的战斗也结束了。鬼子的尸体被从沟口里一具一具地抬出来,摆在台地上。独立团牺牲的战士也被抬了出来,陈大脚带着担架队一个一个地辨认、登记名字。有些战士的名字她认得——是新兵连分来的,训练的时候她还帮他们包过训练时磨破的肩膀。有的战士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只记得一个模糊的面孔。
程明义拿着那本被硝烟熏得发黄的账本,在牺牲战士的名单后面一个一个地写“阵亡”两个字。每写一个字,她的笔就停一下。
杨老汉和识字班的学员们在后山的山坡上挖坑。一锹一锹的黄土地被翻起来,堆在坑边。每个坑前面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刺刀刻着牺牲战士的名字。有些名字笔画很复杂,他们就一笔一画地刻,刻得很慢,但很工整。
田小锁站在一个坑前,看着里面的遗物——那是一顶被子弹打穿了的军帽,帽檐上有一个用炭笔写的“小”字。那是他的一个同班战友,从识字班一起出来的,昨天还在和他一起搬弹药。田小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杂粮窝头,放在军帽旁边,然后蹲下来,开始往坑里填土。
李云龙站在山梁上,看着台地上铺了一地的鬼子尸体。野狼沟、刘家铺、石板坡、青崖沟沟口——四道防线,四场血战,独立团用一千多人的兵力扛住了鬼子三路合围的扫荡。鬼子在太谷、祁县、平遥三个方向集结的兵力加起来超过两千人,最后活着回去的不到一半。
但他没有高兴太久。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扫荡还会有下一次。鬼子不会甘心失败,他们会集结更多的兵力、更多的炮火卷土重来。而独立团的兵力和弹药,在这次反扫荡中也消耗了不少。
赵刚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战报草稿。战报是写给旅部的,上面列了这次反扫荡的战果和伤亡数字。战果的栏目写得很详细——歼敌多少、缴获多少、击毁多少。伤亡的栏目只有短短几行,但每一个数字都是沉甸甸的。
“老李,旅部的电报来了。”赵刚把另一张纸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旅长在电报里只写了一句话:“李云龙,你他娘的又打胜仗了,等着老子来打劫吧。”
李云龙看完,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
“回去给旅长发报。”他对赵刚说,“就说独立团的战利品都打光了,要枪没枪,要弹没弹,旅长看着办。”
赵刚摇了摇头,转身往电台的方向走去。
山风吹过台地,把硝烟和血腥味慢慢地吹散。夕阳从西边的山头后面照过来,把台地上的野草染成了金红色。远处,段鹏的特战队正在返回的路上,和尚蹲在石壁上的石龛里收拾打空的弹壳。军械所的山洞里,郭大锤又开始点炉子了——这一仗打完,弹药又要重新补充。
杨老汉从山坡上走下来,手里拿着识字班的空白账本。他走到李云龙旁边,翻开账本,指着上面新写的一行名字问:“团长,这些新牺牲的战士名字,要不要写进识字班的点名册里?”
李云龙看了一眼那些名字,说:“不用。识字班不点死人的名——但独立团永远记着他们。”
杨老汉把账本合上,默默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