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指挥和旅长在槐树沟住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就走了。
旅长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倒不是因为李云龙——李云龙这次把缴获物资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公开账本上每一项数字都合情合理,赵刚在一旁拿着总结材料逐项汇报,副总指挥边听边点头,旅长坐在旁边根本找不到开口打劫的机会。真正让旅长脸色不好看的是副总指挥临走前丢下的那句话——“旅长,你这次就别打劫独立团了。”
就这一句话,把旅长准备了一肚子的“教导队缺装备”、“新兵团缺训练器材”、“旅部警卫连还在用老套筒”之类的说辞全堵回了肚子里。旅长走的时候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李云龙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李云龙,下次你一个人来旅部开会的时候,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李云龙站在村口目送着两匹马沿着山路走远,等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弯后面,他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赵刚说:“走,去查查旅长昨晚上住的地方,看他顺走了什么东西没有。”
赵刚愣了一下:“旅长不至于偷东西吧?”
“偷倒不至于,但他会顺手拿。”李云龙大步流星地走进旅长昨晚住的那间石头房子。房子是杨老汉腾出来的,里面只有一张用木板搭的床和一个弹药箱改的桌子。李云龙检查了一遍——桌上的煤油灯还在,床板上的被褥还在,窗台上放着的一个搪瓷缸也还在。
“什么都没少。”赵刚说。
“不对。”李云龙指了指墙角,“昨晚上那里放着一箱缴获的鬼子罐头。我故意放的,就想看看旅长会不会顺手牵羊。现在箱子还在,里面少了三罐。”
赵刚走过去打开箱子数了一下,确实少了三罐。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李云龙和旅长之间的这种较量,已经细致到了用罐头当诱饵的地步。
“三罐就三罐吧,算我孝敬旅长的。”李云龙把箱子盖好,“他拿三罐,总比他开口要三十支步枪强。”
两个人走出石头房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老槐树的树梢上。打谷场上,何满仓已经带着新兵连开始了一天的训练。副总指挥配发的那批制式弹药虽然还没到,但缴获的弹药已经分发到各连了,训练用的子弹不再是复装弹而是缴获的鬼子原装弹——不是李云龙突然大方了,而是缴获的鬼子子弹和复装弹弹道有些差异,他让战士们在训练场上先把这些差异摸清楚,上了战场才知道怎么修正瞄准点。
“政委!”通信员从团部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太谷齐思远发来的急电。”
赵刚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把电报递给李云龙:“齐思远说太谷城里的鬼子换防了。原驻太谷的鬼子大队在扫荡中损失过半,被调回了太原整补。新调来的是一个从大同方向过来的大队,番号是大同独立混成旅团第三大队,大队长叫吉野明夫,是个刚从关东军调来的角色。”
“关东军?”李云龙的脚步停了一下。
关东军是鬼子精锐中的精锐,装备好、训练严、作风狠。虽然这几年关东军的主力被抽调到太平洋战场和东南亚去了,但留在东北的部队底子还在。从关东军调来的军官,打仗的路数和晋西北这些常驻守备部队不一样——他们更习惯主动出击,更擅长山地作战,而且因为初来乍到急于立功,往往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齐思远在电报里说,这个吉野到太谷的第一件事不是整训部队,而是把太谷城里的伪军特务队全部换了。原来那批伪军特务被拆散打乱,分到各个城门去站岗。新换上来的特务队是吉野从大同带来的,全是生面孔,在太谷城里没有熟人关系,谁都不认识。”
李云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报还给赵刚。
“这个吉野是个硬茬。”李云龙一边往团部走一边说,“他换特务队不是因为原来的特务队不忠心,而是因为他知道原来的特务队在太谷待久了,和城里的老百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消息容易走漏。他换上一批生面孔,就是不给我们地下交通站留任何利用旧关系的余地。”
“齐思远在电报最后问,要不要暂时缩减太谷交通站的活动,等摸清吉野的路数再恢复。”赵刚追上李云龙的脚步。
“告诉他不要缩。”李云龙走进团部,把挂在墙上的地图摊开,“不但不要缩,还要趁吉野刚来、对太谷地形和人情都不熟的时候,多搞几次情报搜集。等他在太谷待上两三个月,把城里的情况全摸透了,那时候再想活动就更难了。”
赵刚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在李云龙对面坐下来,用铅笔在纸上起草给齐思远的回电。写了几行,他抬起头来问:“齐思远在太谷的公开身份是粮店经理,这个身份暂时安全吗?”
“暂时安全。”李云龙说,“他的福顺号粮行在太原被查封的事,太谷这边的鬼子不一定知道。太原到太谷之间的情报传递没有鬼子想象的那么快——尤其是在和尚烧了他们的运输队之后,鬼子的通信线路上乱七八糟的。齐思远只要不在太谷城里公开亮出‘原太原福顺号掌柜’的身份,吉野的人一时半会儿查不到他头上。”
赵刚把回电写完了,递给李云龙过目。李云龙看了两遍,改了一个字——把“注意安全”改成了“小心为上”。他说这俩词意思差不多,但“小心为上”听着更像是嘱咐而不是命令。对地下交通站的同志,说话的语气很重要。
电报发出去之后,李云龙坐在团部的桌子前面,拿起搪瓷缸灌了一口水。他盯着桌上的地图看了一阵,用手指在太谷的位置上敲了敲。
“这个吉野,得给他来个下马威。”李云龙自言自语了一句。
“什么意思?”赵刚放下手里的笔。
“鬼子换了一个新的大队长,还是关东军出来的,肯定憋着一股劲要打一仗露露脸。他现在在整训部队、换特务队、摸情况。等他把情况摸清楚了,第一步肯定是派小股部队对咱们青崖沟外围进行试探性攻击。”李云龙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太谷往青崖沟方向画了一道线,“与其等他来试探,不如咱们先去试探他。”
“你打算怎么试探?”
“特战队。”李云龙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虎子!去把和尚叫来!”
虎子应了一声跑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和尚就从后山训练场赶来了。他正在训练场上带着特战队练习新战术——利用缴获的鬼子军装在近距离伪装渗透。这套战术是李云龙从自己穿越前当特种兵时的记忆里扒出来的,那时候叫“敌后渗透”,核心是在极近距离上利用服装和语言伪装混过鬼子的哨卡。和尚试了几次,效果出奇地好。刚才训练的时候一个队员穿着鬼子军装走到离靶子不到十步的距离,哨兵(另一个队员扮演的)才反应过来。
“团长,什么事?”和尚进了团部,脸上还淌着训练时的汗珠。
“太谷城新来了个鬼子大队长,关东军出身,叫吉野明夫。”李云龙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让你带特战队摸到太谷城外面,搞他一下。不要求打进城去,只要求搞出动静——在城外放几枪、炸几个东西、让吉野知道有人能摸到他家门口。目的是告诉他,你的底细我们清楚,你的人马我们不怕。”
和尚听完,眼睛亮了起来。他最喜欢干这种事——摸到鬼子门口放火放枪,然后全身而退。在中央军当兵的时候他就擅长夜袭,到了独立团之后在李云龙手下更是把这门本事练到了炉火纯青。
“团长,搞多大动静?”和尚问。
“大到让吉野睡不着觉就行。但不要太大——别把他吓得缩回太原去,那咱们就没得打了。”
和尚咧嘴笑了一下:“明白。我带六个人,分两组。一组在太谷城外南门搞动静,炸他们的岗楼;另一组在北门放火,烧他们的物资堆。两面同时动手,鬼子不知道来了多少人,至少乱一晚上。”
“去吧。”李云龙说,“另外到了太谷顺便跟齐思远接头,告诉他总部配发的那批弹药到了以后,我会匀出一部分给太谷交通站做活动经费——不是给他们用的,是让他们拿去收买伪军情报的。吉野换的新特务队虽然都是生面孔,但伪军还是原来那批伪军,手里有几个钱总能撬开嘴。”
和尚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团部。当天下午,他带着六个特战队员换了便衣,武器藏在背篓和柴捆里,分两批沿着山路往太谷方向去了。
和尚出发后的第三天,总部配发的弹药到了。
不是通过运输队送来的,是旅部派了一个排的兵力押运——这说明旅长虽然被副总指挥压着没打劫成功,但对这批弹药还是上了心,怕半路被鬼子的巡逻队截了。运弹药的队伍走了一夜的山路,天亮的时候到了槐树沟。带队的是一位旅部的参谋,把弹药清单一交,茶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李云龙让程明义和彭助手逐箱清点。三千发制式步枪弹是总部兵工厂造的七点九二毫米口径子弹,和独立团常用的六点五毫米有坂弹不通用——这是给独立团那些缴获的中正式步枪和捷克式轻机枪用的。两百颗手榴弹是木柄手榴弹,做工比军械所复装的精良得多,引信上打着编号。三十发迫击炮弹装在有隔板的专用木箱里,弹壳上的漆面锃亮,防潮处理做得很讲究。
“这才是好东西。”王承柱拿起一发迫击炮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弹壳的口径和高度,“兵工厂的工艺就是比咱们手工复装的强。这一批发下去先别用,留着当杀手锏。等下次鬼子来扫荡,第一轮齐射就用这批正品弹,让鬼子以为咱们换了大口径迫击炮。”
李云龙把这批弹药的大头留给了军械所做储备,只分了一小部分到各营做训练补充。他心里清楚,副总指挥给这批弹药是对独立团的肯定,但下次这样的好事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弹药还是得靠自己造、靠缴获——别人给的是锦上添花,自己造的是命根子。
程明义把弹药入库的时候,单独分出了三百发步枪弹和十颗手榴弹,装在一个小木箱里,用毛笔在箱盖上写了“太谷”两个字。这是李云龙答应给齐思远的活动经费。
当天晚上,李云龙收到了一份从太谷发来的电报。电报是齐思远通过地下交通站的暗码发的,内容很短:“和尚已到,今夜动手。”
太谷城外,和尚趴在城南门外的一片玉米地里。玉米已经收过了,地里只剩下一排排被砍倒的秸秆茬子和干裂的土块。六个人分成了两组,和尚带两个人负责南门的岗楼,另外三个人由虎子带着去北门烧物资堆。两组人约定好——看到南门岗楼被炸的火光,北门就开始放火。
南门岗楼是一个两层的砖砌碉堡,设在城门外面三十步的位置,用来控制进出城门的人流。白天岗楼上有两个鬼子兵和一个伪军站岗,晚上再加一个哨兵。岗楼的探照灯不停地扫着城门前的空地,光柱在黑暗中划来划去。
和尚趴在玉米地里观察了半个时辰,摸清了探照灯的转动规律。探照灯从左扫到右大概二十秒,从右扫回左也是二十秒。灯光的边缘在玉米地这边扫过的时候,光柱最边缘离他们趴的位置只有不到十步。
“探照灯扫过去以后,我们有二十秒时间冲到岗楼下面。”和尚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两个队员说,“到了岗楼底下,探照灯的死角正好是墙根。把炸药包放在岗楼后墙的砖缝里,导火索用慢燃的,两分钟够我们撤回来。”
两个队员点了点头。其中一个从背篓里取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炸药包——这是军械所霍师傅特制的,用TNT和硝酸铵混合压成块,外面裹了一层缴获的鬼子防水布,防潮效果比以前的炸药包好了不少。
探照灯又一次从左扫到右。和尚数着秒,在灯光移开的瞬间低声说了句“走”。三个人同时从玉米地里弹起来,猫着腰,脚步又轻又快地往岗楼方向冲。皮靴踩在干裂的土块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但被夜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盖住了。
二十秒。和尚跑到岗楼后墙根的时候,探照灯刚好从右往左扫回来。三个人贴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灯光从他们头顶扫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岗楼上面的鬼子哨兵似乎打了个哈欠——和尚能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哈欠声。
他把炸药包从队员手里接过来,摸索着找到岗楼后墙的砖缝。砖缝很窄,炸药包塞不进去。和尚从腰间拔出刺刀,用刀尖在砖缝里撬了几下,撬松了一块砖的边缘,然后用手把砖往外掰开了一点。砖后面是岗楼内部的填充层——碎砖和黄土的混合物。和尚把炸药包塞进撬开的砖洞里,用碎砖块把它卡稳。导火索从炸药包上垂下来,和尚把导火索的末端拉出来,放在一个不会被探照灯照到的位置。
一切弄好以后,和尚划燃了一根火柴。火柴在黑暗中亮起一小团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脸上涂满锅底灰的面孔。他把火柴头凑到导火索上,导火索嗤地一声点燃了,红色的火星沿着索芯缓缓地往岗楼方向烧去。
“走。”
三个人原路撤回玉米地。到了玉米地里,和尚趴在田埂后面,从口袋里掏出缴获的怀表,借着月光看着表盘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导火索的燃烧速度他提前测试过——每十秒烧掉大概一拃长。他截的导火索长度是六拃,燃烧时间大约六十秒。
六十秒到了。
岗楼后墙的位置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算大,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个哑屁。紧接着是砖块碎裂的咔嚓声,然后岗楼的二层开始歪斜——炸药没有把岗楼炸碎,而是炸塌了后墙的承重砖柱。失去了支撑,二层岗楼的前半部分还在,后半部分却塌了下去,连带着把探照灯的支架也扯倒了。探照灯从高处摔下来,灯泡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岗楼上的鬼子哨兵在爆炸的瞬间从二层摔了下来,落在砖石堆里发出一声惨叫。城门上的鬼子哨兵被惊动了,朝天开了一枪示警。枪声在太谷城上空回荡,城里的狗开始疯狂地叫了起来。
就在南门岗楼爆炸的火光亮起来的同时,北门方向也腾起了一片火光。虎子带着的三个人在城北找到了鬼子临时堆放物资的一片空地——那是吉野新调来的部队还没来得及入库的补给品,用篷布盖着堆在城墙根下,外面围了一圈铁丝网。虎子没有翻铁丝网,他从铁丝网下面挖了个坑钻了进去,在物资堆里塞了两个用罐头盒装满汽油和棉花的简易燃烧弹,用火柴点燃了引信。
火焰从物资堆里蹿起来,舔到了盖在上面的篷布。篷布被汽油浸过的地方轰地一声烧着了,火苗顺着布料往上爬,把整个物资堆变成了一堆巨大的篝火。火光映红了北门的城墙,城墙上的鬼子兵慌乱地跑来跑去,有人提着水桶想去救火,但火势太大了,靠近都困难,更不用说扑灭了。
和尚趴在南门外的玉米地里,看着太谷城上空被映红的夜空,满意地拍了一下旁边队员的肩膀。
“走。回青崖沟。”
六个人分头撤出,在太谷城外约定的汇合点碰了头,然后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们还能听到太谷城方向传来的零星枪声——那是鬼子在黑暗中胡乱开枪壮胆,子弹全打在了空气里。
天亮的时候,和尚带着特战队回到了槐树沟。他走进团部的时候,李云龙刚端起搪瓷缸准备喝早上第一口水。
“团长,搞完了。”和尚把缴获的怀表放在桌上,“南门岗楼炸塌了半截,北门的物资堆烧了个精光。鬼子在城里乱了一夜,枪声断断续续响到天亮。”
“兄弟们有没有伤亡?”
“没有。六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李云龙把搪瓷缸递给和尚,和尚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李云龙把桌上的地图重新铺开,在太谷城的位置用铅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这个下马威够吉野喝一壶的。”李云龙放下铅笔,“他刚到大谷,想整训部队、摸清情况,结果被人在城门口炸了岗楼、烧了物资。底下人一看就知道——新来的大队长连城门都守不住。这个面子丢大了,吉野肯定会报复。”
“他会怎么报复?”赵刚在旁边问。
“最快的方式,是派一个中队的鬼子扫荡太谷城周围的村子,杀几个老百姓,烧几间房子,然后在城门口贴告示说是八路军干的,逼着老百姓恨我们。”李云龙说,“这是鬼子的一贯套路——正面打不过独立团,就拿老百姓出气,顺便挑拨军民关系。”
赵刚站了起来:“那我马上通知太谷城周围的堡垒户和地下交通站,让他们提高警惕。有情况随时转移。”
“不只是提高警惕。”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太谷城周围的几个村子位置上依次点了过去——东阳庄、南社、沟子头、下河滩,“这几个村子是鬼子的传统扫荡区域,离太谷城近,路好走,鬼子出动方便。吉野如果报复,一定是从这几个村子下手。”
“你想怎么办?”
“与其等他来扫荡,不如给他设个套。”李云龙指着东阳庄的位置说,“东阳庄离太谷城最近,只有十二里,村后有一片酸枣林,地形适合伏击。鬼子如果来扫荡东阳庄,兵力不会太多——报复性的扫荡一般就是一个加强小队,五六十个人。咱们在东阳庄后面的酸枣林里埋伏两个排,等鬼子进了村放火烧房的时候,从后面包抄上来,吃掉他。”
赵刚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有些犹豫——不是怕打仗,是担心老百姓的安全。用村子做诱饵,万一伏击出了差错,村子里的老百姓就遭殃了。
李云龙看出了赵刚的顾虑,补了一句:“提前把东阳庄的老百姓转移出去。让齐思远的人去办——他们以粮店收粮的名义进村通知,不会引起鬼子的怀疑。老百姓撤到后山山洞里躲着,等打完了再回来。”
赵刚点了点头,拿起笔起草给齐思远的电报。
当天下午,齐思远的回电就到了。他已经在安排东阳庄和周边两个村子的老百姓转移——正好这几天是收粮季节,粮店的人到各村收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鬼子哨兵不会拦。另外齐思远还附了一条消息:吉野明夫昨晚一夜没睡,在南门岗楼的废墟前站了很久,然后下令把所有城墙上的探照灯全部换成了更大功率的。这条消息印证了李云龙的判断——吉野确实被激怒了,一个人在暴怒状态下最容易犯错。
李云龙开始调兵遣将。他让张大彪从一营抽调两个排的老兵,全部换上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每人配发一百发子弹和四颗手榴弹。机枪手带两挺歪把子轻机枪,每挺配三百发子弹。伏击点设在东阳庄村后的酸枣林里——酸枣林后面有一道东西走向的土坎,高约三尺,正好做射击依托。土坎前面是酸枣林,酸枣棵子的尖刺是天然的障碍物,鬼子从村里往酸枣林跑的时候会被尖刺挂住,速度起不来。酸枣林再往前就是东阳庄的后村口,村口的房子外墙是土夯的,鬼子的子弹打不穿,但独立团的战士可以从房子之间的窄巷子里穿插到鬼子的侧翼。
李云龙亲自带着人去看了地形。他站在酸枣林后面的土坎上,用望远镜往东阳庄方向看了一会儿。东阳庄的房子沿着一条东西向的主路排开,路南是住家,路北是场院和牲口棚。鬼子进村以后如果要烧房子,一定是沿着主路一户一户地烧——这是鬼子扫荡的标准流程。而这条主路的尽头正好对着酸枣林。
“把机枪架在土坎左右两端。”李云龙指着土坎对张大彪说,“左端那挺封住村口,不让鬼子从原路跑回去。右端那挺封住村南的小路——那是通往太谷城的捷径。两挺机枪把两头一堵,鬼子就只能往酸枣林里钻。但酸枣棵子会扎得他们嗷嗷叫,正好给步枪手当活靶子。”
张大彪在旁边听完,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说:“团长,伏击的时候能不能让一个新兵连的班也跟着?让他们在土坎后面趴着看老兵怎么打,不上阵开枪。等打完了再让他们下去打扫战场,见见血。”
李云龙看了张大彪一眼,知道他的用意——新兵训练了这么久,投弹和射击都及格了,但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和上过战场的老兵是两种人。新兵需要一场不太危险的仗来“开眼”——伏击战正合适,敌人被打蒙了,反击能力弱,新兵趴在后面看着老兵怎么开枪、怎么冲出去抓俘虏、怎么补枪、怎么检查鬼子尸体上有没有诡雷,比自己练一百次都管用。
“行。挑一个班,选那些训练成绩好但胆子偏小的。胆子大的不用看,上了战场自然就能打。胆子小的需要先看一眼——看一眼真实的战场是什么样的。”
张大彪应了一声,回刘家铺挑人去了。
伏击的准备花了一天时间。程明义组织运输队把弹药和干粮送到了东阳庄后山的一个临时囤积点。郭大锤送来了两箱新生产的复装手榴弹——这批手榴弹的引信经过了改良,延时从原来的三秒延长到了四秒,给投弹手多一秒的判断时间。崔木匠送来了两架新改装的投石机,轻量化设计,两个人就能扛着走,射程调整到了六十步,专门用于近距离支援。
陈大脚带了两个卫生员跟随伏击部队行动。她在救护站准备了两副担架和足够的止血带,还给每一个参加伏击的战士发了一个简易急救包——用粗布缝的小口袋,里面装了一卷止血带、一小包磺胺粉和一片止痛片。战士们把急救包缝在军装内侧的口袋里,陈大脚说这是“贴身的保命符”。
何满仓带着新兵连在打谷场上加练了一天夜间识别训练——在黑暗中分辨敌我的方法。李云龙教给他们的办法很土但很管用:独立团战士的军装左袖口内侧缝了一块两指宽的白布条,黑暗中互相看一眼袖口就能识别身份。鬼子没有这个标记,只要看到没有白布条的人影就直接开枪。
田小锁被选中参加观摩的那个新兵班。他把自己的步枪擦了三遍,刺刀磨了又磨,然后在军装左袖口内侧的指定位置缝了一块白布条。缝布条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不是怕缝不好,是知道明天要上战场了。虽然他只是一个观摩兵,但战场上的子弹不长眼睛,说不害怕是假的。
马大栓也在观摩班里。他的左臂伤口已经拆了线,留下一条蜈蚣似的疤痕。陈大脚说他可以再休息几天,但他执意要参加这次伏击。他把自己那把镰刀从背包里翻了出来,磨了整整一个下午。镰刀的刃口被他磨得能照出人影,刀柄上用麻绳重新缠了好几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何满仓看到了,说老马你不是有步枪吗怎么还带镰刀。马大栓说步枪打远了用,镰刀打近了用——这玩意儿割鬼子喉咙比刺刀顺手。
第二天傍晚,伏击部队从槐树沟出发。两个排的老兵走在前面,机枪手扛着歪把子走在队伍中间,何满仓带着观摩班走在最后。队伍沿着山路穿过青崖沟,绕过石板坡,在天黑透以后到达了东阳庄后山的集结位置。
东阳庄的老百姓已经在齐思远的人组织下转移到了后山山洞里。村子里空空荡荡,连狗都牵走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那是故意留下的,让鬼子远远看着以为村里还有人在做晚饭。
张大彪带着老兵们趁夜色进入了酸枣林的伏击阵地。土坎后面,机枪手把歪把子架好,弹斗里压满了子弹。步枪手沿着土坎排开,每个人都在面前堆了几块石头做简易掩体。何满仓带着观摩班趴在土坎后面二十步的一个洼地里,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伏击区域的全貌。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酸枣林里的虫鸣和远处太谷城方向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月亮挂在天上,不是满月,但足够照亮东阳庄村口那条灰白的主路。露水从酸枣棵子的叶子上滴下来,滴在战士们趴着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大家都在等。
虎子趴在大彪旁边的土坎上,把那支九七式狙击步枪架在两块石头之间,枪口指向村口方向。他的右眼贴在瞄准镜后面,手指轻轻地搭在扳机护圈上。
“虎子,你紧张不?”张大彪低声问。
“不紧张。”虎子说,“就是冷。”
张大彪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扔在虎子背上。虎子把大衣裹紧,继续趴在狙击步枪后面。
后半夜的时候,太谷城方向有了动静。先是城门开启的声音——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嘎声在夜里传得很远。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但刻意压低了,是鬼子行军时特有的那种节奏。
“来了。”张大彪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把这个消息传给了土坎上所有的人。
命令一个接一个地低声传遍了整个伏击阵地。所有人都把身体压得更低了。机枪手把脸贴到枪托上,手指移到了扳机上。步枪手把枪口从石缝里伸出去,准星对准了村口的方向。
观摩班的田小锁趴在洼地里,手心全是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在敲鼓。旁边的马大栓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低声说了一句:“别怕,跟着我。”
东阳庄的村口,鬼子的尖兵已经进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