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营撤到石板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石板坡的地形和刘家铺不一样。刘家铺是建在半山腰上的村子,石头房子一层一层叠上去,适合梯次防御。石板坡则是一道斜着插下来的山脊,山脊上光秃秃的没有几棵树,全是裸露的青石板和被山风吹得矮趴趴的灌木。山脊两侧是陡坡,人爬上来费劲,但站在山脊上视野极好,往北能望见野狼沟沟口,往南能俯瞰青崖沟沟底。
二营长李大山把阵地设在山脊的最高处。他用石板和沙袋垒了三道弧形工事,每道工事间隔三十步,最前面是机枪掩体,中间是步枪手阵地,最后面是预备队和迫击炮位。工事前面清理出了将近两百步的射界,灌木和杂草被砍得干干净净,鬼子冲上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遮蔽物可以利用。
张大彪带着一营的人走进石板坡阵地的时候,李大山正蹲在机枪掩体旁边用刺刀撬一个弹药箱。木箱盖上的铁钉生锈了,撬起来吱嘎吱嘎响。他把撬开的弹药箱推到机枪手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张大彪迎了上去。
“野狼沟和刘家铺挡了鬼子大半天,够他们受的。”李大山看了一眼一营的队伍,伤员被扶着走在中间,机枪手肩膀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洇透了。他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卫生员!过来接伤员!”
陈大脚从预备队的掩体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用担架杆和军装做的临时担架。她蹲在路边挨个检查伤员的伤口——机枪手的肩膀是被刺刀捅穿的,好在没有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嘴唇已经发白了。她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卷止血带,在伤口上方扎紧,然后用手指按了按伤员的手背,指甲盖按下去是白的,松开后血色恢复得还算快,说明止血带扎得松紧合适。
“这个伤员不能再打了。”陈大脚站起来对张大彪说,“伤口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刺刀捅进去的时候肯定带进去了脏东西,得马上清创。我让人把他送到后山军械所的救护站去。”
张大彪点了点头,拍了拍机枪手的另一侧肩膀:“去吧,等伤好了再回来。你的机枪我让副射手先顶着。”
机枪手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副射手从他手里接过歪把子轻机枪,往弹斗里压了一个新弹夹,咔嗒一声卡进去,枪机复位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一营的战士们进了石板坡阵地,二营的人给他们腾出了掩体。老兵们互相递着旱烟卷和干粮,新兵们坐在石头上喘气,有的把手伸进军装里摸一摸被枪托磨破的肩膀,有的从鞋子里倒出战壕里灌进去的碎石子和沙土。
“刘家铺的鬼子现在什么动静?”李大山问张大彪。
“占了村子,在村里点火把。”张大彪接过勤务兵递过来的杂粮窝头,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就咽下去,又灌了一口水。“鬼子指挥官不是傻子,他知道咱们是主动撤的,不是被打垮的。所以他今天晚上多半不会贸然往石板坡追——野狼沟吃的亏够他记住教训了。”
“明天一早呢?”
“明天一早肯定全力攻石板坡。”张大彪把手里的最后一块窝头塞进嘴里,“太谷方向的鬼子主力目标是青崖沟,石板坡是进青崖沟的必经之路。他们攻不下石板坡,就进不了青崖沟。”
李大山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用石子摆出来的防区地形图。石板坡的西侧是鹿角沟方向,东侧是老鸦岭,背后是青崖沟沟口。他在石板坡前面画了一道线。
“鬼子上来只有一条路。”李大山用手指沿着那道线往上推,“从石板坡正面的缓坡上来。两侧是陡坡,鬼子爬不上来,所以他们的重武器也只能从正面推上来。我把三道工事都设在正面,机枪的射界覆盖整个缓坡。迫击炮的位置设在山脊反斜面,炮弹从山脊后面翻过来打,鬼子的炮火打不到。”
“迫击炮的反斜面阵地我亲自去看过。”王承柱从旁边插话进来,他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弹道弧线,“石板坡山脊的形状特别适合打反斜面——山脊线很尖,像刀刃一样。炮位设在反斜面往下五步的位置,鬼子的炮弹从前坡飞过来,要么打在正坡面上,要么越过山脊线飞到后坡外面去。要想打到反斜面上的炮位,炮弹得从天上直着掉下来。”
“那就好。”张大彪把水壶盖子拧上,“明天咱们在石板坡再挡鬼子一天。团长说了,磨掉鬼子的锐气,磨到他们人困马乏,磨到他们的弹药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放他们进来,在青崖沟沟口给他们来个大的。”
槐树沟团部,李云龙正拿着电话和赵刚商量三营那边的战况。
电话线是前几天才从枣林坪铺到槐树沟的,用的是缴获的鬼子野战电话线,线芯是铜的,外面包着黑色的橡胶皮。电话机是旅部配发的磁石电话,摇几下摇把就能接通。李云龙把听筒按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用手指跟着赵刚说的情况移动。
三营在枣林坪外围跟平遥方向的鬼子交上火了。王怀保把部队分散在枣林坪前面的那片丘陵地里,用麻雀战的办法跟鬼子周旋。丘陵地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三营的战士三个一组五个一班,藏在树林里打冷枪。鬼子走大路,他们就往大路上打排枪;鬼子追进树林,他们就往后撤到下一个山头上继续打。打了快一整天了,鬼子只推进了不到十里地。
“王怀保说鬼子至少有两百多人被钉在枣林坪外面动弹不得。”赵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他那边的情况暂时还稳得住。不过弹药的消耗比预想的大,他问能不能从军械所再调一批复装弹过去。”
“郭大锤那边还有多少库存?”李云龙问。
“昨天清点的时候复装步枪弹还有四千多发,复装手枪弹一千多,手榴弹新生产的有两百多颗。另外崔木匠又赶制了五台投石机,配了八十发燃烧弹。”
“给王怀保送一千发步枪弹,五十颗手榴弹,再给他两箱燃烧弹。让运输队连夜送过去。”李云龙说完,又问了一句,“鹿角沟方向呢?”
赵刚在电话那边翻了一下战报:“段鹏的特战队今天在鹿角沟埋了三十多颗反步兵雷,炸了鬼子至少一个先头小队。鬼子工兵花了半天时间排雷,排了不到一半,天就黑了。祁县方向的鬼子今天晚上只能在鹿角沟沟口宿营,明天才能继续往前走。段鹏说他们晚上还要去摸一次鬼子的宿营地,放几把火烧他们的辎重。”
李云龙笑了一声。段鹏那小子跟和尚学了一身的夜袭本事,摸鬼子的宿营地跟逛菜市场似的。上次在太谷城外,段鹏一个人摸进伪军哨卡,把哨兵的枪都偷走了,第二天伪军起床发现枪没了,脸都吓白了。
“告诉段鹏,摸宿营地可以,别恋战,放完火就跑。”李云龙对着电话说,“他那边只要能拖住祁县方向的鬼子两天,就等于帮咱们的主力分担了一大块压力。”
赵刚应了一声,又问:“一营撤到石板坡了没有?”
“刚到的。张大彪在野狼沟和刘家铺打掉了鬼子至少四百人,自己的伤亡不到一百。这个仗打得值。”李云龙用手指在地图上石板坡的位置敲了敲,“明天天一亮,鬼子肯定全力攻石板坡。我得去石板坡亲自看看。”
“你现在去?天这么黑,路上不好走。”
“走山路怕什么,虎子认得路。”李云龙把电话挂了,站起来从墙上取下自己的驳壳枪挂在腰上。虎子正蹲在门口擦枪,看到李云龙往外走,把枪往肩上一背,跟了上去。
两个人骑了一匹马——李云龙骑缴获的东洋马,虎子骑团部那匹灰骡子。骡子虽然不如马跑得快,但走山路稳当,驮东西也不比马差。马蹄和骡蹄在碎石山路上踩出嗒嗒嗒的声音,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山路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到了石板坡已经是后半夜了。阵地上的战士们大部分在睡觉——不是躺在掩体里睡,而是抱着枪靠在石头上眯着。这种睡觉方式是老兵教给新兵的:后背靠着石头,步枪竖在两腿之间,枪口朝上,手放在枪机上,鬼子上来随时能开火。新兵们一开始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但练了几次就习惯了,而且这样睡确实比躺在地上反应快。
李云龙没有惊动睡觉的人。他从马上下来,沿着石板坡的山脊走了一遍,挨个检查了工事的射击孔位置和机枪掩体的射界。他看得很仔细——蹲在每个掩体前面,从射击孔往外看,确认射界里有没有视线死角。看完正面工事,他又转到山脊后面看了迫击炮的反斜面阵地。
王承柱正在反斜面上和炮手们调整炮弹引信的灵敏度。新配方的炮弹引信经过霍师傅的改进,可以在碰炸和延时两种模式之间切换。打步兵用碰炸,炮弹落地就炸,弹片杀伤范围大;打工事用延时,炮弹先钻进工事里再炸,破坏力更强。
“老李。”王承柱看到李云龙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反斜面阵地我检查了三遍了。明天鬼子的步兵炮和迫击炮打不到这里,除非他们把炮弹吊高到几乎垂直的角度,但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最大仰角只有四十五度,打不出那个弹道。”
李云龙蹲下来看了看迫击炮的炮位布局——两门炮间隔十五步,中间用石块垒了一道隔墙,防止一颗炮弹同时炸毁两门炮。炮弹箱放在炮位后方十步的一个石洞里,洞口用沙袋堵着,只留一个取弹药的开口。这个布置他很满意。
“炮弹省着点用。”李云龙站起来对王承柱说,“新配方的炮弹一共就那么多,打一发少一发。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你自己判断。”
王承柱拍了拍挂在胸前的望远镜:“团长,你放心。我现在看目标都是拿望远镜先看清楚了再开炮,不打瞎子炮。”
李云龙从反斜面阵地上来,在一道工事旁边找到了张大彪和李大山。两个人正蹲在石头上研究一张手绘的阵地前面地形草图,用手电筒照着,手电筒的光用布蒙了一半,只漏出一小圈光晕。
“团长。”张大彪看到李云龙过来了,把手电筒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我们正在看明天鬼子可能怎么攻。石板坡正面的缓坡宽度大概有两百步,鬼子展开兵力最多能展开两个中队。但缓坡上没有任何遮蔽物,鬼子冲上来是活靶子。所以鬼子多半会用炮火先把咱们的机枪掩体打掉,再让步兵冲。”
“鬼子还剩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李大山补充道,“他们在野狼沟被炸毁了两门,剩下那门今天下午在刘家铺打了不少炮弹,炮弹存量应该不多了。估计明天鬼子会集中剩下的炮弹猛轰咱们的正面工事。”
李云龙听完两个人的分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鬼子不从正面攻呢?”
张大彪和李大山对视了一眼。
“石板坡两侧是陡坡,鬼子爬不上来。”李大山说。
“爬不上来,但可以绕。”李云龙用手指在李大山画的地形草图上往石板坡西侧一指,“鹿角沟方向的鬼子如果突破了段鹏的阻击,从鹿角沟绕到石板坡西侧,最多多走半天路。到时候石板坡的侧面就暴露了。”
张大彪皱起眉头:“团长,你的意思是,明天鬼子有可能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不是明天,是后天。”李云龙说,“太谷方向的鬼子明天会猛攻石板坡,这没错。但攻不下来的话,他们就会等——等祁县方向的鬼子从鹿角沟绕过来,等平遥方向的鬼子突破枣林坪,然后三路合围青崖沟。”
李大山把手里的石子重新摆了一下。石板坡正面是太谷方向来的鬼子主力,西侧是可能从鹿角沟绕过来的祁县鬼子,东侧是随时可能从马家川方向压过来的平遥鬼子。如果三路鬼子同时到达,石板坡就从一个方向受敌变成三个方向受敌,守军的压力会成倍增加。
“所以石板坡只能守一天。”李云龙站起来说,“明天天黑以后,一营和二营交替掩护撤到青崖沟沟口的最后一道防线。那里是咱们选好的决战地点——沟口两侧的山上有预设的迫击炮阵地和投石机阵地,火力可以覆盖整个沟口前面的开阔地。鬼子三路合围到了沟口,兵力集中了,正好给咱们当靶子。”
张大彪把李云龙的话在心里盘算了一遍。野狼沟挡半天,刘家铺挡半天,石板坡挡一天,青崖沟沟口最后决战。这个打法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不让鬼子进青崖沟。鬼子从太谷出发的时候有七八百人,到野狼沟被磨掉两百,到刘家铺又被磨掉两百,到了石板坡剩下的兵力最多四五百,再加上伤亡和疲惫,锐气已经被磨得快没了。等他们打到青崖沟沟口的时候,面对的是独立团以逸待劳的全力一击。
“这个打法好。”李大山也明白了,“鬼子的扫荡就像一把刀,咱们一层一层地磨刀刃。等刀刃磨钝了,这把刀就砍不动了。”
枣林坪外围的丘陵地里,王怀保正带着三营的战士们在月光下检查阵地。
三营今天打了一天麻雀战,战果不小,但也累得够呛。麻雀战看着轻松——这里放一枪,那里打一梭子,鬼子追上来就跑——但对战士的体能要求极高。一天下来,战士们背着枪在山头上跑上跑下,少说跑了几十里山路。有个新兵累得坐在地上就睡着了,被老兵拉起来说不能在这儿睡,山风一吹要着凉。
王怀保把各连的弹药消耗统计了一遍。步枪弹消耗了将近两千发,轻机枪弹消耗了八百多发,手榴弹用了六十多颗。打死打伤的鬼子估计有七八十个,但这个数字没法精确统计——麻雀战的特点就是你打完了就跑,没工夫去数鬼子躺下了几个。
“营长,运输队到了。”通信员从山坡下跑上来报告。
运输队是程明义派来的,老李头赶着三辆驴车,车上装着弹药箱和干粮。王怀保迎上去,把弹药箱从驴车上搬下来。步枪弹一千发,分装在五个木箱里,每个木箱上都用毛笔写着数量和批次号。手榴弹五十颗,每一颗都是新生产的,弹壳上还带着油渍。燃烧弹两箱,箱子上用红漆画着火焰的标志,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崔木匠监制,第三代”。
“老李头,回去替我谢谢程掌柜。”王怀保把弹药分发到各连,然后从干粮袋里掏出两个杂粮窝头,递给老李头一个。“你也吃点,赶了这么远的路。”
老李头接过窝头,坐在驴车上咬了一口。他赶了几十年驴车,山路上跑惯了,倒不觉得累。“王营长,政委让我告诉你,枣林坪粮店的存粮已经转移了大部分,剩下一小部分也装好了车,随时可以运走。鬼子要是突破了你们的防线,粮店那边会提前撤离。”
“那就好。”王怀保吃着窝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在鹿角沟方向,段鹏的特战队正借着月光往鬼子的宿营地摸。
段鹏带着六个队员,每个人的脸上都用锅底灰抹得黑乎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武器也做了消光处理——枪管和刺刀都用泥巴糊过,月光照上去不会反光。他们从鹿角沟的灌木丛里爬过去,每一寸都爬得很慢,膝盖和手肘磨在碎石上钻心地疼,但没有人出声。
鬼子的宿营地设在鹿角沟沟口外面的一块平地上。帐篷搭了三排,中间最大的一顶帐篷外面挂着指挥旗,是鬼子指挥官的住处。宿营地四周设了岗哨,两个流动哨兵端着步枪在帐篷之间来回走动,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段鹏趴在离营地不到五十步的灌木丛里,仔细观察着哨兵的走动规律。两个哨兵各走半圈,在营地中间交会的时候会停下来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往回走。从交会到再次交会,间隔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够用了。”段鹏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队员说,“我带两个人去烧辎重,你们四个人在外面接应。听到爆炸声就开枪,把哨兵的注意力引开。”
队员们都点了点头。段鹏从腰间掏出一小瓶汽油——那是从军械所领来的,装在缴获的鬼子水壶里。他又掏出一块浸过油的破布,缠在一颗手榴弹的木柄上。这东西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手榴弹外面裹上油布,拉燃引信后油布跟着燃烧,甩到辎重堆里先烧后炸,鬼子救都没法救。
两个哨兵在营地中间交会完毕,各自转身往回走。段鹏看准时机,猫着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三步两步窜到了营地边上的一辆辎重车后面。两个队员紧跟着他,三个人缩在辎重车后面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辎重车旁边堆着弹药箱和几个油桶。段鹏凑近油桶闻了闻——是汽油,鬼子给汽车和摩托车用的。他把那个缠了油布的手榴弹轻轻放在油桶和弹药箱之间的缝隙里,又从腰间掏出两颗普通手榴弹,一颗塞在弹药箱底下,一颗挂在辎重车的轮子上。三颗手榴弹的引信拉环用一根细麻绳串在一起,麻绳的另一头攥在段鹏手里。
三个人原路返回,爬到离营地五十步外的灌木丛里才停下来。段鹏把手里的麻绳交给一个队员,让他拽着麻绳爬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再拉。自己带着另一个队员往营地的另一个方向移动,准备在营地另一侧也放一把火。
两个哨兵又交会了一次,转身往回走。
段鹏冲对面的队员打了个手势。队员用力一拽麻绳,三颗手榴弹的拉环同时被拉开。引信燃烧的时间大概有四秒。一、二、三、四。
爆炸声撕裂了夜空。
汽油桶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汽油喷出来被手榴弹的爆炸火焰点燃,轰的一声腾起了一团巨大的火球。火球蹿上去有三四丈高,把整个宿营地照得跟白昼一样。火苗溅到旁边的弹药箱上,没过几秒弹药箱里的子弹开始殉爆,劈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辎重车的木轮子着了火,火苗顺着车板往上爬,把车上装的被服和干粮也点着了。
营地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鬼子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着一条裤子,有的光着脚。哨兵朝天开枪示警,鬼子的指挥官从帐篷里跑出来,穿着白色的衬衣,连军装外套都来不及披,挥舞着指挥刀让士兵们救火。但火势蔓延得太快了,汽油把周围的几辆辎重车全部点着了,火光连成了一片,黑烟滚滚地往天上冒。
段鹏趴在灌木丛里,借着火光又甩了两颗手榴弹。手榴弹落在救火的鬼子队伍中炸开,炸倒了三四个。救火的鬼子以为遭到了夜袭,纷纷趴在地上朝黑暗中开枪,但段鹏他们早就换了位置,鬼子的子弹全部打在了空地上。
“撤!”段鹏低声下了命令。
七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爬回了灌木丛深处。身后,鬼子的宿营地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鬼子的指挥官站在营地中间,看着被烧成灰烬的辎重和弹药,脸色比月光还白。
太谷城外,和尚带着特战队的另外一组人也摸到了鬼子的物资仓库。
太谷城里的鬼子主力白天已经全部出动了,留守的兵力不到两个小队。物资仓库设在城外的一个大院子里,原来是太谷商会的货栈,鬼子来了以后征用做了军需仓库。院子里堆着用篷布盖着的物资——有弹药箱、粮食麻袋、军装被服,还有几桶汽油。
和尚白天趴在山坡上观察了一整天,把仓库的守卫情况摸得清清楚楚。门口有两个固定岗哨,院子里有一个流动哨兵,后院有一间小平房,里面住着大概一个班的鬼子兵。仓库的围墙是砖砌的,有两米多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这是鬼子防夜袭的手段之一,谁要是翻墙,手先被玻璃划烂。
但和尚不打算翻墙。他找到了仓库后墙下一个排水沟的出口。排水沟是砖砌的,平时走雨水用,沟口只有一尺多宽,但砖缝已经松动了,用刺刀撬开几块砖就能扩大。
和尚让两个队员在街对面放风,自己带着虎子和另外两个队员蹲在排水沟旁边,用刺刀小心翼翼地撬砖。刺刀插进砖缝里,手腕一拧,砖块就松了。撬下来的砖轻轻放在地上,一块,两块,三块。撬开了四块砖以后,排水沟的洞口扩大到了能容一个人爬进去的大小。
“我先来。”和尚把冲锋枪往背后一甩,头一低钻进了排水沟。沟里很窄,肩膀蹭着砖壁,稍微动一下就刮掉一层皮。他咬着牙往前爬,爬了大概十几步,头顶上的砖缝里漏下一丝光亮——那是院子里的灯光。
和尚从排水沟口探出头来,院子里静悄悄的。流动哨兵刚走到前院去了,后院里一个人都没有。物资堆在院子中央,篷布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他从排水沟里爬出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物资堆旁边。掀起篷布一看——弹药箱摞了三层高,每个箱子上都印着日文标识。旁边是一堆粮食麻袋,麻袋上印着“军粮”两个字。再旁边是汽油桶,整整齐齐码了两排。
和尚没有犹豫。他从腰后掏出两团浸了油的破布,塞在两个汽油桶的缝隙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导火索——那是从军械所领来的慢燃导火索,每截燃烧时间大约是两分钟。他把导火索的一头插进油布里,另一头用火柴点燃。
导火索在黑暗中烧出一小截暗红色的火星,慢慢地往油布方向燃去。
和尚回到排水沟口,钻进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物资堆。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走。”
四个人从排水沟里爬出来,顺着来时的路线消失在太谷城外的黑暗中。两分钟后,太谷城外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火光冲天,鬼子的物资仓库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堆。住在周围的老百姓被爆炸声惊醒,纷纷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有人看到是鬼子的仓库着了火,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烧得好。”
天亮的时候,槐树沟团部的电话响了。
赵刚接起电话,是旅部打来的。旅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高兴。
“赵刚啊,你们独立团昨天晚上搞了什么名堂?太谷城的鬼子物资仓库被炸了,鹿角沟的鬼子宿营地被烧了,太原来的情报说鬼子后方的物资补给线被搅得一塌糊涂。是不是李云龙那小子让和尚他们干的?”
赵刚笑了笑:“旅长,这事儿老李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特战队是出了几个人,烧了鬼子一些辎重。”
“一些辎重?”旅长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太谷的物资仓库是太谷方向鬼子扫荡部队的弹药和粮食补给点,你们一把火烧了,前线的鬼子吃什么?打什么?李云龙这小子,打仗的本事是真有,惹事的本事也不小。告诉他,旅部对他的防御部署基本认可,但有一条——青崖沟沟口的决战不能打成消耗战,独立团的本钱不能全押上去。”
赵刚把旅长的指示记在本子上,然后说:“旅长,老李已经在石板坡了。他的打法是一层一层磨鬼子,磨到他们弹药快没了、人也累垮了,再在沟口打最后一仗。不会打成消耗战。”
旅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李云龙这小子,抠是抠了点,但打鬼子从来不吝啬子弹。让他放手去打,旅部这边会尽量协调友邻部队在侧翼牵制鬼子,减轻你们的压力。”
赵刚挂了电话,把旅长的指示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叫来通信员让他骑马去石板坡把情况报告给李云龙。
通信员骑着马跑出槐树沟的时候,东边的山头后面已经亮起了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石板坡阵地上,一营和二营的战士们已经在掩体里准备好了。机枪手把子弹带重新整理了一遍,步枪手把准星擦得锃亮。王承柱蹲在迫击炮旁边,手里握着一发炮弹,炮口对准了石板坡前面的缓坡。
李云龙站在山脊最高处,用望远镜往野狼沟方向看。雾气还没散尽,野狼沟沟口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但他知道,雾气下面,鬼子正在集结。
“来了。”张大彪在旁边说了一句。他也看到了——雾气中,一列列鬼子兵的钢盔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