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沟的爆炸声传到刘家铺的时候,二连长正蹲在村口的射击掩体后面给新兵检查枪械。
他从新兵手里接过一支三八式步枪,拉开枪栓,对着阳光看了看枪膛里的膛线。枪膛擦得还算干净,但枪栓拉动的时候有点涩,是润滑油上少了。他把枪栓退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用手指挖了一撮枪油抹在枪栓导轨上,来回推拉了几次,直到枪栓滑动顺畅了才把枪还给新兵。
“枪栓涩了拉不动的时候,别硬拽,硬拽容易把抓弹钩拽断。”二连长把手上的枪油往裤子上蹭了蹭,对那个新兵说,“上了战场,枪就是你的命。枪哑火了,你的命就悬了一半。”
新兵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脸膛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嘴唇上刚长出一层浅浅的绒毛。他把枪接过去,学着二连长的动作拉了几下枪栓,听到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咧嘴笑了一下。
二连长站起来,沿着村口的阵地走了一遍。刘家铺的防御阵地是一营花了两天时间改造出来的,村口最前排的房子全部打通了内墙,射击孔开在墙壁上,孔外面用碎石和泥土做了伪装,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土墙。机枪掩体设在村口两侧的石坎后面,射界覆盖了从野狼沟方向过来的唯一一条山路。村中间的晒谷场现在是迫击炮阵地,王承柱带着炮连的两门迫击炮架在石坎下的掩体里,炮弹箱码得整整齐齐。
阵地后面,崔木匠的投石机已经架好了四台。每台投石机旁边堆着十发燃烧弹——陶罐里灌满了用汽油和桐油调出来的混合燃料,罐口塞着浸了油的麻绳做引信。负责投石机的战士是从各连抽调的,他们在靶场上练过几天,已经学会了根据距离调节仰角。崔木匠发明的那套简易象限仪被复制了好几份,每个投石机组都配了一个。
二连长走到村后山坡上的第三道战壕时,张大彪正带着从野狼沟撤下来的人往阵地上走。第一火力点和第二火力点的人大部分都撤下来了,有几个挂了彩的被扶着走在队伍中间。机枪手肩膀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洇透了,他咬着牙自己扛着那挺歪把子轻机枪,副射手要帮他扛,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营长,沟里的鬼子怎么样了?”二连长迎上去问。
“还在清理沟口的障碍。”张大彪把大刀往地上一插,接过勤务兵递过来的水壶灌了几口。水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把胸前的灰军装洇湿了一片。他喝完水,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说:“鬼子在沟里至少扔下了两三百具尸体,三门九二式步兵炮废了两门。但他们的主力还有五六百人,正在沟口外面集结。我估摸着最多再有两袋烟的工夫,他们就能清开沟口的障碍,然后直奔刘家铺来。”
“那咱们在刘家铺挡多久?”
“挡到天黑。”张大彪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离天黑还有大概两个时辰。“天黑以后鬼子不敢贸然进攻,咱们趁夜色撤到石板坡,和二营会合。团长说了,不跟鬼子硬拼,一层一层地磨他。”
二连长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蹲在机枪掩体后面,把一颗颗子弹从弹药箱里取出来,压进备用弹夹里。弹夹是缴获的鬼子货,薄铁皮冲压成的,每个弹夹装五发子弹。他把压满的弹夹一个一个码在掩体边缘的石头上,码得整整齐齐,伸手就能拿到。
阵地上的战士们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老兵们不慌不忙,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检查手榴弹的拉环,有的靠在掩体上闭眼养神。新兵们则紧张得多——有一个新兵一遍遍地摸着自己的子弹带,摸得帆布都起了毛;还有一个新兵不停地往沟口方向张望,手里握着的步枪枪口在微微发抖。
二连的一个老兵看不下去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旱烟卷,递给那个发抖的新兵:“抽一口,压压惊。”
新兵接过旱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老兵笑了笑,说:“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等会儿打起来你就顾不上怕了——鬼子的炮弹砸过来的时候,你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把枪里的子弹打出去,打完了再装,装完了再打。等你打完第一个弹夹,手就不抖了。”
新兵把旱烟还给老兵,又吸了一下鼻子,把枪口稳住了。
野狼沟方向又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那是张大彪留在第一火力点的诡雷被鬼子触发了。紧接着又是两声爆炸,间隔很短——应该是另外两处掩体里的诡雷也炸了。鬼子清理坡顶火点的速度比预想的要慢,那些酸枣棵子和碎石堆里的陷阱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张大彪站在刘家铺村口的掩体里,用望远镜往野狼沟方向看。沟口的位置腾起一股黑烟,黑烟里夹杂着灰尘和碎石。鬼子的工兵正在用铁锹和镐头清理沟口的障碍物,几匹骡马的尸体被拖到路边,堆在一起像一座黑色的小山。鬼子指挥官骑在一匹青灰色的东洋马上,站在沟口外面的开阔地上,用望远镜往刘家铺方向观察。
“迫击炮准备。”张大彪放下望远镜,朝身后喊了一声。
王承柱在晒谷场的炮阵地上应了一声。他把那本写满射击诸元的小本子翻开,找到刘家铺前方开阔地的数据——方位角二百一十八度,射程六百五十米。这个数据是他昨天亲自用测距仪量过的,误差不超过五米。
“方向二百一十八度!射程六百五十米!两发急速射!”王承柱报完数据,蹲下来盯着炮手操作。
两门迫击炮的炮手迅速调整了仰角和方向。炮弹从弹药箱里取出来,拧掉保险帽,托在炮口上。王承柱举起右手,停了两秒,然后猛地往下一挥。
“放!”
两发炮弹几乎同时出膛。炮弹出膛的声音很脆,像是有人在铁板上拍了两巴掌。炮弹在空中飞了大概五六秒,在鬼子集结的开阔地上炸开了。第一发打在鬼子队伍右侧,炸飞了几个正在搬运障碍物的工兵。第二发正落在鬼子指挥官的东洋马旁边不到十步的位置,爆炸的气浪把马掀得人立起来,鬼子指挥官差点被甩下马背。
“打得好!”王承柱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弹着点,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修正射程减十米,继续放!”
炮手们以最快的速度装填发射。晒谷场上弥漫着发射药燃烧后的酸味,炮弹壳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王承柱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着弹着点的散布范围,嘴里不停地报着修正数据。
鬼子的反应也很快。指挥官稳住马之后,立刻指挥那门仅剩的九二式步兵炮往刘家铺方向还击。步兵炮的炮弹带着沉闷的呼啸声飞过来,第一发打偏了,落在村口左侧的山坡上,炸断了几棵松树。第二发修正了弹道,打在村口的土墙前面,碎石和泥土溅了掩体里的战士们一身。
“鬼子的炮打得还挺准。”二连长吐掉嘴里的泥土,把歪了半边的帽子重新戴正。
第三发步兵炮弹落在了迫击炮阵地附近。一块弹片削断了晒谷场边上的一棵枣树,树枝哗啦一声砸下来,差一点砸到弹药箱上。王承柱连头都没抬,继续报着修正数据:“方向不变,射程加五米,三发齐射!”
张大彪在望远镜里看到鬼子的步兵开始展开进攻队形了。他们分成了三个梯队,每个梯队大概两个小队的兵力,排成散兵线沿着山坡往刘家铺方向推进。鬼子的散兵线拉得很开,人和人之间隔了七八步,这样可以减少被机枪扫射的伤亡。梯队的后面,鬼子的机枪中队架起了九二式重机枪,咚咚咚的枪声开始响起来,子弹打在村口的土墙上,溅起一朵朵土花。
“不要急。”张大彪压低声音对掩体里的战士们说,“等他们进了一百步再打。一百步以内,步枪和机枪的命中率最高。”
鬼子的散兵线越来越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鬼子的面孔已经能用肉眼看清了——钢盔下是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嘴唇紧抿着,眼睛盯着前方,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一百步。
“打!”张大彪大吼一声。
村口的轻机枪首先开火。机枪手把扳机一扣,弹斗里的子弹像一条火鞭一样抽向鬼子的散兵线。步枪手紧随其后,瞄准各自的目标扣动扳机。第一轮齐射打出去,鬼子的散兵线上倒下了七八个人。倒下的人有的直接不动了,有的在地上翻滚呻吟,但后面的鬼子没有停,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鬼子的重机枪火力更猛了。子弹打在掩体前面的土墙上,把土墙打得千疮百孔。有一个新兵的步枪从射击孔里伸出去,枪管被重机枪子弹打中了,枪管弯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新兵被震得虎口发麻,步枪脱了手。
“用备用枪!”二连长把一个牺牲战士留下的步枪塞到新兵手里。新兵接过枪,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枪口伸出射击孔。
鬼子已经冲到离村口不到六十步的位置了。最前面的鬼子开始甩手雷,手雷在掩体前面炸开,弹片和碎石一起飞进射击孔。二连的一个老兵被弹片打中了脸颊,半边脸都是血。他把脸上的血抹了一把,端起步枪瞄准了一个正在甩手雷的鬼子,一枪打在那个鬼子的胸口上。鬼子往前踉跄了两步,手雷从手里掉下来,在脚下炸开了。
“投石机!”张大彪朝后面喊。
负责投石机的战士已经把仰角调好了。四个投石机的发射槽里各放了一发燃烧弹,引信已经被点燃,麻绳在空气中烧出红色的火星。操作手最后确认了一次瞄准,然后拉动释放杆。
四发燃烧弹同时飞出去,在空中画了四道弧线,落在鬼子散兵线中间和后方。陶罐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紧接着是汽油被引燃的轰响——四片火海在鬼子队伍中炸开,火焰蹿起来有一人多高。几个鬼子被火焰吞没了,浑身是火地在山坡上乱跑,发出非人的惨叫。后面的鬼子被火墙挡住了去路,不得不趴在地上躲避火焰。
鬼子的第一波进攻被打了回去。山坡上留下了几十具鬼子的尸体和几个还在燃烧的火堆。鬼子撤退的时候把伤员也拖了下去,山坡上留下了一道道被拖拽的血痕。
张大彪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这只是一次试探性进攻——鬼子在用第一波进攻摸清刘家铺的火力配置。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所有人检查弹药!”张大彪在掩体里来回走动,逐一检查每个战士的弹药存量。“机枪手还有多少子弹?”
“两个弹斗,大概一百发。”机枪手说。
“步枪手呢?”
“每人还有四十发左右。”
“手榴弹?”
“每个掩体还有一箱。”
张大彪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弹药还够再打退鬼子两到三次进攻。但鬼子的兵力至少是这边的三四倍,如果鬼子不计伤亡地猛攻,弹药消耗会非常快。他叫来通信员,让他马上回团部报告情况,请求补充弹药。
通信员猫着腰从村后的小路跑了出去。这条路是张大彪提前看好的,利用山势的遮挡,从刘家铺到槐树沟可以全程避开鬼子的视线。
鬼子的第二波进攻来得比预想的要快。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排散兵线,而是集中了一个中队的兵力,在重机枪和步兵炮的掩护下,从正面猛冲村口的机枪掩体。鬼子的指挥官显然看出来了,村口的轻机枪是刘家铺防线的火力核心,只要打掉了机枪掩体,防线就会出现缺口。
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打在机枪掩体周围。掩体前面的沙袋被打穿了几个洞,沙子从洞口里哗哗地流出来。机枪手的副射手刚探出头去观察,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把他帽子打飞了。他缩回头来,摸了摸脑袋,光秃秃的头顶上多了一道血槽。
“鬼子的枪法真他妈准。”副射手骂了一句,重新戴上一顶从牺牲战士那里捡来的帽子。
步兵炮的炮弹也落在了机枪掩体附近。一发炮弹直接打在了掩体后面的土坎上,炸出一个半人深的弹坑。冲击波把机枪手从枪托上震了下来,他爬起来晃了晃脑袋,重新把脸贴到枪托上。
“不能这么被动挨打。”张大彪咬了咬牙。他叫来三连长,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三连长点了点头,带着一个排的战士从村侧的小路摸了出往村外左侧的山坡上爬。那个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矮松树,是鬼子的射击死角。
三连长带着人爬到半山坡的时候,鬼子的冲锋已经冲到离村口不到四十步的位置了。村口的机枪手正把扳机扣到底,枪管已经打红了,冒着青烟。步枪手们从射击孔里往外甩手榴弹,手榴弹在鬼子队伍里炸开,但鬼子像是疯了一样,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三连长在侧翼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射击位置。他让战士们趴在灌木丛后面,枪口对准了鬼子冲锋队伍的侧翼。
“打!”
一个排的步枪同时从侧翼开火。鬼子完全没有料到侧翼会有火力,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在几秒之内就被打倒了。后面的鬼子慌乱地转过身来想还击,但他们处在村口正面火力和侧翼火力的交叉打击下,腹背受敌,阵型瞬间就崩溃了。
鬼子的指挥官在后方看到冲锋队伍被打乱了,气得抽出指挥刀在空中乱砍。他命令重机枪调转枪口往山坡上打,但山坡上的灌木丛太密,重机枪打了一阵也没能压制住三连长他们。
第二波进攻又被打退了。山坡上又多了几十具鬼子的尸体。
张大彪趁着鬼子重新整队的间隙,让战士们赶紧补充弹药。一个战士从牺牲的战友身上解下子弹带,默默地把子弹压进自己的空弹夹里。那个中弹牺牲的战士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身体靠在掩体的土墙上,手里还握着枪。战士把他的眼睛合上,把他的枪放到一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山头后面。天色开始暗下来了。野狼沟方向的炮声渐渐稀疏了,鬼子的大部队已经全部通过了野狼沟,正在刘家铺前方的开阔地上集结。张大彪从望远镜里数了数鬼子的队列——至少还有四个中队的兵力,加上后方的炮兵和机枪中队,总兵力不会少于五百人。
“再挡一次。”张大彪在心里算着时间,“挡完第三次就撤。天黑以后鬼子不敢追,咱们趁夜色往石板坡走。”
他刚放下望远镜,就听到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虎子骑着东洋马从槐树沟方向冲了过来。马跑得浑身是汗,虎子也是满脸通红。他翻身下马,把马缰绳往哨兵手里一甩,跑到张大彪面前。
“一营长!团长让我告诉你——”虎子喘了口气,“二营在石板坡的阵地已经准备好了。三营在枣林坪外围跟鬼子交上火了,从平遥方向来的鬼子有大概四百人,被三营挡在了枣林坪外面。祁县方向的鬼子走的是鹿角沟,被段鹏的特战队在半路上埋的地雷炸了好几回,前进速度很慢。团长让你在刘家铺再挡一阵就撤,不要恋战。”
“段鹏他们在鹿角沟埋了地雷?”张大彪问。
“埋了。是军械所新造的反步兵雷,用TNT和铁砂做的,炸开来铁砂能覆盖十几步的范围。段鹏他们埋了三十多颗,鬼子的尖兵被炸得不敢往前走,走几步就要趴下来检查有没有地雷。”
张大彪咧嘴笑了一下。特战队那帮人干这种事最拿手——不用和鬼子正面交火,光靠地雷就能拖住鬼子大半天。
“告诉团长,我们在刘家铺再挡鬼子一次进攻就撤。”张大彪对虎子说。
虎子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往回跑。
鬼子的第三次进攻是在天快黑的时候发起的。这次鬼子动用了全部兵力,四个中队的步兵排成密集的进攻队形,在那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四挺重机枪的掩护下,从三个方向同时往刘家铺压过来。
炮弹和子弹像暴雨一样砸在村口的阵地上。土墙被炸塌了好几段,射击孔被碎石堵住了,战士们用手扒开碎石继续射击。机枪掩体的沙袋被打烂了,沙子流了一地,机枪手就把机枪架在碎石堆上继续打。他的手被滚烫的枪管烫出了水泡,但他没有松手。
一个年轻的新兵在装填子弹的时候被流弹打中了脖子。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来得及压进枪膛的弹夹。旁边的老兵把他手里的弹夹掰出来,压进自己的枪里,咬着牙继续射击。
“可以撤了!”张大彪看到天色已经暗到看不清远处的人影,下了撤退的命令。
撤退是有序的。王承柱的迫击炮排先撤,他们把迫击炮拆开扛在肩上,沿着村后的小路往石板坡方向走。然后是投石机组,他们把没有用完的燃烧弹小心翼翼地放回弹药箱里抬走。接着是步兵——伤员先走,然后是步枪手,最后是机枪手。
张大彪带着一个班的人留在最后面。他们把掩体里剩下手榴弹全部集中起来,在阵地前面布了最后一批诡雷。手榴弹的拉环用细麻绳连在石头上,鬼子冲上来踢到石头就会引爆。布完诡雷,张大彪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炮火犁了一遍的阵地,然后猫着腰消失在了夜色中。
鬼子冲进刘家铺的时候,村里已经空无一人。迎接他们的是几声爆炸——那是诡雷被触发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被炸翻在地,后面的鬼子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等到确认安全了,鬼子才开始搜查村子。他们翻遍了每一间石头房子,找到的只有空弹药箱和几张过期的干粮纸。
鬼子的指挥官站在刘家铺的晒谷场上,看着地上那些空弹药箱和迫击炮弹壳,脸色铁青。他打了一整天,在野狼沟和刘家铺扔下了不下四百具尸体,换来的是一座空村。
而在夜色中的山路上,一营的队伍正安静而迅速地往石板坡方向撤退。战士们虽然疲惫,但脚步很快。伤员被轮流背着,没有人掉队。
张大彪走在队伍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家铺的方向,那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鬼子在村里点的火把。
“看什么看。”张大彪转过头来,对身边的三连长说,“刘家铺咱们还会回来的。”
前方的山路上,王承柱正带着炮排的人扛着迫击炮零件往石板坡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算着石板坡阵地的射击诸元——方位角、射程、高度差。等他走到石板坡的时候,这些数据已经全部算好了,写在了他那本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小本子上。
石板坡那边,二营长李大山已经带着人把阵地加固了一遍。他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刘家铺方向的火光,知道一营马上就要到了。他让人在阵地上多点了几个火把,给撤退的队伍照路。
火把的光在山坡上跳动着,像是一串引路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