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到达太原的时候,没有人接站。
他从一列运煤的闷罐车上跳下来,穿着一身沾满煤灰的铁路工人服,肩上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工具袋,头上扣着一顶压低了帽檐的鸭舌帽。太原火车站人流嘈杂,鬼子的宪兵在站台上盘查过往旅客的良民证,伪警察拎着警棍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他从宪兵面前走过的时候递上良民证,良民证上的名字是“张德发”,职业是满洲铁路株式会社的养路工,照片上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颧骨略高,嘴唇很薄,眼神空洞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表情。
宪兵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他的脸,挥手让他过去了。
他从火车站出来以后没有去东亚商社,也没有去特设情报课的安全屋。他沿着太原城西的土城墙根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叫铁匠巷的窄巷子,在巷子最深处找到了一间门板都快掉下来的破房子。房子是宫本提前安排好的——一明一暗两间屋,外面是灶房,里面是卧房,院子里堆着一些破铜烂铁,看起来就是一个收破烂的外乡人的临时落脚点。屋子里没有电话,没有电台,没有任何能和特设情报课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卧房的床板下面藏着一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木箱,木箱里装着一支九七式狙击步枪的组件——枪管、枪机、瞄准镜、枪托,全部拆散了用浸了枪油的麻布分别包好。旁边还有一盒装得整整齐齐的子弹,五十发六点五毫米口径的步枪弹,每一发子弹都是他亲手从关东军比赛弹药里挑选出来的,装药量被精确地控制在最小公差内。旁边还有一盒特制弹,弹头上没有涂防锈漆,而是刻了一道极细的十字槽——这种弹在飞行过程中不会反射阳光。
他蹲下来把枪机组装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是被齿轮驱动着。他拉开枪机检查膛线,枪膛里隐约有极细的摩擦痕迹,说明这支枪被用过相当多次但保养极好。他把瞄准镜装上,对着窗户外面的一根电线杆调了一下焦距,然后又把枪拆开收回木箱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宫本在当天夜里来了,只带了一个随从。他走进破房子的时候,雾正坐在灶房里用一块磨刀石磨一把匕首。匕首是普通的民间铁匠打的,刀身上还有锤纹,没有编号,没有厂标,扔在地上就是一把破刀。他磨刀的动作很慢,每磨一下都蘸一点水,然后用手试刀刃的锋利度,试完了继续磨。
宫本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目标不是李云龙,是独立团政委赵刚。李云龙的行动规律太过无常,近身警卫又严密,而且本人曾在近距离战斗中徒手杀过两个以上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暗杀他的难度和风险都太高。赵刚的活动范围更有规律——独立团团部、公营粮店、反正连训练场,三个点几乎构成了他每天的全部行动轨迹。其中公营粮店设在枣林坪一座祠堂里,祠堂对面是一片酸枣林,酸枣林后面是一道低矮的土梁,土梁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从土梁到祠堂门口的直线距离是四百三十步。这个距离对于狙击来说比较远,但祠堂门口没有任何遮蔽物,从门口到柜台之间的路段是赵刚每次进出必经的位置。
雾磨刀的手没有停。他问目标出现的时间有没有规律。
宫本说完美的时间窗口不存在,但可以制造一个。他会在三天后派出一支袭扰部队在运粮路线上袭击独立团的运输队,运输队遇袭后赵刚一定会亲自到粮店指挥粮食转移和善后。届时他会在特定的时间里出现在祠堂门口。雾需要在土梁上等,等赵刚进入祠堂大门前的那一段毫无遮蔽的碎石子路时开枪。
雾把匕首翻过来继续磨另一面。他问外围有没有巡逻。
宫本说粮店外围驻有三营八连的一个排,祠堂后面有一个固定岗,村口大路上有民兵便衣。但是祠堂对面那片酸枣林不在固定哨的视线覆盖范围内——因为酸枣刺太密,独立团的暗哨只在林子里设了一个观察点,位置偏东,主要监视的是进村的土路,对土梁方向的观察有死角。
雾把磨好的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里。他说子弹从四百三十步外飞到祠堂门口大约需要零点六秒,只要目标在这零点六秒内没有突然蹲下或者转身,命中率在九成以上。但他不问撤退路线。
宫本也没有主动提。他知道雾的规矩——每次任务只走单线,准备路线是狙击手自己的事,不告诉任何人,包括下命令的人。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完成任务以后到太谷城西的煤场,那里有人接应。
雾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太原城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把那盒特制弹从木箱里取出来放在月光下。弹头上的十字槽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反光,只有用手指摸上去才能感觉到一道极细的凹凸。他把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仓里,压完以后合上木箱,转身进了卧房。
第二天凌晨,雾离开了太原。他没有坐火车也没有走大路,背着一个收破烂的竹背篓,背篓里装着破铜烂铁和几件脏兮兮的衣服,那支狙击步枪的组件拆散了藏在背篓底部的夹层里,上面压着一口捡来的破铁锅和几团生锈的铁丝。他沿着汾河河谷步行,走的是马葫芦之前走过的那条小路——穿过煤窑区的废弃坑道,翻过乱石湾的采石场,一步一步往青崖沟方向靠近。他用的地图是宫本根据“雨滴”行动中三个渗透小组反馈的路线信息重新绘制的,标注了多条可以避开八路军巡逻的小路,精度远高于军用地图。马葫芦被抓的地点、侯三被发现的路线、尤麻子潜伏过的采石沟,全被宫本用红笔标在上面做了详细的标注和风险等级划分。
三天后的清晨,雾到达了枣林坪外围。他没有进村,直接从西面翻过一道山梁,绕到了祠堂对面的那片酸枣林后面。他没有进林子——宫本说林子里有观察点,虽然偏东,但任何多余的移动都可能引起警觉。他选择了林子后面的那道土梁作为射击阵地。土梁不高,比祠堂的地面高出大约两丈,坡面上长满了干枯的野草和几丛低矮的荆条,土梁顶上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凹坑,刚好能趴一个人。凹坑朝祠堂方向的视野极佳——祠堂大门、门前的碎石子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木招牌,全部在视线范围内。
他没有急着构筑工事。他先用望远镜把土梁周围方圆三百步的地形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确认土梁后面没有小路,左右两侧没有牧羊人常走的便道,最近的老百姓住房在祠堂往东半里以外的村子深处。然后他趴进凹坑里,从背篓里取出狙击步枪的组件,一件一件组装好。他把瞄准镜装上以后用一块粗布盖住镜筒防止镜片反光,然后在枪口前铺了一张从破棉袄上撕下来的灰布垫着,防止击发时枪口的气流扬起地面的尘土。他做这些准备动作的时候手指始终稳得像一台机器——呼吸平缓,眼神专注。
与此同时,枣林坪祠堂里一切照常。程明义刚打开粮店的门板,正把一袋一袋的小米从仓库里搬出来码在柜台上。杨老汉在门口扫地上的碎石子,扫帚在石头地面上划出均匀的沙沙声。运输队的骡子拴在祠堂后面的牲口棚里,赶骡子的老李头正蹲在棚子门口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在祠堂西面隔着半道土坎的干河沟里,虎子和白小年正蹲在一丛枯芦苇后面。白小年手里握着驳壳枪,虎子腰间挂着李云龙给他的那颗九七式手雷,手里攥着自己的驳壳枪,枪口朝下,眼睛盯着通往祠堂的那条小路。他们是提前摸过来的——赵刚昨天收到运粮队在双槐树沟遭到小股鬼子袭扰的消息,果然和宫本预料的一样,决定今天一早到粮店组织粮食转移。虎子知道政委的脾气,没提要派人护送,只是私下告诉了白小年。两个人商量好了,在政委从团部出来之前就提前摸到粮店外围的暗处蹲着,等政委办完事再悄悄跟着他回去。
赵刚是卯时三刻从团部出发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肩上挎着一个布书包,书包里装着公营粮店的账本和一份粮食转移计划。他走过那片酸枣林的时候还停下来掏出笔在纸上记了一下——运输队损失的物资清单需要核实,他打算到了粮店以后让程明义把库存账调出来核对。
雾的瞄准镜在赵刚走过酸枣林的时候就锁住了他。四百三十步的距离在六倍的瞄准镜里看起来像是面对面站着。他清楚地看到了赵刚的身影——瘦高个,戴着一副眼镜,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用钢笔在纸上写东西。瞄准镜里的赵刚完全不知道几百步外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赵刚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程明义在院子里喊了他一声,说昨天送来的那批军粮里有几袋受潮了,问他要不要分开存放。赵刚说等一下我看完账本再说,然后转身朝祠堂大门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雾扣下了扳机。
六点五毫米口径的特制弹头在枪膛里被推出,以每秒七百六十五米的速度飞过酸枣林上空。弹头上的十字槽在飞行中几乎没有产生任何空气尖啸。子弹穿过清晨稀薄的雾气和飘浮的尘埃,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跨越了四百三十步的距离。
赵刚的身体猛地一震。子弹从他左后背穿入,打穿了左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从右前胸穿出。击中的瞬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钢笔,笔尖扎透了账本的封面。然后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撞在祠堂大门的门槛上,身体软了下去。
程明义是第一个看到赵刚倒下的。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赵政委,然后端着账本跑过来,跑到门口的时候看到赵刚蜷在地上,后背的军装上正在往外渗血。她尖叫了一声,把账本扔在地上,蹲下来用手去捂赵刚背上的伤口。她的手刚按上去血就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杨老汉第二个反应过来。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扔,扯着嗓子朝祠堂里面喊:“有鬼子打枪!有鬼子打枪!从西边打过来的!”三营八连的哨兵从祠堂后面冲出来,步枪端在手里,跑到祠堂门口对着酸枣林和土梁方向搜索。一个眼尖的战士看到土梁上一团干草动了一下,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土梁上溅起一蓬尘土。
虎子和白小年在干河沟里听到了枪声和程明义的尖叫。他们同时从枯芦苇后面冲了出来,虎子跑在前面,脚在碎石子上打了滑差点摔倒,爬起来继续跑,跑到祠堂门口的时候看到赵刚躺在地上,程明义跪在旁边两只手全是血。虎子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他蹲下来一把扯开赵刚的军装扣子,看到背后那个还在冒血的枪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把自己的军装脱下来撕成布条,笨拙地往赵刚背上压。
白小年比虎子冷静。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赵刚的伤势,子弹打穿了身体但是出口不在心口位置,偏右——还有救。他一把拽过虎子让他按住伤口不要松手,又对旁边的一个哨兵吼了一声让他马上去团部报告,然后自己拔出手枪,对另一个哨兵说了一个字——“追。”
雾在扣下扳机以后没有立刻撤离。他通过瞄准镜看到了赵刚倒下,看到了一个女人从院子里跑出来跪在倒地的人旁边,看到了一个年轻士兵冲过来蹲下。他确认了目标的倒地位置和周围人员的反应以后才开始拆枪。他把瞄准镜卸下来用布裹好塞进背篓,枪管和枪机拆开分别用麻布包好,整个拆枪过程用了不到三十秒。然后他把背篓背在肩上,从土梁后面倒退着往下爬,一直爬到土梁底部才站起来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洪沟往西北方向跑。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奔跑的步伐平稳而有节奏,始终控制着呼吸频率。
白小年追到了土梁上。他趴在凹坑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凹坑里有两个浅浅的肘印,还有一根被压断的干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遗留物。这个人的阵地纪律极为老练,连弹壳都捡走了。他站起来朝排洪沟方向看,沟底已经没有人的影子,只有几根被踩折的野草还在微微晃动。他毫不犹豫地沿着排洪沟追了下去。
与此同时,李云龙在团部接到了电话。哨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着话筒喊政委中枪了,打在背上,流了好多血。李云龙把话筒一摔,抓起驳壳枪就往外跑。虎子不在身边,他跑出窑洞的时候喊了一嗓子,和尚从隔壁院子的围墙上直接翻了过来,冲锋枪挂在肩上,跟着李云龙就往枣林坪方向跑。两个人跑了不到一刻钟就冲到了祠堂门口,李云龙拨开人群蹲到赵刚身边,伸手摸了摸赵刚的脖子——脉搏还在,但很弱。他的嘴上全是血沫,呼吸的时候胸腔里有咕噜咕噜的气泡声。李云龙的脸色比冬天的铁皮还硬,他抬起头来对和尚说通知陈大脚马上到粮店,越快越好。和尚转身就跑,背影在山路上转眼就没了。
李云龙把赵刚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那支钢笔还插在账本封面上,笔尖在纸上扎出了一个小指头大的洞。他低头看到赵刚的嘴唇在动,把耳朵凑过去听见赵刚用极轻的声音说账本里的表格做好了,还没对完。李云龙咬着牙说对什么账,先把命保住。赵刚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又动了动,但这次没有发出声音。
陈大脚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赶到了。她背着药箱,药箱里装着急救手术用的全部家当——止血钳、缝针、磺胺药片和最后一小瓶碘酒。她蹲在赵刚身边把军装剪开,露出后背的枪眼和胸口的出口。枪眼不大,但子弹打穿了肺叶,胸腔里有积血。她让李云龙把赵刚扶起来侧躺,然后用一根空心铜管从枪眼处探进去,把胸腔里的积血引流出来。铜管是她从军械所拿来的废枪管改的,用砂纸打磨得很光滑,口子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凡士林。积血顺着铜管流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出声,只剩下程明义在旁边压抑着的哭声。陈大脚听了一下赵刚的呼吸,气泡声还在但比刚才轻了。她松开止血带让伤口缓慢渗血冲洗异物,然后撒上磺胺药粉,用绷带紧紧包扎。做完这一切以后她直起腰来,额头上全是汗,说必须马上送旅部医院做手术,越快越好,耽误一刻钟就是多一分的危险。
白小年在野地里追了将近两个时辰。雾的撤退路线是精心选择的,他利用排洪沟和梯田的田埂做掩护,不断变换方向,从土梁到野林子,从野林子到废弃的煤窑区。白小年咬得很紧,他在特务连练出来的追踪能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但地形太复杂,每到一个岔路口就要停下来判断方向,耽误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在煤窑区发现了雾换下来的铁路工人服,还有那口破铁锅——这些东西被丢弃在一个废弃窑洞口,上面压了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散。雾换了一身衣服继续逃,从煤窑区穿出去就是太谷方向,那里离鬼子的防区越来越近。
白小年站在窑洞口喘着粗气,拿起了那团被丢弃的铁路工人服。他把衣服攥在手里拧了一下,汗水从指缝里挤了出来。他知道不能再追了,再往前追自己也会陷在敌占区里出不来。
李云龙得到了白小年返回后的报告以后没有责怪他。他让人把三营八连的排长叫到团部,问他哨位是怎么布置的。排长低着头说祠堂正门和后门都有哨,酸枣林里有一个暗哨观察进村的土路,但土梁方向确实没设哨——那片地方视野被酸枣刺挡住了一部分,以为没人能从那边摸过来。李云龙没有骂他,只是说了一句——给烈士坟上添土的时候,多想想哪些方向还没设哨。排长红着眼睛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赵刚被抬上担架,由和尚亲自带一个特战班护送往旅部医院转移。担架是崔木匠用新伐的松木连夜赶做的,重量比旧担架轻了将近一半,两侧装了两根缴获的鬼子背包带。陈大脚跟着担架一起走,一路上每隔一个时辰就检查一次赵刚的脉搏和伤口渗血情况。和尚带着特战队在前面开路,八个人分成两组交替警戒,每个人都握着冲锋枪贴在路边的石壁阴影里移动。队伍在狭窄的山路上走了一整夜,天亮时分终于到达了旅部医院所在的村子——一个藏在太岳山深处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地名的小山坳。
旅部医院设在一排老乡腾出来的窑洞里,条件比青崖沟好了不少——有电灯、有手术台、有从总部医院调来的两个外科医生。医生检查了赵刚的伤势以后脸色严肃,说子弹打穿了肺叶造成血气胸,好在引血及时,磺胺药粉也用得及时,伤口没有明显感染。但肺部的损伤需要手术修复,能不能撑过术后感染期要看他自己的体质。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长时间的休养。
消息传回青崖沟,独立团的战士们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被另一种情绪占据了——愤怒。政委是独立团的人,在独立团的地盘上被鬼子打了冷枪,这件事比阵地战阵亡几十个战士更让他们难以接受。张大彪在刘家铺阵地上把缴获的鬼子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擦了又擦,擦得枪管里能照出人影来。李大山在石板坡阵地上带着二营把防区里的所有制高点重新摸排了一遍。王怀保默不作声地带着三营在青崖沟防区内展开了拉网式搜索。全团上下都在等李云龙的一句话。
李云龙没有说任何狠话。他在团部窑洞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那张被铅笔划得密密麻麻的防区地图,旁边放着从祠堂门口捡回来的那本账本。账本封面上被赵刚的钢笔扎穿的那个小洞已经被程明义用纸浆补好了,里面的表格和数字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笔粮食的进出、每一笔边币的兑换、每一个村庄的供应量,都清清楚楚地写在格子里。
天亮以后,他站起来把地图卷好,走到院子里对虎子说了一句话——“通知各营营长,到团部开会。”
虎子看着李云龙布满血丝的眼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李云龙从裤兜里掏出那颗空弹壳,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把它握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窑洞外面的操场上,新兵连正在列队出操,何满仓的口令声在山谷里回响。军械所的山洞里,复装机的齿轮依旧在咔咔地转动。枣林坪祠堂门口,杨老汉拿着扫帚把碎石子路上昨天留下的血迹一遍一遍地扫着。程明义站在柜台后面翻开新的一页账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