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铺据点失陷的消息传到太原后的第三天,宫本被筱冢一男叫到了司令部。不是常规的汇报,是问责。筱冢一男在办公室里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在宫本的痛处上。
“你的‘雨滴’行动失败了,‘霜降’计划还在纸上,八路军已经在用我们的伪钞从敌占区买粮食了。”筱冢一男把一份经济战报推到宫本面前,“刘家铺的伪军连长带着一个连的人投降了八路军,现在正帮着他们训练反正部队。宫本君,你的情报课对伪军的思想动态有没有任何预警?”
宫本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说刘家铺的策反不是孤立事件,是八路军有预谋有步骤的政治攻势的一部分。主持这项工作的是独立团政委赵刚,背景是燕京大学知识分子,擅长的不是军事指挥而是组织动员和心理瓦解。从石板坡到刘家铺,两次伪军成建制投降,背后是同一套手法——利用伪军内部矛盾分化拉拢,辅以经济压力和军事威慑,最终促成反正。这种手法不是传统的军事策反,而是一种系统性的政治工程。
筱冢一男打断了他的分析。他说他不需要听对方的战术总结,他需要听对策。独立团在青崖沟站稳脚跟以后,军事上拔了石板坡、政治上瓦解了刘家铺、经济上办起了公营粮店,三路并进,防区从原来的青崖沟扩展到了三个据点的范围。再这么下去,太原外围的据点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倒掉。
宫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提出了一个方案,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演算过的数学命题。
“独立团的核心不是李云龙一个人,而是李云龙加赵刚这个组合——军事指挥加政治组织。如果能打掉其中一个,独立团的运转就会失衡。直接暗杀李云龙的难度极高,他的行动规律无常,身边的警卫措施严密,而且他本人的近身战斗力远超普通军官。但赵刚的活动范围相对固定——团部、公营粮店、反正连训练场,这三处地点构成了他日常工作的固定三角。如果能在其中一个节点设置陷阱,不需要直接攻击他本人,只需要制造一个让他必须在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地点的事件,然后用远程手段解决。”
筱冢一男问具体怎么操作。
宫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手绘的青崖沟防区草图,铺在桌上。他用铅笔在枣林坪祠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外围的山路上画了几个箭头。他说公营粮店设在枣林坪祠堂,这是独立团经济战的核心阵地,赵刚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去一次。粮店的安保由三营的一个排负责,兵力不多,主要依赖外围侦察排的巡逻。如果在外围制造一起突发事件——比如在运粮路线上袭击运输队——赵刚必然会亲自到粮店指挥善后。届时,不需要派人渗透进军械所那种有物理防护的目标,只需要一个能在远距离上精确射击的射手,在粮店外围的山坡上等一个时机。
“这一次的棋子,只派两个人。”宫本说,“甚至一个人。”
筱冢一男看着他,问这个人从哪里来。
宫本合上文件夹。他说他已经从满洲国调来一个人。这个人是关东军特种射击训练班的首席射手,三年内狙杀记录超过百人,目标包括抗联的指挥员、苏联的边防军官和蒙古的骑兵侦察队长。他最远的一次命中是六百步外打中一个骑马移动的目标,子弹从耳后穿入,当场毙命。这个人的名字只有一个代号——“雾”。
筱冢一男走到窗口,背对着宫本,看着窗外那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一次,我要看到结果。”宫本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青崖沟这边已经忙翻了天。刘家铺据点拿下以后,独立团的防区一下子往前推了将近二十里,从青崖沟到石板坡再到刘家铺,三个据点连成了一条西北至东南走向的防线,纵深和宽度都比原来扩大了一倍多。李云龙带着段鹏和几个营长沿着新防线走了一遍,重新调整了各营的防区划分——张大彪的一营移防刘家铺,负责北面正面对抗太谷方向来犯的鬼子;李大山和王怀保的二营和三营东西展开,形成第一道和第二道纵深,分别控制石板坡和青崖沟两侧的山隘;三营八连守枣林坪,保卫公营粮店和军械所的外围。
防线扩大的好处是战略回旋余地更大了——以前只有青崖沟一个支撑点,鬼子打过来只能硬顶,现在可以利用三个据点之间二十里的山地纵深跟鬼子周旋,打不过就往后退,退一步还有下一步的空间。但坏处也很明显——兵力被拉散了。独立团兵力恢复到两千三百人左右,但要同时驻防三个据点和军械所,还要保护公营粮店和群众安置点,每个方向上的兵力都不宽裕。李云龙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分兵把口,而是把各营的防区设计成互相重叠的纵深——鬼子的进攻不管从哪个方向来,至少要穿透两道防线才能威胁到核心区域。
军械所的产量也在稳步攀升。霍师傅改良了延期药的配方,用硫化锑和氯酸钾按不同比例调配后反复试验,终于把复装迫击炮弹引信的延迟时间稳定在了三秒到四秒之间,成功率从八成提升到了九成以上。复装子弹的月产量稳定在五万发以上,复装迫击炮弹月产突破了一百五十发,反坦克枪总数增加到了十五支。崔木匠用报废卡车的弹簧钢板把投石机全部改装了一遍,射程从七十五步增加到将近九十步。他在军械所院子里放了一台装满沙袋的靶架,每天让新兵练投弹的同时也练投石机瞄准。郭大锤在刘家铺缴获的物资里发现了一批鬼子通讯器材零件,拼拼凑凑组装出两台新的手摇发电机,一台配给刘家铺据点,一台送到枣林坪粮店用于照明和电台充电。旅长上次来青崖沟时点名要走的那台发电机,算是回了本了。
枣林坪公营粮店运转了二十天以后,程明义把账本拿给赵刚看。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每一笔进出的粮食和钱款——粮店的存粮已稳定在三万斤左右,边币在青崖沟防区内的流通比例从最初的三成上升到了将近七成,黑市的粮价被逼降了四成。公营粮店用自己的库存硬生生把粮价砸回了正常水平,鬼子之前拿伪钞炒起来的粮食泡沫被挤破了,黑市上几个囤粮的奸商亏得血本无归,有两个扛不住亏空卷铺盖跑了。更让程明义意外的是,粮店设在街面上的“边币兑换点”开始有了稳定的人流——老百姓用做买卖挣来的边币买粮,用粮食吃不完再卖给粮店换回边币,边币从一个只在纸面上有信用的符号变成了能真正买到东西的钱。
赵刚把账本还给她的时候,说程明义你干的这件事在经济学上叫重建货币信用,许多国家用好几年的时间才能做到的事,你用二十天做到了。程明义接过账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继续往下写。她的手指已经被粉笔和墨水染得粗糙了,但字迹依旧端正——每一笔数字都稳稳地落在格子里,像一排排站在队列里的士兵。赵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祠堂。枣林坪村口的老槐树上,公营粮店的木招牌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就在青崖沟防区逐渐巩固的时候,太原火车站里那批通讯器材已经从闷罐车上卸下来分发到了各部队。筱冢一男亲自下令加速推进通讯装备更新——所有联队以上指挥部全部配备了新型便携电台,通讯加密方式从旧式的固定密码升级为随机密钥跳频加密。鬼子的通讯侦察车开始频繁出现在太原到太谷之间的公路上,捕捉和分析八路军的电台信号。宫本的特设情报课下辖的电讯侦察班扩充了一倍的人手,开始对青崖沟方向的电台信号进行全天候监听。他们试图通过信号强度和发报习惯来定位独立团团部的准确位置——每一台发报机都有自己独特的“指纹”,报务员的发报节奏和力度不同,拍发的信号特征也不同。只要有足够的数据积累,就能把特定电台和特定指挥单位对应起来。
负责电讯侦察的鬼子技术员在监听记录中标记了青崖沟方向至少三台发报机的信号特征——一台信号最强,报务员手法老练稳重,发报间隔均匀,判断是团部主力电台;一台信号较弱但开机时间最规律,每天凌晨和午夜各发报一次,判断是外围侦察排的移动电台;还有一台信号飘忽不定,每次开机时间极短,判断是特战队的便携电台。
宫本拿到这份监听分析以后,在地图上把三台电台的活动范围标了出来,三台电台的重叠区域指向了一个位置——槐树沟。他对山口说,团部在槐树沟。山口问要不要调动空中侦察确认,宫本说不必,空中侦察会打草惊蛇。他对特设情报课的参谋们说,从现在起,停止大规模渗透。接下来的行动,用一个人的手来完成。这个人的代号叫“雾”,从关东军调来,已经在路上了。独立团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打掉最关键的那个人,这块铁板就会出现裂纹。
而此时,独立团这边并没有完全掌握宫本下一步棋的具体走法。齐思远上次在电文中警告“霜降”计划的目标是指挥机关,但宫本锁定赵刚作为具体目标这件事,连齐思远也没能摸到——宫本这次把行动计划严格限制在一个极小的知情圈内,连山口副官都不知道狙击手的真实姓名和到达时间。
赵刚照常每天去枣林坪粮店对账。从团部到粮店的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路上经过一片酸枣林,翻过一道低矮的土梁,再沿一条干涸的溪沟走到尽头就是祠堂。他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想事情,偶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记下想到的内容。这条路始终没有派岗哨护送——他坚持说粮店外围有三营八连的一个排驻防,沿途还有段鹏的流动巡逻,再抽兵力专门护送他是浪费人力。
虎子曾经私下问过李云龙,要不要安排一个侦察兵远远地跟着政委。李云龙想了一下,说不用,赵政委最烦搞特殊化,给他配警卫他还得训你一顿。但他把自己的那颗九七式手雷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虎子手里,说这手雷你带着,跟着政委的时候眼睛放尖一点——政委在粮店的时间最固定,这个地方最容易被人盯上。虎子接过手雷挂在腰间,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觉得踏实了一些。他问团长你觉得宫本下一个目标会是政委。李云龙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宫本在伪军反正这件事上吃了大亏,刘家铺的瓦解对我们的意义不只是多了一个据点,而是证明了我们对伪军的政治攻势是有效的。宫本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他不会就此罢手。赵刚是搞政治攻势的一把好手,在宫本眼里他比一个营长还值钱,你说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虎子从团部出来以后直接去找了白小年。白小年正蹲在训练场边上用手帕擦他的驳壳枪,枪机拆了一地,每一个零件都擦得能照出人影。虎子蹲在他旁边,把李云龙的话跟他说了。白小年听完以后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套筒试了试力道,然后说那就多留个心眼——政委不让配警卫,咱不跟他明着走,咱在暗处跟着。哪天政委去粮店你告诉我,我提前到酸枣林里蹲着,你跟着政委,我在外面盯着。
虎子点了点头。两个年轻人蹲在训练场边上,头顶上投弹训练用的木圈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圆圆的黑影。新兵连那边传来整齐的喊杀声,何满仓正在带着新兵练刺杀的步法,木头枪互相撞击的声音在山谷里清脆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