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营营长到齐的时候,团部窑洞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桌上摊着那张被铅笔划得密密麻麻的防区地图,旁边放着一盏马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在灯罩里不安地跳动着,把围在桌边的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长又黑。
李云龙站在地图前面,双手撑着桌沿,目光从张大彪、李大山、王怀保、王承柱、和尚的脸上一一扫过。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沉、都稳。他没有拍桌子,没有骂娘,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赵政委没死。陈大脚说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但要在旅部医院躺很长一阵子。宫本这老鬼子打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没打死人,但打在了独立团的脸上。打在我李云龙的脸上。”
他停了一下,把桌上的马灯往旁边挪了挪,用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注了红圈的位置——太原。
“这巴掌是谁打的,我知道。宫本的特设情报课,从满洲调来的狙击手,代号叫‘雾’。他在枣林坪土梁上趴了不知道多久,等的就是赵刚走过祠堂门口那段没有遮挡的路。打完一枪就跑,枪壳子都没留下。这是个高手,也是个老手——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渗透进来又全身而退,不是一般的鬼子兵。但越是高手,越有一个毛病——骄傲。他这次得手了,宫本一定会用他再用第二次。我的判断是,他还会回来。”
张大彪把拳头往桌上一搁,说那就等他回来,老子在枣林坪布个口袋阵,他敢来就把他摁死在土梁上。
李云龙摇了摇头。“等他来就晚了。我要的不是在青崖沟再挨一枪,我要的是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盯死他,然后连他背后的宫本一起端掉。被动防御只会让他继续在我们的地盘上选地方下手,主动权不在我们手里。主动出击才能把主动权拿回来——去太原,到他的老窝里去找他。”
窑洞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和尚站了起来。
“团长,我去。”
李云龙看着他。和尚光着脑袋,穿着一件缴获的鬼子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小臂。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嘴角绷得很紧,眼神像两块被砸碎又重新凝固的铁。
“我去太原,找到这个人。不管他藏在哪个老鼠洞里,我把他揪出来。”和尚说。
李云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和尚,沉默了一会儿。和尚跟了他好几年,从新一团到独立团,从警卫员到特战队长,每一次最危险的任务都是和尚带人冲在最前面。石庄偷文件、沙沟炸弹药、杨村突围打后卫——和尚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太原——鬼子的心脏地带,到处是宪兵、便衣、情报课的眼线。而且目标不是一个普通的鬼子兵,是一个能在四百步外打中移动目标的狙击手。这种人身边一定有严密的掩护网络。
“你要带多少人?”李云龙问。
“四个。”和尚说,“带多了目标大,带少了不够用。四个刚好——两个跟我进城,两个在城外接应。”
李云龙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沿着太谷到太原的路线划了一道线。“路线怎么走?”
和尚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几个位置上点了一下。“走煤窑区的废弃坑道,这条路尤麻子走过,马葫芦走过,现在我们也走。鬼子以为他们的人从这条路渗透过来是单向的,不会想到我们也从这条路反着摸回去。从煤窑区穿出来以后到太谷城外,段鹏在太谷有眼线,能帮我们搞到良民证和进城的路子。进了太原以后找齐先生——他在城里经营了两年多,手上肯定有我们需要的情报。”
李云龙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空弹壳,放在桌上。“带上虎子。”
和尚愣了一下。“虎子?”
“赵政委挨了这一枪以后虎子蹲在祠堂门口哭了很久,然后他在赵政委倒下去的地方跪着发了一个誓——他要亲手抓到打冷枪的鬼子。这孩子跟着我打了那么多仗,从来没求过我什么。这次他求我让他跟你去。”李云龙把空弹壳翻过来扣在桌上,“我答应了。虎子是你带出来的兵,他的枪法我放心,他的脑子你更清楚。带他去,让他亲手给赵政委讨这笔债。”
和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行,带虎子。但有个条件——到了太谷以后一切行动听我的,不能让他单干。”
“你是队长,他听你的。”李云龙说。
和尚把这次行动的代号定为了“追猎”。人选也很快定下来——和尚自己带队,虎子作为副手,加上高万田和另外两个在石庄和沙沟都跟着和尚执行过任务的老特战队员,一个叫田松,一个叫郑大勇。高万田负责翻译和情报记录,田松和郑大勇负责火力掩护和外围接应,和尚和虎子负责抵近侦察和直接行动。五个人,四种武器——冲锋枪、驳壳枪、匕首、手雷。不带电台,因为太原城里的电讯侦察太密集,带电台等于在身上绑了个信号弹,改用死信箱和人工传递的方式与齐思远联络。
出发之前,和尚带着四个人在军械所后山的训练场上反复练习了几个关键动作——如何在巷战中使用驳壳枪快速出枪、如何在室内用匕首无声清除哨兵、如何在人群中识别便衣特务、如何在被跟踪时甩掉尾巴。训练中虎子的表现让和尚意外——他的驳壳枪出枪速度已经赶上了白小年,从拔枪到打响的时间只比和尚慢了不到半秒。这个进步让和尚更加确信带虎子是值得的。
虎子蹲在训练场边上把驳壳枪拆开擦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零件都擦得能照出人影。白小年蹲在他旁边,把自己那支驳壳枪的备用弹匣递给他,说这个弹匣里压的是他亲手挑的比赛弹,二十发,每一发的装药量都一样,弹道比普通子弹稳定。虎子接过弹匣放进胸口的子弹袋里,说了声谢谢白哥。白小年说你不用谢我,赵政委教过我识字,这笔账也是我的。
出发前夜,李云龙把和尚和虎子叫到自己窑洞里。他从抽屉里拿出两颗缴获的九七式手雷放在桌上,一人一颗。
“这颗手雷是老子从杨村带出来的,一共就两颗。一颗给了赵政委——赵政委中枪的那天这颗手雷不在他身上,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锁着。他要是带着这颗手雷,也许能在倒下之前往土梁方向扔一颗,制造烟幕掩护自己。”李云龙把手雷推到和尚和虎子面前,“现在我把它们给你们。记住——手雷扔出去能炸死几个鬼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得活着回来。活着的兵比死了的英雄值钱。独立团可以没有政委暂时撑着,但不能没有你们。”
和尚把手雷挂在腰间,敬了个礼。
虎子接过手雷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团长,我和尚哥一定把打冷枪的鬼子揪回来。”
李云龙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他说行,记住你的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五个人从青崖沟出发了。他们没有走正门,从后山的羊肠小道翻出去,沿着干涸的溪沟往北走。和尚走在最前面,虎子跟在后面,高万田背着装了翻译本和纸笔的布书包走在中间,田松和郑大勇一人背着一支冲锋枪殿后。五个人都换了便装——破旧的棉袄和沾满泥土的布鞋,褡裢里装着干粮和辣椒花椒,和沿途那些逃难的老百姓没有任何区别。冲锋枪拆散了藏在褡裢底部的夹层里,弹药分装在每个人身上,每个人带了两枚手榴弹和若干备用弹匣。
他们走的是尤麻子来时的路——穿过煤窑区,沿着汾河河谷往北,绕过太谷县城。这条路已经成了敌我双方情报人员互相渗透的秘密通道,宫本用它往根据地渗透破坏小组,独立团反过来用它往太原方向派遣侦察力量。同一条路,不同方向的人在不同的时间走,彼此在黑暗中交错而过,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脚印就在前面不远。
走到煤窑区的时候,和尚在一块塌了半边的窑洞口停了下来。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碎石子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的,鞋底花纹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但方向是往北的。他回头对高万田说,雾应该就是从这里穿过去到枣林坪的。高万田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用手在脚印旁边比了比尺寸,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五个人在煤窑区废弃的坑道里过了一夜。坑道里又黑又冷,石壁上渗出的水滴在脖子里冰得人一激灵。虎子靠在石壁上把驳壳枪抱在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睡。和尚坐在他对面,也没有睡。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高万田在角落里用手电筒照着地图,嘴里无声地念着明天进太谷以后的联络点和路线安排。
天亮以后,他们穿出煤窑区,沿着汾河河谷继续往北走。快到太谷的时候,和尚让其他人蹲在一片高粱地里等着,自己一个人摸进了太谷城南门外那个骡马店。瘸腿老板还是那个瘸腿老板,但侯三埋在地砖下面的TNT早就被侦察排挖走了。老板不认识和尚,但和尚用段鹏教的接头暗号和他对上了——段鹏上次来太谷的时候在这家骡马店设了一个临时情报点,瘸腿老板是可靠的。老板把和尚让进柴房,从墙缝里掏出几张空白的良民证和两套半旧的便服。
和尚在柴房里把良民证填好,照片是从青崖沟带出来的,提前用煮熟的土豆浆糊贴在证件上,钢印的位置用萝卜刻的假章蘸着印泥盖上去,虽然粗糙但混在普通检查中足够蒙混过关。服装也重新整理过——五个人分成两拨进城,和尚和虎子一组,高万田带着田松和郑大勇一组,彼此装作不认识,只在高万田事先在太谷城里画好的路线图上约定万一走散后的汇合点。和尚和虎子把冲锋枪留给城外接应的田松和郑大勇,两人只带了驳壳枪和匕首进城。驳壳枪拆散了分装在两个褡裢的不同夹层里,遇到盘查拆开来看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太谷城门口的伪军打着哈欠靠在墙上,对进城的人挨个查良民证。和尚和虎子混在一群挑着菜筐赶早市的老乡中间,良民证递上去的时候伪军看了一眼就挥手让他们过去了。虎子低着头紧跟在和尚身后,进了城门以后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们没有在太谷停留,直接从北门穿出去继续往太原方向走。从太谷到太原的公路两侧全是鬼子的哨卡和巡逻队,走公路等于自投罗网。和尚带着虎子走的是铁路线——顺着正太铁路的路基走,路基两侧的排水沟里长满了干枯的芦苇,人蹲在里面很难被发现。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蹲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继续赶路。
第三天上午,太原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天空下,太原城墙像一条灰色的巨兽趴在大地上。城门口排队进城的老百姓排了老长一列,鬼子宪兵牵着狼狗挨个检查行李。和尚和虎子排在队伍里,良民证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轮到他们的时候,鬼子宪兵多看了和尚一眼——他的光头在人群中太显眼了。和尚不慌不忙地从褡裢里掏出一顶破毡帽扣在头上,又用太谷口音嘟囔了一句天冷剃头亏了。宪兵没听懂他的方言,挥了挥手让他过去了。
进城以后,和尚按照段鹏给的口诀找到了福顺号粮行。粮行门口堆着几麻袋麦子,一个伙计正拿着扫帚扫地。和尚走过去,用暗号对了一句——掌柜的,河北小米有吗?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河北小米卖完了,只有山西荞麦。和尚又对了一句——荞麦什么价。伙计把扫帚往门框上一靠,说进来谈。
伙计就是二牛。二牛把和尚和虎子领进后院,齐思远从账房里走了出来。他没有寒暄,把和尚让进账房,关上门窗,沏了一壶茶。和尚把赵刚遇袭的前后经过简要讲了一遍,说独立团需要太原本地的情报支持——特设情报课的位置、宫本的活动规律、以及那个代号叫“雾”的狙击手现在藏在哪。
齐思远听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幅简易的太原城防草图——宪兵队在西城,特设情报课的公开地址在城西一栋叫东亚商社的青砖小楼里,但那是对外挂牌的地方,宫本真正的办公地点不在那里,而是在距离商社往南两条街的一栋独立院落里。那栋院子外面挂着“山西物产株式会社”的牌子,门口没有岗哨,但院墙上装着铁丝网,看门的老头袖子里藏着南部手枪,实际上是一处伪装成商业机构的情报据点。
关于“雾”,齐思远手上没有直接的情报。他说他的人只能接触到伪政府和鬼子后勤系统的人,特设情报课的行动队是宫本直接指挥的,外人接触不到。但他认识一个人——一个叫韩老四的伪军班长,在城门口站岗,私下里吸大烟,手头一直很紧。韩老四曾经帮福顺号传过几次消息,胆子不大但消息很灵。韩老四的舅舅在特设情报课的食堂里当采买,偶尔能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齐思远让二牛去把韩老四找来。二牛去了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穿着伪军制服、脸色蜡黄、眼袋浮肿的中年男人。韩老四进屋的时候缩着脖子,看见屋里有两个生面孔,本能地想往后退。二牛把他按在椅子上,说这两位是福顺号的客人,问你几句话,问你什么你说什么,不会亏待你。他把一叠用账本包好的票子放在桌上——不是伪钞,是货真价实的银元券,在太原黑市上能换到硬通货。
韩老四咽了口唾沫,说他前几天听他舅舅提过一嘴——食堂最近在给一个特殊房间送饭,每顿都是单人份的,饭菜比普通军官的标准还好,送到东亚商社后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里。那栋楼平时没人靠近,门口永远挂着一把锁,但锁是虚挂着的,里面的人从来不从正门进出,吃饭都是从后窗递进去。他舅舅说送饭的人不许进屋,只能把饭菜放在窗台上敲两下窗框然后走人。
和尚追问这栋楼有没有人见过里面的人出来过。韩老四说没有——他舅舅送了好几天饭,从来没见过那人的脸。但他有一次送饭的时候听到屋里传来一种很奇怪的咔哒声——不是打字机的声音,是金属部件互相咬合又分开的声音,非常轻,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他舅舅以前在阎锡山的兵工厂做过饭,听过枪械维修的声音,他敢肯定那是有人在屋里组装和拆解枪械。
和尚和虎子对视了一眼。狙击手保养枪械时反复组装拆解的声音——这种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雾还在太原,而且就在那栋楼里。虎子的呼吸不自觉地变重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和尚把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示意他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