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在骡马店的那一夜几乎没睡。
他躺在柴房的草铺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房梁上挂着的一张蜘蛛网。蜘蛛网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傍晚进来的时候他亲眼看见一只灰色的蜘蛛正趴在网中央,等着飞蛾撞上来。他现在就是那只飞蛾,网已经撒在青崖沟周围了,他得想办法不撞上去。
天亮之前,侯三把两个组员摇醒。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连柴房外面牲口棚里的骡子都没被惊动。他把组员分成两路——胖子一个人走大路,装成单独逃难的灾民,只带干粮和水,不带任何违禁品,从太谷南门出去沿着官道往南走。侯三自己和瘦子走小路,绕开太谷县城,从城西的一片枣树林穿过去,走一条连本地人都很少知道的运煤古道进山。三人在青崖沟以西十五里的一个叫石匣子的小山村外汇合。谁先到谁等,天黑之前不到就不等了,各自想办法往回撤。
胖子说三哥,炸药还在咱们身上,分开走要是遇到盘查,炸药怎么藏。侯三从草铺下面把炸药拿出来——三块TNT用油纸裹得紧紧的,外面还缠了一层干荷叶。他拿起其中一块掂了掂,说炸药不带,埋在这里。他把三块TNT用一块破布包好,蹲下来在柴房的墙角用匕首撬开了两块地砖,在下面挖了个浅坑,把炸药埋了进去,再用地砖原样盖好,上面撒了一层干草屑和尘土。做完这一切以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等摸清了军械所的位置再回来取,现在带着这东西赶路就是给自己背棺材。
瘦子看着侯三把炸药埋好,喉咙动了动,没有说什么。胖子咽了口唾沫,说三哥那我先走了,从柴房后面翻墙出去。侯三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说一路上不管谁问你,就说是灵石来的,家里房子被鬼子飞机炸了,往南逃难去。别的什么也别说,说多错多。
胖子翻墙走了以后,侯三和瘦子又在柴房里蹲了一会儿。天蒙蒙亮的时候,骡马店的瘸腿老板起来喂牲口,咳嗽着从柴房门口经过。侯三等他走远了,才和瘦子从柴房后窗翻出去,贴着院墙根溜出了骡马店。两人穿过城西那片枣树林的时候,太阳刚爬到东边山梁上,林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枣树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早起的麻雀从枝头飞起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在林子里格外清脆。
瘦子跟在侯三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枣树林里。他年纪比侯三小十来岁,以前是太谷街上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偷过东西也赌过钱,被伪警察抓进去蹲了半年班房。出来以后找不到活干,侯三收他当了跟班,管吃管住还给他零花钱。他对侯三谈不上忠诚,但知道跟着侯三至少有口饭吃。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以后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三哥,咱们真能摸进军械所吗。侯三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他说摸不摸得进军械所不是咱们说了算,是尤麻子说了算。咱们的任务是摸清军械所的位置然后告诉尤麻子,他会干后面的事。咱们犯不着替他卖命——找到地方把消息递出去,拿了赏钱就走人。
侯三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在打退堂鼓了。他在太谷茶馆里看到那两个穿挑夫衣服的便衣以后,心里就一直在盘算一件事——宫本给的那点赏钱,值不值得拿命来换。他当汉奸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让日本人把他当炮灰。在太谷县城开当铺的时候他替日本人收过粮食也告过密,但那些事风险都不大,大不了被骂几句汉奸走狗。现在不一样,现在是要钻进八路军的老窝里去点炸药,这比在大街上贴标语危险一万倍。但他不敢直接跑——宫本在太谷城里安插了眼线,如果他没完成任务就溜回去,等着他的不是赏钱,是南部手枪的子弹。
侯三和瘦子在枣树林里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快中午的时候才走上那条运煤古道。这条古道是光绪年间修的,从太谷城西的煤窑区一直通到青崖沟以南的山里,路面铺着碎石,两侧是高大的白杨树。运煤的骡马车从前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把路面的碎石碾得又平又滑。后来煤窑陆续关了,这条路也就荒了,路面上长满了野草和青苔,车辙印子早就看不见了。侯三之所以知道这条路,是因为他以前开当铺的时候接过一个煤老板的一笔生意——煤老板用这条废弃的官道从山里偷偷往外运私煤逃税,侯三帮他把卖煤的钱转成当票洗白。煤老板后来被晋绥军抓了,这条路线却一直留在侯三的脑子里。
走到半下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情况。不是遇到了八路军,是遇到了一个放羊的老汉。老汉赶着二十来只瘦骨嶙峋的山羊,羊群从路边的山坡上漫下来,把路面堵得严严实实。老汉穿着一件破羊皮袄,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放羊棍,嘴角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旱烟袋,脸上全是皱纹和日头晒出来的斑,看不出多大年纪。
侯三想绕开羊群,但路太窄了,一边是山坡一边是深沟,绕不过去。他只好停下来,脸上堆出逃难人该有的那种卑微的笑容,对着老汉说了句大爷,麻烦借个路。
老汉把羊群吆喝着往路边让了让,然后上下打量了侯三和瘦子几眼。他问你们是哪来的,怎么走这条路,这条路多少年没人走了。侯三把编好的说辞搬出来——太谷来的,往南投亲戚,大路上到处是兵,只能走小路。老汉哦了一声,眼睛在侯三身上多停了一下。他说你们说太谷话不像太谷话,倒像是平遥那边的口音。侯三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刚才下意识用的就是平遥口音,这是他老家的方言,改不了。他赶紧改口说大爷你耳力真好,我小时候在平遥长大,后来搬到太谷做小买卖的。老汉点了点头,赶着羊继续往前走,走到前面拐弯的地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前面山上有八路军的哨卡,你们最好绕远一点,别被当成奸细抓了。
侯三站在路边看着老汉赶着羊群走远了,直到羊铃铛的声音被山风吹散了,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转头对瘦子说这老头的眼睛毒,我们不能再走这条路了。瘦子说那怎么办。侯三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路线——绕开运煤古道,往西拐进一片野林子,从林子里翻过一道山梁,直接插到石匣子。这条路没有路,全是野山,连放羊的都不走,但走这条路不会遇到任何人。
瘦子看着地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路线,说他怕山里迷路,更怕遇到狼。侯三说你他娘的宁愿被八路军抓也不愿意被狼吃?瘦子不说话了。侯三站起来把树枝折断丢在路边,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那片野林子。
这片野林子的树长得密不透风,树冠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暗得像黄昏时分。地下全是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松松软软的不发一点声音。偶尔有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吓得瘦子差点叫出声。侯三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很稳,手里攥着一把匕首,一边走一边在树干上刻记号——每隔几十步在树干上划一道口子,防止迷路。他们在林子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林子里先暗,然后外面也暗了。瘦子累得腿都软了,蹲在一棵松树下面喘着粗气。侯三从褡裢里摸出最后两个窝头,一人一个在黑暗里干嚼,嚼完了从水壶里倒了点水喝。
这天夜里他们没有走出林子,在林子里蹲了一宿。山里夜间的温度很低,两个人挤在一起靠着松树干缩成一团,用自己的体温互相取暖。侯三一夜没睡,把已经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出发时三个组意气风发,到了太谷才发现遍地是八路军的便衣,马葫芦现在很可能已经被抓了,尤麻子那组人擅长爆破,但肯定也遇到了麻烦——要不然按照约定昨天就应该在太谷茶馆接头交换消息。失去联系意味着各组都已经陷入了独立作战的状态,而他这组连炸药都埋在了骡马店里。按宫本的命令继续往军械所方向渗透是送死,直接逃跑又无法交差,进退都是死路。瘦子睡得迷迷糊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说的是太谷街上的一个姑娘的名字。侯三听着瘦子的梦话,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真他娘的没意思,从当铺掌柜当到汉奸,又从汉奸当到丧家犬。
与此同时,胖子在大路上走了一整天以后,在南门外十五里的一个叫白家坪的村口被拦住了。拦他的不是侦察排的便衣,而是槐树沟民兵连的一个民兵小组。民兵小组一共三个人,两个人拿着红缨枪,一个人背着一杆老套筒。他们在白家坪村口设了一个临时哨卡,专门检查过路的生人。胖子的良民证没有问题,说辞也没有问题,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民兵问他从哪来的时候,他说太谷,问他去往哪,他说往南投亲戚。民兵又问了一句你亲戚在哪个村子,他犹豫了一下,说在槐树沟。民兵小组的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民兵,参加过杨村反扫荡,对附近村子的情况熟得很。他说槐树沟现在住的全是八路军,你投哪门子亲戚?胖子脸上的肉不自然地跳了一下,这个细微的抽搐被民兵组长看在了眼里。
民兵组长使了个眼色,两个拿红缨枪的民兵从两侧夹住了胖子。胖子被带到了村口一座破庙里,民兵组长让人把他按住,扒下他的鞋来看——鞋底磨得挺厉害,确实像是走了远路,但是鞋里的鞋垫是新的,洋布做的,针脚和本地媳妇纳的鞋垫完全不一样。民兵组长把鞋垫抽出来翻过来一看,鞋垫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那是侯三在出发前让每个人写下的接头暗号,胖子把自己的名字和接头暗号写在鞋垫背面,怕忘了。民兵组长不认识字,但他知道老百姓的鞋垫背面不可能有铅笔字。他把鞋垫装进兜里,让人把胖子绑了送到青崖沟团部。
赵刚拿到那张鞋垫以后,把上面写的接头暗号和马葫芦交代的内容一对比,全部对得上。他立刻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李云龙。李云龙说胖子被抓了,马葫芦也被抓了,三组人抓了两组,还剩尤麻子和侯三。尤麻子是最危险的——他手里有塑性炸药,而且精通爆破。侯三是最狡猾的——他能在便衣眼皮子底下溜走,说明反侦察能力不是一般汉奸能比的。李云龙让段鹏把搜索重点放在青崖沟西侧和南侧的山林地带,特别是那些废弃的矿坑和采石场——尤麻子熟悉火工品,这种人本能地会往有隐蔽空间的地方钻。另外各村民兵连全部动员起来,村口设哨,山路设卡,发现任何生面孔立即上报。
侯三在天亮以后走出了野林子。他和瘦子翻过了一道山梁,远远地看到了石匣子村。石匣子比赵家台还小,只有七八户人家,村子窝在一个石头山坳里,从山梁上看下去只能看到几缕炊烟从石头房子的烟囱里升起来,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山里的雾气。他在山梁上趴着用望远镜把村子周围的地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村子背后就是一座更高的石头山,山上没有明显的山路,但有一条干涸的溪沟从山上一直延伸到村边。侯三心里盘算着如果顺着溪沟往上走,能不能绕开村子直接插到青崖沟腹地去。
他把望远镜往瘦子手里一塞,正准备起身下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下山坡碰到另一块石头。侯三猛地回头,看到身后不到三十步的灌木丛里闪出两个灰色的人影——一个是段鹏,另一个是段鹏的侦察兵刘水根。
段鹏在山里转了两天一夜,把青崖沟西面的所有小路都翻遍了。他是顺着野林子里树干上的刀痕找到这里的——侯三在每棵树上刻的记号被他用了一个多时辰就全部找到了,然后沿着记号一路追了上来。段鹏手里端着手枪,枪口稳稳地对着侯三。侯三在这一刻的反应极快——他一把将身边的瘦子往段鹏的方向推了过去,自己转身就往山坡下面跑。瘦子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在碎石上,手和膝盖都磨破了皮,还没来得及喊疼就被刘水根冲上来按住了肩膀。
侯三跑得确实快,他在太谷街上混的时候打架跑路是家常便饭,两条腿在山路上蹿得比兔子还快。但他在山里转了整整一天一夜,又饿又累,腿再快也跑不过侦察兵的子弹。段鹏抬手瞄准了他的后背,然后枪口往下一低,打中了他的大腿。子弹从他的左大腿后侧穿进去,从前侧穿出来,血立刻把裤管染红了大半。侯三一头栽倒在山坡上,顺着碎石往下滚了好几丈,直到被一丛酸枣刺挂住才停住。他仰面躺在刺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条受伤的腿上扎满了酸枣刺,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大腿上那个枪眼带来的疼痛比酸枣刺强烈一百倍。
段鹏从山坡上走下来,蹲在侯三旁边。他把侯三怀里的匕首抽出来扔在一边,又搜遍了他的全身——褡裢里没有违禁品,只有干粮和水壶;衣服夹层里没有炸药;鞋底也没有夹带。段鹏问他叫什么名字,侯三闭着眼睛喘气没有说话。段鹏又问他你们一共来了几组人,另外那组精通炸药的往哪去了。侯三听到这句话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段鹏笑了一下。他那张瘦得皮包骨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渍,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他喘着气说你们抓到尤麻子了没有。段鹏说还没有。侯三又笑了一下,说你们抓不到他的,他是藏炸药的行家,能把自己和炸药一起藏起来藏到你们去找都找不到的地方。
段鹏让人把侯三的腿用急救包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和瘦子一起押回青崖沟。赵刚审问了侯三,但侯三伤得不轻,一直在发低烧,说话含含糊糊的。他没有像马葫芦那样把什么都撂了,但也没有完全咬死不开口。他断断续续交代了一些事情——宫本的计划、接头的方式、骡马店里埋的TNT炸药。当赵刚问他尤麻子的去向时,侯三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尤麻子在哪,但他知道尤麻子有一个习惯——尤麻子不信任任何人,他执行任务从来不会按照上级指定的路线走,更不会在指定地点跟任何人接头。宫本让他们三天后在太谷茶馆碰头,但尤麻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茶馆。尤麻子曾经在太原兵工厂对他说过一句话——“真要做这种事,就一个人干,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侯三说尤麻子是一个真正的亡命徒,他进监狱之前就因为一次火药分装事故被炸烂了半边脸,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怕过任何东西。他活着就是为了亲眼看着炸药在他眼前炸开。
赵刚把这份口供拿给李云龙的时候说,侯三交代的内容和马葫芦的能互相印证,唯独尤麻子的情况两人说得不完全一样。马葫芦说尤麻子是两个人一起行动的,但侯三说尤麻子是个独行者。如果侯三说的是真的,那尤麻子可能根本没带那两个老伙计——他甩掉了组员自己单独行动了,宫本给他的命令可能是掩护,他真正的任务是独自完成爆破。这种单独渗透的敌人才是最难防的。
李云龙听完赵刚的分析以后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军械所山洞门口,看着山坡上那些伪装的暗哨棚和正在巡逻的哨兵,远处的山路上运输队的驴车正拉着空车从山下回来,车轱辘碾在碎石路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侯三被抓的位置离青崖沟腹地已经不到十五里了,尤麻子比侯三早出发,如果他的目标是军械所,现在他很可能已经潜伏在青崖沟内部某个被忽略的角落,正在等待时机或者已经在寻找能引发最大连锁爆炸的关键位置。
李云龙说全线警戒提至最高,军械所周围再加一道流动哨,所有进出人员必须对口令。把俘虏身上搜出来的所有物品全部集中起来仔细检查——尤麻子虽然没抓到,但马葫芦那组的炸药、侯三埋下的炸药都已经被缴获了,他们手里的爆炸物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抠掉。如果尤麻子没有带组员自己单独走,能带的炸药重量有限。只要军械所内部没有内应给他传递关键目标信息,他一个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能造成最大破坏的准确位置。这个人即便再有本事,最终还是要被我们挖出来的,现在的关键在于把搜索网继续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