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麻子趴在槐树沟后山北面一道废弃的采石沟里,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挪过窝。采石沟是几年前村民开山取石留下的,沟壁陡峭,沟底堆满了碎石和废弃的石板,沟沿上长满了带刺的野酸枣,密密匝匝地织成了一道天然的篱笆。从这里往东南方向看,正好能看见军械所山洞的洞口——不是洞口本身,洞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壁挡住了,但尤麻子能看到通往洞口的那条小路,以及小路上来来往往的运输队。
他在采石沟里用碎石垒了一个半人高的掩体,掩体外面覆了一层从沟壁上铲下来的青苔和干草,从外面看完全和沟壁融为一体。他的军装外面套了一件从煤窑区捡来的破羊皮袄,帽子上扎满了干枯的野草,脸上涂了一层用煤灰和黄土搅成的泥浆,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一只正一只歪,但透过望远镜的镜片,目光冷得像两块冰。
一天一夜的时间里,他数清了运输队的规律——上午两趟,下午两趟,每趟三到四辆驴车。驴车把用油布盖着的货物往山上拉,空车下山。山洞洞口有两个固定哨,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山腰上的暗哨他找到了三个——不是靠眼睛直接看到的,是靠观察哨兵换岗时暴露的路线推断出来的。他看见过两次——山腰上一堆“柴草”突然动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猫着腰从柴草堆后面钻出来,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小路往山上走去。他立刻用铅笔头在一张油纸上记下了那个位置。
最关键的是,他在午后的阳光里注意到了一个运输队卸货时的细节。驴车到了山洞门口以后,押送的战士掀开油布往下搬东西,搬的是弹药箱——木头箱子,外面用麻绳捆着,从驴车上搬下来以后直接往洞里搬。但有一辆驴车没有停在洞口,而是继续沿着一条岔路往山后面绕。尤麻子把望远镜对准那辆驴车,看到它拐进了一条很窄的山沟,然后不见了。过了大约两刻钟,那辆驴车从山沟里出来,车上的货没了,空车下山。
尤麻子在那张油纸上画了一个圈——那条山沟的位置。他从太原兵工厂的经验判断,军械所的火药库和成品弹药库不会和生产车间放在同一个洞里,那是基本的安全规范。八路军在山里搞军工生产,只会比太原兵工厂更谨慎。如果他的判断没错的话,那条山沟的尽头就是军械所的火药库。
他开始在脑子里构建军械所的平面布局,并制定一个细致的计划。正门进去是车间,有固定哨,人进不去。南面围墙有一个枪眼,能往里扔手雷,但枪眼太小,扔进去不一定能炸到要害。后山那条山沟离主洞口大概两百步,中间全是乱石和灌木,白天有暗哨,晚上黑灯瞎火的摸不过去。但有一个位置从采石沟往东南方向看过去是个死角——后山山沟入口处东侧有一片从石壁上塌下来的乱石堆,暗哨的视线被石壁挡住,运输队的驴车拐弯时也会被乱石堆遮挡一小段时间。如果能摸到那个乱石堆里,趁驴车拐弯时混进山沟,就能绕过所有岗哨直接到达火药库。
他摸到那个乱石堆的时间是在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山里的光线暗得很快。他在采石沟里把塑性炸药从腰间的布口袋里掏了出来——灰褐色的炸药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他用手指把炸药分成了三份,每一份捏成不同的形状。第一份搓成一根细条,裹上干草屑和碎树皮,看起来像一根普通的枯枝。第二份捏成扁平状,塞进一个从采石场捡来的破烟盒里,烟盒外面用布条缠了好几圈,布条上沾满了机油和煤灰,闻起来就是一件被丢弃的破烂。第三份揉成一个小球,塞进一个窝头里——窝头是他从煤窑区出来的时候在路上捡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他用匕首在窝头底部掏了个小洞把炸药球塞进去,外面用玉米面糊封好,从外表看不出任何痕迹。
引火药和雷管他分开装在两个小竹管里,竹管塞在两个不同的褡裢夹层中。这两个褡裢他不会带进军械所——他打算在混进山沟之前把褡裢藏在乱石堆里,只带炸药和引火装置进去。
夜色完全降临以后,尤麻子从采石沟里爬了出来。他没有直接往乱石堆方向走,而是先沿着采石沟往北绕了一个大圈,确认后面没有人跟踪才折回来。他在黑暗中走得很慢,每一步踩下去之前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确认没有干树枝和松动的石头才把脚踩实。这段不到两百步的路他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达乱石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夜风把干枯的灌木吹得哗哗作响,正好盖住了他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乱石堆比他预想的要大——从石壁上塌下来的石头堆成了一座小山,石头之间的缝隙能钻进一个人。尤麻子在乱石堆里找了一个最深的石缝钻了进去,背靠着一块冰凉的石壁坐下来。他解下褡裢塞进石缝最里面,用两块碎石堵住,然后只带着三份伪装好的塑性炸药和两个竹管,开始等。
他要等的是第二天的头班运输车。运输队每天天刚亮就开始往山上运货,头班车最准时,押送的战士也最困——刚起床的哨兵精神还没完全绷紧,换岗前的暗哨注意力也开始涣散。这是他在太原兵工厂观察了多少年的经验——任何岗哨在凌晨换岗前的一刻钟是最脆弱的时间窗口,人的注意力在那个时段会降到最低,哨兵脑子里想的不是有没有敌情,而是还有多久换岗,早饭吃什么,被窝里还留着的余温。
尤麻子在石缝里缩了一整夜。山里的夜风刺骨,乱石堆里湿气很重,他冻得浑身发抖,但没有生火也没有裹毯子,硬挺着不让自己的牙齿打颤发出声音。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慢慢移动位置,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辰。等到东边山梁上泛出第一线青灰色的光时,他精神一振,将炸药和雷管在腰间贴身绑好,整个人像一块灰色的石头一样融入了乱石堆的阴影中。
天刚蒙蒙亮,运输队的头班驴车从山下上来了。三辆驴车,每辆车一个押车的战士,走在最前面的战士嘴里还叼着半个窝头,边走边嚼,显然刚从炊事班领了早饭。车队沿着小路上山,走到乱石堆拐弯处的时候,第一辆驴车的车夫吆喝了一声,驴子慢下来准备拐弯。尤麻子等的就是这一刻——驴车拐弯时车身倾斜,油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露出了车斗里的弹药箱。他趁这个间隙从石缝里无声地滑了出去,猫着腰沿着石壁根部的阴影往山沟入口方向摸,脚步轻得像一只夜行的山猫。到了山沟入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运输队的驴车已经拐过弯继续往山上走了,那个押车的战士还在嚼着窝头,压根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山沟里很窄,两侧的石壁几乎贴在一起,头顶上只有一线天光漏下来,光线昏暗得像是走进了一条石头的缝隙。沟底铺着碎石和干涸的泥土,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机油味,随着他越走越深,硫磺味越来越浓,机油的焦糊味也夹杂其中。
山沟尽头是一面凿在石壁上的铁门——锈迹斑斑的铁门不高,大概只有一人多高,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门框上方的石壁上凿着两个通风孔,硫磺味就是从通风孔里飘出来的。门口站着一个哨兵,背着一支三八式步枪,在铁门前不紧不慢地走动着。但那个哨兵在凌晨的困意中不时打个哈欠,走几步就靠在石壁上眯瞪一会儿。尤麻子趴在沟底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用匕首的木柄轻轻敲了敲地面——石头后面传来空洞的回声,说明下面是空的。这里果然就是军械所的备用火药库。
就在这时,山沟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狗叫。
那声狗叫又响又急,不是野狗的嚎叫,是训练有素的军犬在发现目标时发出的短促吠叫。紧接着又是两声,然后狗的叫声突然变成了尖锐的哀鸣,然后戛然而止。
尤麻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来不及想太多,从石头后面一跃而起,把三份塑性炸药同时从腰间扯了出来。他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在昏暗中扭曲了一下,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他同时拉燃了所有引信,三道导火索嗤嗤地冒着火花——枯枝炸药被他用牙咬住一头,破烟盒炸药从布条里扯出来,窝头里的炸药球被他捏碎外壳取出——一个纵身扑向铁门前那个还在发愣的哨兵。哨兵被突然从黑暗中扑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仓促间端着刺刀迎上去,刺刀捅进了尤麻子的腹部,刀尖从后背透了出来。但尤麻子被刺穿的身体借着惯性继续往前冲,整个人撞在了铁门上,把塑性炸药死死地抵在了门缝和通风孔之间。
哨兵惊恐地看到导火索已经烧到了尽头。
尤麻子听到身后山沟入口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金属碰撞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在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扯出了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这辈子炸过无数东西——炸过兵工厂的废料池,炸过矿山的哑炮,炸过鬼子的弹药库。他活着就是为了看炸药在他眼前炸开。这一次,是他最后一回亲眼看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吞没了整条山沟。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铁片从山沟里喷薄而出,把刚冲进沟口的段鹏和两个侦察兵狠狠地掀飞了出去。段鹏的后背撞在山沟外面的石壁上,闷哼了一声,耳朵里全是刺耳的尖鸣,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山沟里面涌出一团巨大的浓烟,浓烟里夹着暗红色的火光和刺鼻的硫磺味。铁门被炸变了形歪倒在一边,门框上方的石壁被炸塌了一大块,碎石堵住了大半个洞口。
段鹏是顺着军犬的叫声追过来的。军犬是旅部前两天才配给独立团的两条日本军犬,是郭大锤从石板坡缴获的,本来是用来追踪逃敌的。团里第一次把军犬用在搜索上,结果证明这东西确实比人灵——军犬闻到了尤麻子藏在采石沟里的褡裢上的机油味,一路沿着气味追到了山沟口。段鹏带着人紧跟在军犬后面,刚冲到山沟入口,爆炸就发生了。军犬被冲击波当场震毙,躺在山沟口的碎石堆里一动不动。段鹏从地上爬起来,耳朵还在嗡嗡响,顾不得满身的碎石和泥土,跌跌撞撞地往火药库方向冲了进去。
铁门后面是一条凿在石壁里的甬道,甬道尽头就是军械所转移过来的备用火药库。但甬道里堆满了炸药爆炸后炸碎的石块和变形的铁片,段鹏用手扒开碎石,扒得指甲裂了满手是血才扒出一个能钻过一个人的口子。他钻进甬道,在黑暗中被绊了一下,手电筒往下照——地上躺着那个哨兵,浑身焦黑,已经没有了呼吸。哨兵的身上还压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大半个人——尤麻子的遗体被炸得血肉模糊,军犬的上半截躯体倒在不远处。但他用身体死死压住的那扇铁门,门缝里只渗入了一小部分爆炸威力。铁门内部还有一道厚重的石闸,是郭大锤前几天刚装上的。
段鹏用手电筒往火药库里照了照。洞库里的火药桶和弹药箱完好无损,石壁上被震掉了几块碎石头,但整体结构稳住了。
尤麻子的炸药没能引爆火药库。那个被刺刀捅穿身体的人,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堵住了铁门。
段鹏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关掉了手电筒。然后他蹲下来,把那个哨兵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哨兵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军装的前胸被刺刀捅穿的洞还在往外渗血,但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以后终于可以休息了。
消息传到团部的时候,李云龙正在看郭大锤送来的新一批复装弹的抽样检测报告。何满仓跑着进来报告,气喘吁吁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断断续续地把火药库遭袭、爆炸被堵在门外、哨兵牺牲的情况说了一遍。李云龙把报告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出了团部。
他带着虎子走到后山山沟口的时候,段鹏正带着人从甬道里往外清理碎石。牺牲哨兵的遗体已经被抬了出来,放在山沟口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身上盖着一条灰布军毯。尤麻子残缺的遗体被放在另一边,也用一块破布盖着,但破布太小,盖不住他那双被炸得只剩半截的腿。
李云龙走到哨兵的遗体前面,掀开军毯的一角看了看。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十六七岁,可能刚入伍不久,嘴唇上还带着一层淡淡的绒毛。他叫什么名字,段鹏说登记册上写的叫赵满囤,三营的兵,入伍刚满四个月。李云龙把军毯重新盖好,站起来在山沟口站了很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后山的石壁上,把石壁照得发白。军械所的运输队照常在山路上来来回回,驴车的轱辘碾在碎石上吱吱地响。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只有山沟口被炸碎的石头和空气中还没散尽的硝烟味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郭大锤从山洞车间里跑出来,跑到山沟口看到被炸变形的铁门和石壁上裂开的几道裂缝,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紧。他蹲下来摸了摸铁门上被炸出的凹陷,又看了看门里面那道完好无损的石闸,站起来对李云龙说火药库没事,但铁门和通风口得重修,石壁上的裂缝也得加固,最快得两天时间。他顿了顿又说,那个哨兵叫赵满囤,他认得——前几天他往火药库送底火的时候赵满囤站岗,他让赵满囤离铁门远一点,说万一有什么意外别站在门正前面。赵满囤当时说了一句话——“郭师傅你放心,我站在这就是不让意外进这个门。”郭大锤说完这句话以后把头扭了过去,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擦完以后转身去指挥徒弟搬石料修门了。
何满仓带着新兵运输队清理山沟里的碎石,干着干着他忽然停下来,从碎石堆里捡起一样东西——是尤麻子那杆铜秤。铜秤被炸得变了形,秤盘和秤砣都不见了,只剩下半截弯弯扭扭的秤杆。秤杆的铜面上还隐约能看到几道深深的牙印——那是尤麻子趴在采石沟里等天亮的时候,为了不让自己冻得发抖发出声音,把铜秤咬在嘴里硬撑时留下的。何满仓拿着那半截秤杆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把它搁在石头上,继续弯腰搬石头。
李云龙在当天下午召开了全团连以上干部会议。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加强军械所的安全保卫工作,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他在会上宣布了几条新的措施。军械所外围警戒范围从原来的两里扩大到五里,所有进入警戒范围的生面孔一律扣留审查。火药库和生产车间之间增设三道隔离门,门与门之间互相独立,一道门被破坏不会影响其他门。军犬从两条增加到四条,在军械所外围设置固定巡逻路线,夜间配属给潜伏哨使用。所有进出军械所的工人和运输人员必须佩戴团部统一发放的布质胸牌,胸牌上盖有团部公章和当天口令,无牌者一律不准靠近。
散会以后李云龙一个人回到了团部。赵刚正在整理尤麻子袭击事件的报告——这份报告要报旅部备案,同时也要作为军械所安保工作的教训存档。他把报告写完以后递给李云龙过目。李云龙看了一遍,在报告的末尾加了一句话——“哨兵赵满囤,入伍四月,年十七,在敌爆破手冲击火药库时以身体阻挡爆炸,壮烈殉职。建议追记个人一等功。”他把笔放下,对赵刚说你把这句加进去,然后发给旅部。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总部通报,翻到筱冢一男制定“雨滴”计划的那一页,在上面用红铅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叉。三个渗透小组已经全部被肃清,宫本撒出去的棋子一枚不剩。但李云龙知道,这一次是堵住了,下一次还会来。他把通报合上放回抽屉里,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空弹壳,在手指间慢慢转了两圈。
后山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郭大锤带着徒弟们在修铁门,铁锤砸在铆钉上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一口不肯停歇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