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李云龙踩着满地的弹壳和碎玻璃，从山梁上走下来。脚下的土地上到处是弹坑，有的还在冒烟。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公路上、田地里、水沟边，有的蜷缩着，有的伸着四肢，身上的军装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
一营的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有的在翻尸体身上的口袋，搜出照片、信件、证件之类的东西；有的在捡武器，把步枪、机枪、手枪归拢到一起；有的在抬伤员，用担架把受伤的战友和鬼子伤员都抬到路边。
虎子跟在李云龙身后，手里提着冲锋枪，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他虽然跟着团长打了无数仗，但每次看到这种场面，心里还是不好受。战场上太惨了，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血。
一辆被摧毁的鬼子坦克歪在公路边，炮塔被炸飞了，车身烧得漆黑，还在冒烟。坦克旁边躺着几个鬼子的尸体，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张大彪从远处跑过来，满脸是灰，衣袖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他的嗓子喊哑了，说话声音沙哑：“团长，战场打扫得差不多了。鬼子死了大概两千二百多人，抓了三百多个俘虏。咱们自己牺牲了四十七个，伤了八十九个。轻重伤员已经送到卫生队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武器呢？”
张大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看了看：“步枪缴获了一千二百多支，机枪五十四挺，迫击炮十八门，山炮十二门，掷弹筒二十六个，卡车二十四辆，弹药还在清点，估计有好几百箱。还有两辆坦克没炸坏，被咱们缴获了，但没人会开。”
李云龙眼睛一亮：“坦克没炸坏？在哪儿？”
张大彪指着公路东边：“前面一里地，两辆坦克停在路边，发动机还着着火呢。鬼子的驾驶员跑了，坦克完好无损。”
李云龙说：“走，看看去。”
他带着虎子和张大彪，沿着公路走过去。两辆坦克停在路边，车身是灰绿色的，炮塔上画着白色的太阳旗。坦克的履带完好，炮管指向天空，舱盖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李云龙爬上一辆坦克，往里面看了看。仪表盘、操纵杆、座椅，都好好的。他跳下来，对虎子说：“俘虏里面有会开坦克的吗？”
虎子说：“我去问问。”
过了一会儿，虎子带回来一个鬼子俘虏，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有伤，一条胳膊吊着绷带。俘虏低着头，不敢看李云龙。
虎子说：“团长，这家伙说他以前开过坦克，是驾驶员。”
李云龙看了那俘虏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俘虏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叫田中正雄。”
李云龙说：“田中，这两辆坦克你能开吗？”
田中抬起头，看了看坦克，点了点头：“能开。”
李云龙说：“好。你教我的兵开坦克。教会了，我优待你。教不会，你知道后果。”
田中又点了点头。
李云龙让虎子把田中带到一边去，让王承柱从炮连挑几个机灵的战士来学开坦克。王承柱听说缴获了坦克，高兴得不得了，亲自跑来挑人。他选了六个战士，让他们跟着田中学。
田中虽然是个俘虏，但教得很认真。他先把坦克的构造讲了一遍，然后教怎么发动、怎么挂档、怎么转向、怎么刹车。战士们听得云里雾里，有的地方听不懂，田中就用笨拙的中国话一遍一遍地解释。
赵刚从后面走了过来，看了看坦克，对李云龙说：“老李，缴获了坦克是好事，但咱们没有汽油，坦克开不动。”
李云龙说：“缴获的卡车里有汽油，够用一阵子。实在不行，就让坦克趴窝，当固定炮台用。”
赵刚说：“这倒是个办法。坦克的炮比咱们的山炮威力大，放在阵地上能顶好几门炮。”
李云龙说：“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两人沿着公路往回走，路过卫生队的时候，看见秀芹正蹲在地上给伤员包扎。她的手上全是血，额头上都是汗，但动作很熟练。旁边几个妇救会的姐妹也在帮忙，有的给伤员喂水，有的清理伤口。
秀芹看见李云龙，站了起来：“老李，伤员太多了，药品不够用。”
李云龙说：“缴获的药品里有磺胺和消炎粉，够不够？”
秀芹说：“磺胺够了，但绷带和纱布不够。”
李云龙对虎子说：“去后勤问问，还有没有绷带和纱布。”
虎子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大捆绷带和纱布。秀芹接过去，又蹲下来继续包扎。
卫生队长孙明理从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走出来，满脸疲惫。他对李云龙说：“团长，重伤员有十一个，需要做手术。但咱们的手术条件太差了，没有手术台，没有无影灯，只能在地上做。”
李云龙说：“能做的尽量做，实在做不了的，送到旅部医院去。”
孙明理说：“送到旅部医院要走两天路，重伤员撑不住。”
李云龙想了想，说：“让魏大勇想办法弄点药品和器械来。他在太原认识人。”
孙明理说：“好。”
李云龙走到伤员中间，看了看他们的伤势。有的伤在胳膊上，有的伤在腿上，有的伤在胸口。一个战士的腿被炸断了，骨头露在外面，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没吭声。
李云龙蹲下来，握住那个战士的手：“兄弟，忍着点，一会儿就好。”
战士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李云龙站起来，转身走了。他心里难受，但脸上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团长，是主心骨，他要是垮了，部队就垮了。
回到团部，赵刚已经把伤亡名单统计出来了。他把名单递给李云龙，说：“老李，你看看。”
李云龙接过名单，一个一个地看。四十七个牺牲的战士，名字后面写着籍贯和年龄。最小的才十八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有的是从长征一路走过来的老红军，有的是去年刚入伍的新兵。
李云龙把名单放在桌子上，点了一袋烟。他沉默了很久，说：“老赵，牺牲的同志，每人发五十块大洋的抚恤金，寄回家去。”
赵刚说：“五十块是不是少了点？”
李云龙说：“不少了。总部规定的标准是三十块，咱们多给二十块。再多，团里的经费不够。”
赵刚说：“行。我让后勤去办。”
李云龙说：“还有，受伤的同志，每人发二十块营养费。重伤的，发五十块。”
赵刚说：“好。”
两人正说着话，电话响了。李云龙拿起话筒，是旅长打来的。
旅长的声音很大，隔着话筒都能听出他高兴：“李云龙，你们团打得不错嘛。总部首长很满意，说要给你们记功。”
李云龙说：“旅长，记功不记功的无所谓。我们团伤亡不小，牺牲了四十多个，伤了八十多个。能不能给点补充？”
旅长说：“补充的事好说。你们缴获的武器，送一半到旅部来。”
李云龙说：“旅长，这次缴获的武器，我们已经答应给孔捷和丁伟一些了。剩下的我们自己要用，实在匀不出多少。”
旅长说：“你他娘的，每次都说匀不出。不行，必须送。总部也缺武器。”
李云龙想了想，说：“旅长，要不这样，我送三百支步枪，十挺机枪，两门山炮。剩下的留团里用。”
旅长说：“五百支步枪，二十挺机枪，五门山炮。不能再少了。”
李云龙说：“旅长，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们团四千多人，这点武器不够分。”
旅长说：“你别跟我哭穷。你们团现在装备比哪个团都好。行了，就这么定了。三天之内把东西送到旅部来。”
说完，旅长挂了电话。
李云龙放下话筒，对赵刚说：“老赵，旅长又打劫了。这回要五百支步枪，二十挺机枪，五门山炮。”
赵刚说：“给就给吧。咱们留的也不少。步枪还剩七百多支，机枪三十多挺，山炮七门，迫击炮十几门，够用了。”
李云龙说：“我不是心疼东西。我是觉得，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走？”
赵刚笑了：“老李，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是八路军，不是土匪。缴获的物资要统一分配，不能各顾各的。”
李云龙叹了口气：“我知道。就是心里不舒服。”
赵刚说：“不舒服也得给。这是纪律。”
李云龙没再说什么，让张大彪把要上交的武器弹药清点出来，装车准备送往旅部。
第二天，孔捷和丁伟来了。
孔捷骑着马，带着一个警卫排，风尘仆仆地到了赵家峪。丁伟比他早到一会儿，已经在团部里坐着喝茶了。
孔捷一进门就喊：“老李，听说你发财了？”
李云龙说：“发什么财，差点没被打死。你们那边怎么样？”
孔捷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左路鬼子跑了，缴获了一点东西。不多，几百支枪，几门炮。”
丁伟说：“右路也是，鬼子跑得快，没捞到什么大油水。”
李云龙说：“你们两家合起来，缴获的也不少了。”
孔捷说：“跟你比差远了。听说你缴了一个坦克中队？”
李云龙说：“什么坦克中队，就缴了两辆坦克，还是坏的。”
孔捷说：“坏的也是坦克。你老李这回可露脸了。”
李云龙说：“露什么脸，差点没把老本赔进去。一营牺牲了四十多个，伤了八十多个。心疼死我了。”
丁伟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牺牲四十多个，消灭了两千多鬼子，这买卖划算。”
李云龙说：“划算个屁。人命能用买卖算吗？”
孔捷和丁伟都不说话了。他们知道李云龙的脾气，这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一说起牺牲的战士，就翻脸。
赵刚打圆场：“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老李，你不是说要给孔捷和丁伟分点东西吗？”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两个本子，递给孔捷和丁伟：“这是给你们的单子，看看够不够。”
孔捷接过来看了看，眼睛亮了：“三百支步枪，十挺机枪，两门山炮？老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李云龙说：“我向来大方。只是你们以前没发现。”
丁伟说：“老李，这些东西太多了。我们没打什么仗，不好意思要。”
李云龙说：“拿着吧。都是打鬼子，分什么你的我的。以后我遇到困难，你们帮忙就行。”
孔捷说：“那当然。你老李的事就是我的事。”
丁伟也说：“对。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李云龙让张大彪把东西装上车，给孔捷和丁伟各送了一车。孔捷和丁伟千恩万谢地走了。
送走了孔捷和丁伟，李云龙对赵刚说：“老赵，东西给了他们，人情也做了。以后有事找他们帮忙，他们不好意思拒绝。”
赵刚说：“你呀，就会算计。”
李云龙说：“不算计不行。独立团四千多张嘴，都指着我养活呢。”
接下来的几天，独立团忙着休整和补充。伤员该送医院的送医院，该休养的休养。牺牲的战士被安葬在团部后面的山坡上，每人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名字和牺牲日期。
李云龙去山坡上看了看。四十七块木牌，整整齐齐地排成四排，坟头上放着战士们采来的野花。风吹过山坡，木牌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有人在说话。
李云龙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虎子站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龙才转过身，对虎子说：“走，回团部。”
回到团部，赵刚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李云龙回来，他说：“老李，旅部来电话了，说总部要开总结会，让你去参加。”
李云龙说：“什么时候？”
赵刚说：“后天。在旅部开。”
李云龙说：“行。我去准备准备。”
赵刚说：“还有一件事。楚云飞派人来了，说想跟你见一面，商量下一步的防务。”
李云龙说：“让他后天到旅部来，开完会我跟他说。”
赵刚说：“好。”
第二天，李云龙带着虎子和几个警卫员，骑马去了旅部。旅部设在离赵家峪六十多里的一个村子里，村子不大，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到了旅部，旅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李云龙来了，他站起来，笑着说：“李云龙，你来了。听说你缴了两辆坦克？”
李云龙说：“旅长，您消息真灵通。是缴了两辆，但都是坏的，开不动。”
旅长说：“坏的也能修。总部有修械所，让他们派人来修。”
李云龙说：“行。修好了给旅部送一辆。”
旅长说：“你舍得？”
李云龙说：“有什么舍不得的。旅部需要，我就给。”
旅长笑了：“你他娘的，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李云龙说：“我向来大方。只是您以前没发现。”
旅长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总部首长来了。副总指挥走进会场，看见李云龙，说：“李云龙，你们团这次打得不错。总部决定，给你们团记集体一等功。”
李云龙站起来，敬了个礼：“谢谢首长。”
副总指挥说：“别谢我。这是你们自己打出来的。坐下吧。”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主要是总结这次反扫荡的经验教训，部署下一步的工作。副总指挥要求各部队加强训练，提高战斗力，准备应对鬼子更大规模的扫荡。
开完会，李云龙找到楚云飞。楚云飞在村口等着，看见李云龙，拱了拱手：“云龙兄，恭喜恭喜。”
李云龙说：“恭喜什么？”
楚云飞说：“恭喜你打了大胜仗。”
李云龙说：“同喜同喜。你的358团也打得不差。”
楚云飞说：“跟云龙兄比差远了。这次找你来，是想商量一下防务的事。鬼子虽然被打退了，但肯定还会再来。咱们两家得联合起来，共同防御。”
李云龙说：“楚兄说得对。我有个想法，咱们两家在边界上设立一个联合指挥部，统一指挥，统一行动。鬼子来了，不分你我，一起打。”
楚云飞想了想，说：“这个想法好。但联合指挥部设在哪里？”
李云龙说：“设在刘家沟。刘家沟在咱们两家的中间，离谁都不远。”
楚云飞说：“好。我回去跟上面汇报一下，没问题的话，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