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离开青崖沟的当天夜里，赵刚给太原地下交通站发出了那封询问特设情报课的电报。电文很短，用的是事先约定的商业暗语密码——“福顺号账房齐先生：近日有大批榆木到货，请查太原城西各木器行是否有意收购。另闻城内有新开洋行专营东洋杂货，字号不详，望代为打听。”榆木到货代指独立团有新情况需要情报支持，木器行代指各情报渠道，新开洋行专营东洋杂货代指鬼子新成立的情报机构。这套暗语是齐思远和赵刚在去年秋天通过两次电报反复推敲定下来的，把情报工作包装成粮行生意往来，即便被鬼子的电台监听截获，也只当是买卖人在互通商业信息。
电报发出去以后，赵刚摘下耳机，在电台记录本上记下了发报时间和频率。他对李云龙说太原那边回电可能要等一两天，齐先生的电台不是随时能开的——鬼子的电讯侦察车每隔几天会在太原城里转一圈，专门捕捉不明电台信号。李云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清楚，齐思远在太原城里每发一次电报，就等于在刀尖上走了一回钢丝。
当天夜里太原没有回电。第二天也没有。
直到第三天凌晨，赵刚在电台值班的时候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信号断断续续，像是发报的人在极力控制按键的力度，让电波尽量弱到不容易被捕捉。赵刚飞快地在电报纸上抄下一串数字，抄完以后信号就断了，前后不到三分钟。
他译出电文的内容以后，脸色变得很不好看。电文很短，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洋行字号已查，名‘东亚商社’，掌柜姓宫本，近日大量招募熟悉晋西北地形之本地伙计。另，城西木器行有三家伙计同时告假外出，去向不明。齐。”
赵刚把译好的电文递给李云龙。李云龙看完以后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盯着地图上青崖沟的位置，手指慢慢往下移，在槐树沟后山的军械所位置上点了一下。
“‘东亚商社’就是鬼子的特设情报课。宫本这个老鬼子，在东北跟抗联打了十几年交道，最擅长的就是渗透破坏。齐先生说的‘招募熟悉晋西北地形之本地伙计’，翻译过来就是——宫本正在招募本地汉奸和土匪，组建针对根据地的破坏小组。‘城西木器行三家伙计同时告假’说明宫本的人已经撒出来了，而且极有可能是往咱们这个方向来的。”
赵刚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宫本派了多少人，不知道他们化装成什么身份，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从太原到青崖沟有将近两百里的山路，中间经过好几个县，如果他们是分批分散走的，混在逃难的老百姓或者赶集的商贩里，别说段鹏的侦察排，就是把全团的侦察兵都撒出去，也很难从人流里把他们一一筛出来。
李云龙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趟，然后在桌前停下来。他说既然筛不出来，就不筛了。军械所的安全措施从今天起加强到最高等级——山洞车间实行全封闭管理，工人吃住全部在洞内，不准外出，不准和外面的人接触。外围三道岗由原来的固定哨改为流动哨加潜伏哨，每个时辰换一次岗，口令改为一昼夜一换。军械所周围两里的所有山间小路设置暗哨，发现形迹可疑者立即扣下送团部审查，反抗者格杀勿论。后山山洞口埋设绊雷，用最细的铜丝做绊线，细到人走过去看不见踢不断，只在夜间挂上白天拆掉，防止误伤自己人。所有绊雷的位置在团部保留唯一一份地图，由赵刚亲自保管。
赵刚把李云龙说的每一条都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合上本子去部署。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云龙又叫住了他，说老赵你再发一封电报给齐先生，让他想办法打听一下宫本在太原的活动规律——他住哪，平时跟什么人来往，什么时候会出城。这些信息也许以后用得上。赵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太原城西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一栋两层青砖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新漆的木牌，上面写着“东亚商社”四个汉字。木牌上的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反着半亮不亮的光。门口没有招牌灯箱，没有伙计招揽生意，只停着两辆三轮摩托车，车上的鬼子兵靠在车斗里打盹，钢盔扣在脸上挡太阳。
楼上的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就是宫本，特设情报课的课长，中佐军衔。他的长相和普通日本军官不太一样——脸型瘦长，颧骨不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有神，说话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批注，批完以后把文件递给站在桌前的副官。
“第三组已经出发了？很好。”宫本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让他们走汾河河谷那一线，不要走大路，专走山间小道。每个人带的良民证是新的，路上遇到晋绥军和八路军的盘查就说去太谷投亲戚，不会露出破绽。到了太谷以后让他们分散住进事先联系好的客栈，不要互相走动，等我下一步命令。”
副官是个年轻的鬼子中尉，姓山口，刚从关东军情报部调到太原，脸上还带着新调职军官特有的拘谨。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宫本的指示，记完以后犹豫了一下，说课长，派出去的三组人加起来一共才十二个，是不是太少了？八路军一个军械所至少有几十号工人，外围还有驻军防守，十二个人就算能渗透进去，能造成的破坏也有限。
宫本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以后看着山口。他说在东北的时候我们对付抗联的兵工厂，从来不需要大兵力。一颗炸弹放在正确的位置，比一个大队的步兵冲进去管用得多。八路军的军械所最大的弱点不是防守兵力少，而是设备太过集中——复装弹机、火药库、底火工坊、成品弹药库，它们之间往往只有几十步的距离。只要找到其中一处引发连锁爆炸，整个军械所就会从内部毁灭。我们派出去的这些人，每个人只带很少的炸药和专用引火器材，穿上老百姓的衣服，操着一口本地口音，就是最普通的山西乡下人。十二个人分三组从不同方向接近同一个目标，只要有一组能渗透到位，任务就完成了。
山口听完以后不再说话了。他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敬了个礼退出了办公室。
宫本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面前那份文件又翻了翻。文件封面上的代号不是“铁壁”，而是一个新词——“雨滴”。这是他在铁壁合围失败后向筱冢一男提出的新战术构想：铁壁是用千钧之力压过去，雨滴是用最小的单位渗透进去。铁壁适合对付正面战场上的常规部队，雨滴适合对付隐藏在民众中间的军工体系和指挥网络。筱冢一男批准了这个战术构想，并且把特设情报课的预算增加了三成。
宫本对“雨滴”寄予厚望。但有一件事他并不知道——在他派出的三个小组还没有走出太原城的时候，福顺号粮行后院的铁皮箱子里，那台日制便携电台已经把一个微弱的信号发往了青崖沟方向。
齐思远在发完电报以后照常坐在账房里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每一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柜台外面偶尔有伙计扛着粮包走过，街面上偶尔有鬼子的巡逻队踢着正步经过，一切平静如常。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次和以往不同。以前他搜集到的情报大多是关于兵力调动、扫荡计划、粮草储备——这些都是军事行动情报，传给部队以后由指挥员在战场上应对。但这次宫本搞的是渗透破坏，目标直指军工生产。这种人一旦撒出去就像一把碎沙子扔进了河里，你很难在源头截住它。部队在前方打仗，情报员在后方配合，各有各的战线。宫本的人在暗处，军械所的门在明处。
二牛从外面挑着空担子回来，把担子往墙角一靠，走到齐思远身边低声说齐先生，今天城门口加了三道岗，出城的人查得特别严，比以前多了一道检查程序——随身包袱都要打开翻，连鞋底都要脱下来看。齐思远问他们查什么，二牛说伪军那边有熟人透了个信——说是查违禁品，但实际上是在查有没有人携带军用地图出城。齐思远把算盘珠子停住了，手指搭在算盘框上。查地图出城——这说明宫本给那些渗透人员配的不只是假良民证，还有详细标注了目标位置的地图。而地图上标注的军械所位置，很可能就是青崖沟。
二牛又补了一句，说城门口那个伪军班长他认识，姓韩，私下里吸大烟，手头一直很紧。这个韩班长上次帮忙传过一次消息以后胆子大了一些，但这次查得严，他不敢多问。齐思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用账本包好的票子递给二牛，说这些钱你拿去给他，就说是福顺号托他打听一下最近城里有没有新来的外地人——口音是晋西北那边的，不是太原本地人。他要是问为什么打听这个，你就说福顺号想招几个能跑长途的伙计，晋西北来的能吃苦。二牛把钱揣进怀里，挑起空担子又出了门。
齐思远重新拨起算盘。他心里有一种直觉——宫本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电报已经到了青崖沟，李云龙应该已经在加强军械所的防御了。但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剩下的，就看独立团能不能把宫本撒出去的沙子一颗一颗地捏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