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坡据点拿下的消息在旅部传开以后,旅长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静。机要科的参谋把独立团的战报送到他桌上的时候,他正在看太岳军区转发来的日军调动情报。他接过战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战报放在桌上,继续看情报。过了半晌,他拿起钢笔在独立团的战报上批了几个字:“战果核实后报军区。石板坡防务由独立团自行安排,缴获物资按制度上缴旅部三成。”
批完以后他把战报递给参谋长,参谋长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旅长,独立团这次打得漂亮,缴获也不少,是不是该给李云龙发个嘉奖电。旅长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说嘉奖电可以发,但你先让后勤部的人去核实一下缴获数字。李云龙这兔崽子每次报上来的缴获数字都缩水,老子就不信他只缴了四挺轻机枪。上次杨村反扫荡报上来的缴获弹药十万发,后来孔捷去杨村看到他们战士身上挂着的子弹袋鼓鼓囊囊的,最少十五万发起步。
参谋长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拟嘉奖电了。
旅长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石板坡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黑点,但这个黑点正好卡在太原到太岳腹地的交通节点上。拿下石板坡,等于在鬼子的太原外围防线上捅了一个窟窿。以筱冢一男的性格,这个窟窿他一定会想办法堵上。接下来独立团要面对的不是休整,而是鬼子的报复性进攻。
旅长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参谋长说嘉奖电先别发,我亲自去一趟青崖沟。
参谋长愣了一下,说旅长,从旅部到青崖沟要走两天山路,路上还要经过一段游击区,不安全。旅长说我带一个警卫排就够了,又不是去逛太原城,在自家地盘上走两步路有什么不安全的。李云龙这小子刚打了个胜仗,尾巴肯定翘到天上去了,我得亲自去敲打敲打他。而且他缴获的那批物资,按制度三成上缴旅部,这小子肯定又要跟我耍花样,我不亲自去他敢跟我报半成。
参谋长知道旅长的脾气,不再劝了。他出去安排警卫排和随行人员,又让机要科给独立团发了一封简短的预告电:“旅长近日到。”
独立团团部收到这封电报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拿扳手帮郭大锤修一台从石板坡缴获的鬼子手摇发电机。这台发电机是赵刚从据点指挥室里翻出来的,个头不大,两个战士能抬着走,手摇发电能供一部电台使用。缴获的时候手摇把被手雷碎片崩歪了,郭大锤拆下来一看里面齿轮还是好的,只需要换一个把手就能用。李云龙三下两下把新把手装上,用砂纸打磨了几下,试摇了两圈,发电机发出呜呜的电流声。
赵刚拿着电报纸从屋里出来,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好笑之间。他把电报递给李云龙,说旅长要来。李云龙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近日到”三个字让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赵,旅长什么时候出发的?”
“电报上没写。”
“带了多少人?”
“也没写。”
李云龙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旅长亲自来青崖沟,绝不是来喝茶叙旧的。铁壁合围刚打完,独立团新占了一个据点,缴了一批物资,兵力恢复到了两千二百人——这些事在旅长眼里就是一本账。他来是为了翻这本账的。
“老王头!”李云龙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老王头从灶房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捏着一把削了一半的土豆皮。“老王头,旅长这两天要到,你把上次缴获的那袋子白面拿出来,烙几张饼。别全用白面,掺一半玉米面。旅长不爱吃纯白面的,说那是浪费。”老王头应了一声,脑袋缩回了灶房。
“虎子!”虎子从院门口跑过来,腰间的驳壳枪碰在腿上啪嗒啪嗒响。“虎子,你马上去军械所找郭大锤,让他把新生产的那批复装子弹和手榴弹从山洞里往外挪一点——别全挪出来,挪个两成就行。旅长要是问军械所产量,就说复装子弹月产三万发。别说五万,说五万他能把咱们的库存搬走一半。”虎子应声跑了出去。
“段鹏!”段鹏从电台室旁边的屋子里钻出来。“段鹏,你带上侦察排,往旅部方向迎一迎。旅长带了多少人、走哪条路、大概什么时候到,提前摸清楚。摸清了用电台告诉我——就用旅部那套密码,反正旅长在路上也听不到。”段鹏点了一下头,转身去召集人手了。
赵刚站在旁边看着李云龙一条一条地安排,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从燕京大学出来当兵好几年了,见过不少上级视察下级部队的场面,但从来没见哪个团长在接到上级视察通知以后第一个反应是藏东西。他说老李你这不是应付检查吗。李云龙转过头来看着赵刚,说老赵你这话说错了,我这叫合理调配资源。旅长是从总部到旅部出了名的手黑,他能从石头里榨出油来。咱们辛辛苦苦从鬼子嘴里抠出来的那点家底,要是被他看见实底,他能用一个嘉奖令换走一半。我不是不给旅部上缴,该缴的三成一颗子弹不少,但我不能让他看见我还有多余的——看见了他会让我再缴三成。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想起上次旅部推广联防后勤体系的时候,旅长在电文里说“独立团军械所的生产能力全旅共享”,结果没几天就送来了其他几个团的武器维修订单,还让独立团倒贴了不少复装弹。那一次赵刚亲眼看着李云龙跟旅长在电话里吵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咬咬牙把库存匀了一部分出去。从那以后赵刚就明白了——在物资匮乏的晋西北,会省着过日子比会打仗还重要。李云龙的抠不是小气,是穷日子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就在李云龙忙着“藏家底”的时候,旅长的马队已经走在通往青崖沟的山路上了。旅长带着一个警卫排,加上两个参谋和一个机要员,一共三十多人,全部骑马。从旅部到青崖沟的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山路弯弯绕绕,要翻两座大山过三条河,即便骑马也得走两天。
旅长骑在最前面,军装外面套了件缴获的鬼子雨衣,雨衣上还有两个被刺刀划破的口子没有补。他骑的是一匹缴获的蒙古马,个子不大但耐力极好,在山路上走得稳稳当当。马蹄踏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警卫排的战士两两并排跟在后面,马鞍上挂着冲锋枪和水壶。队伍在山梁上拉成一条线,远远看去像一串移动的黑点。
走到一处山垭口的时候,旅长勒住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看了看。地图是独立团报上来的青崖沟防区地形图,是李云龙手绘的,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种地形符号和距离数字。旅长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用手指在上面量了量距离,然后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里。他心里清楚,这张地图上标注的内容比旅部测绘参谋画的标准地图还要详细——李云龙这兔崽子在打仗这件事上从来不偷懒。
“旅长,前面就是青崖沟的地界了。”参谋长骑马上前,用马鞭指了指山下面一片灰蒙蒙的沟壑,“独立团的侦察兵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了。”
旅长往山下看了一眼,果然在山路拐角处的一片灌木丛后面看到了两个趴在地上的灰色人影——是独立团侦察排的兵。他们显然早就发现了马队,但没有露面,只是趴在灌木丛后面观察。旅长笑了一下,说李云龙这小子鼻子比狗还灵,怕是早就知道我带了多少人来了。
马队继续往前走,沿着山路下到沟底,又从沟底翻上来,远远地就看到了槐树沟村口的打谷场上站着一排人。李云龙站在最前面,军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腰里的皮带扎得紧紧的,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他平时三天才刮一次胡子,今天特意刮了个干净。他身后站着赵刚、张大彪、李大山、王怀保、王承柱、和尚、段鹏,还有刚被提拔为一营二连连长的白小年。全团排以上干部能来的全来了,在打谷场上站成两排,军容严整。
旅长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警卫员,大步朝打谷场走过来。他走到李云龙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李云龙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地说:“报告旅长,独立团全体指战员欢迎旅长视察!独立团团长李云龙!”
旅长还了个礼,然后把李云龙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站得整整齐齐的两排干部,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话。
“李云龙,你小子刮胡子了?”
李云龙咧嘴笑了:“旅长来了,不刮胡子不礼貌。”
“少他娘的来这套。你上次去旅部开会胡子拉碴的怎么不说礼貌?”旅长往打谷场上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一排干部身上挨个停了一下,然后说,“都站着干嘛,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我来不是检阅的,是看看你们的防区和家底。”
干部们散了,各自回到岗位上去。李云龙和赵刚陪着旅长往团部走。团部设在槐树沟村东头一孔靠南的窑洞里,窑洞不大,里面摆了一张用弹药箱拼的桌子和几把用木墩子削的凳子。墙上挂着李云龙手绘的防区地形图和一张缴获的鬼子军用地图,两张图并排挂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一张印得工工整整。李云龙一边走一边给旅长介绍防区的情况——青崖沟周围的地形、石板坡据点的防御部署、各营的驻防位置、军械所的生产情况。旅长边走边听,时不时点一下头,没有打断他。
走到团部门口的时候,旅长忽然停住了。他看到了院子里那台缴获的手摇发电机——李云龙刚才修好的那台,正摆在院子角落里,旁边的电线连着一部电台,电台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小灯。旅长走过去,围着发电机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新换的摇把手,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上的日文铭牌。他站起来问这东西哪来的。
李云龙说石板坡据点缴获的,原装的摇把被手雷崩歪了,换了根新的就能用了。旅长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发电机,然后问发电量多大,能供几部电台。赵刚从旁边接话说一台发电机满功率供两部电台同时工作没问题,军械所那边也有一台,是从太谷据点缴获的,两台加在一起全团所有电台都能保证不断电。旅长点了点头,拍了拍发电机的外壳,对身后的参谋说记下来,这种手摇发电机旅部很缺,看能不能从独立团调一台。李云龙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赶紧说旅长这东西我们也是刚缴获的,还没捂热乎呢。旅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缴获的发电机有两台,旅部一台都没有,上次铁壁合围的时候旅部电台因为电池没电中断了整整两个时辰,差点贻误战机。你说该不该调?
李云龙咬了咬牙,说旅长你说了算,但能不能给我们留一台?旅长说调一台,又没说要你两台都交。李云龙松了一口气,说行,这台你带走,摇把我亲自给你修好的,保证好用。
进了团部,旅长在弹药箱搭的桌子前坐下。虎子端了一搪瓷缸热水进来放在桌上,旅长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把你铁壁合围的详细战报和缴获物资清单拿来。李云龙对赵刚使了个眼色,赵刚从文件箱里取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一份是赵刚誊写的作战总结报告,三十二页,字迹工整。另一份是缴获物资清单,上面列着铁壁合围期间和石板坡战斗的全部缴获项目。
旅长先看作战总结。他从头到尾看得很快,但看到关键地方会停下来反复看几遍。看到和尚在石庄偷文件那段,他用手指在纸上敲了敲,说这份文件的情报价值比缴获一个大队的装备还大。太岳军区根据这份文件调整了整个根据地的防御部署,避免了至少三个团的损失。和尚这小子,得记大功。
看到沙沟弹药集散地被炸那段,旅长抬起头来,说筱冢一男在铁壁合围总结报告里专门提了这件事——他把沙沟被袭列为导致西路军火力中断的直接原因,这说明和尚炸掉的不只是一个弹药集散地,是炸掉了西路鬼子的进攻能力。旅长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经验教训”那一栏上停了一下,看到了赵刚加进去的那句话——“独立团在撤退中把不能带走的设备和物资全部销毁或破坏,没有留给鬼子一颗完整的子弹。”旅长看了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云龙说这句是你让加的?李云龙说是我让加的,这就是独立团的规矩。旅长没说话,合上了报告。
然后旅长看缴获物资清单。这张清单是李云龙反复斟酌过的——数据比实际缴获少报了一成,这一成是独立团“机动库存”,在账面上不存在。步枪弹实缴两万发,清单上写一万八。机枪弹实缴八千发,清单上写七千。手榴弹实缴两百颗,清单上写一百八。机枪和步枪的缴获数字李云龙没动——大件武器旅部有专门的装备登记册,缴获多少上面都有底,藏不住。
旅长盯着清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盯着李云龙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突然把清单往桌上一拍。
“李云龙,你这数字不对。”
李云龙面不改色:“旅长,缴获物资都是赵政委亲自核实的,一件一件过的数,不会错。”
“赵刚核实过?”旅长转头看了赵刚一眼。赵刚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旅长又转回来对着李云龙,说你在杨村反扫荡结束以后报上来的缴获弹药是十万发,后来孔捷去杨村接防的时候跟我说你们独立团战士身上的子弹袋个个都是满的,最少十五万发。那次你报的数字差了两成。这次我又看你这清单,步枪弹一万八,机枪弹七千——一个中队的据点上缴获这个数字倒也不离谱,但你小子从鬼子身上扒装备的本事是全旅出了名的,我不信你在石板坡只缴了这么点。
李云龙知道旅长在诈他。孔捷根本就没去过杨村接防——杨村在铁壁合围里打烂了,后来一直是无人区,哪来的接防?旅长是在拿一个不存在的事情套他的话。李云龙笑了,说旅长你可别听孔二愣子胡说八道,他什么时候去过杨村?杨村打完仗就被鬼子占了,我们撤出来以后再没回去过,他上哪接防去?旅长被拆穿了也不尴尬,哼了一声,说就算孔捷没去过杨村,你小子报缴获数字缩水这笔账老子心里有数,今天我不追究你,但你石板坡的防务得给我加强。太原方向的鬼子报复性进攻随时可能来,石板坡是你的前哨,也他妈是旅部的前哨,丢了石板坡,鬼子就能沿着河谷直插太岳腹地,你李云龙的责任比我大。
李云龙正色道旅长你放心,石板坡的防御我已经安排好了——一营在那守,重机枪架在东北角碉堡上,缓坡入口埋了地雷和铁蒺藜,段鹏的侦察排往太原方向撒出去,鬼子有任何动静我们能提前一天知道。旅长说光被动防御不够,万一鬼子出动一个联队的兵力来夺石板坡,你一营撑得住吗?李云龙说正面硬扛肯定扛不住,但我不光会硬扛——我已经让二营和三营在石板坡外围预设了两个伏击阵地,鬼子如果大举来犯,我就在半路上先打他个措手不及,打完了再往石板坡收缩,等鬼子追到石板坡城下的时候已经掉了层皮了。旅长听了这个部署,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说这个思路是对的,但你预设的伏击阵地在哪,标在地图上给我看。
李云龙把地图展开,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个位置——一个在石板坡以北十里的老君庙山口,一个在石板坡西北八里的双槐树沟。旅长对着这两个位置研究了半天,说老君庙山口两侧的山坡适合布设交叉火力,但沟底的路太窄,鬼子的坦克过不去,他们如果来重兵很可能会绕道双槐树沟。你的防御重心应该放在双槐树沟。李云龙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在双槐树沟预设了迫击炮阵地。
旅长把地图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李云龙。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说你小子以前打仗是只管杀敌不管算账,现在学会算账了——不光算鬼子的账,还算自家家底的账。这是进步,但进步得还不够。我这次来不是光为了你那点缴获物资,主要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李云龙收起了笑容。旅长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上盖着八路军总部的红色公章。
“总部的敌工部截获了一份情报。筱冢一男正在制定一份新的作战方案,代号还不清楚,但情报显示这份方案的核心目标是针对太岳根据地各部队的后勤补给线和军械生产单位。换句话说,上一次铁壁合围他们没能摧毁你们的军械所,下一次他们会用更精确的手段来打击——情报里提到他们正在组建若干支精干分队,专门执行渗透破坏任务,目标是八路军的军工厂、修械所和物资仓库。总部给全军的通报是,各部队必须加强后方要害目标的保卫工作,军工厂和修械所必须分散配置,重要设备必须有应急转移预案。”
旅长把文件推到李云龙面前。李云龙翻开文件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这份情报和上次在石庄偷出来的文件不太一样——上次是战术层面的作战计划,这次是战略层面的目标调整。筱冢一男在铁壁合围中没能摧毁独立团的军械所,现在他要把摧毁八路军军工生产能力作为下一阶段作战的核心目标。这意味着军械所将不再只是被动挨炸,而是会成为鬼子主动寻找并打击的重点目标。
“军械所的车间和山洞必须分开。”李云龙合上文件,语气变得很沉,“车间负责日常生产,山洞负责储存原料和关键设备。两个地点之间不能有明显的道路连接,防止被鬼子一锅端。工人上下班不能走同一条路,防止被跟踪。”
旅长说这些措施你比我想得细,但有一件事你想过没有——如果鬼子派渗透分队化妆成老百姓或者八路军混进来,你怎么辨别?李云龙说我给军械所外围设了三道岗——第一道是段鹏的侦察排在方圆十里内巡逻,发现形迹可疑的生人立刻扣下。第二道是军械所工人自带干粮,不准从外面买吃的,防止鬼子在食物里下毒。第三道是军械所所有人员进出必须对口令,口令三天一换。旅长点了点头,说口令制度是个好东西,但要注意保密。
这场窑洞里的谈话一直持续到天黑,中间老王头端了一簸箕玉米面饼和一碟腌萝卜进来。旅长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这饼里掺了白面,李云龙你是不是把缴获的白面全藏起来了。李云龙嘿嘿笑了一声,说就掺了一点点,旅长你嘴真刁。旅长把饼吃完又拿了一块,说你小子想用一张饼堵我的嘴,没那么容易。他把饼嚼完,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那张手绘防区地形图前面,背着手看了一阵,忽然指着地图上的石板坡据点说这个据点你拿下来了,但它周围还有两个据点你没拿——一个是石板坡西北方向的刘家铺据点,一个是正北方向的马鞍山据点。这两个据点和石板坡形成三角之势,鬼子如果要反攻石板坡,很可能会让这两个据点的驻军同时出动。
李云龙走到地图旁边,用手指在刘家铺和马鞍山两个位置上画了一圈,说这两个地方我早注意到了,但目前兵力不够,同时打两个据点太勉强。旅长说我没让你马上打,但你要在侦察上做文章——派人摸清这两个据点的兵力、火力、换防规律,一旦时机成熟,要么不打,要么两个一起拿下。李云龙说我让段鹏安排。
旅长在青崖沟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回旅部。走之前他当着李云龙的面让随行的参谋把那台手摇发电机绑到驮马上。李云龙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像看着自家闺女出嫁,嘴角直抽。旅长翻身上马,接过警卫员递来的马鞭,回头看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你他娘的仗打得不错,家底攒得也不少。但别光顾着攒,该花的时候得花。石板坡这颗钉子你拔得漂亮,接下来守住它才是真本事。”他把马鞭在手里颠了颠,“还有,你军械所那个霍师傅——我看过郭大锤报上来的复装弹配方,那种少装半克火药的改法很聪明,弹道偏高的问题你用准星修正就行了,不影响精度。霍师傅要是还有余力,让他琢磨琢磨复装迫击炮弹的引信——旅部修械所在这方面遇到了瓶颈,引信延迟时间控制不准,要么早炸要么不炸。他要是搞出来了,记大功一件。”
李云龙说霍师傅正在试制一种新的延期药,用硫化锑和氯酸钾按不同比例调配,延迟时间能控制在三秒到五秒之间,已经做了十几发试验弹,成功率在八成左右,距离稳定量产还需要再改进配方。旅长说行,等他搞成了让他把配方抄一份给旅部修械所,记独立团集体功。李云龙笑着说配方可以给,但原料得旅部补——硫化锑快用完了。旅长瞪了他一眼,说我就知道你会要东西,硫化锑我让人从后方调二十斤给你,够不够。李云龙说够了够了,旅长你比阎老西还大方。旅长骂了句少他娘的拍马屁,打马转身,马队沿着山路离开了青崖沟。
等旅长的马队走远了,李云龙收起脸上的笑容,转身对赵刚说让郭大锤把山洞里的弹药全部搬回去,按照实际库存登记。旅长走了,不用藏了。
赵刚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到底有没有看出清单有问题。李云龙一边往团部走一边说有,他当然看出来了。他在旅长这个位置上待了多少年了,什么样的团长没收拾过,你那张清单他扫一眼就知道水分有多大。但他今天没戳穿,不是因为被我那句“孔二愣子没去过杨村”噎住了——旅长是什么人,能被这种话噎住?他是故意放我一马。他知道独立团接下来的仗不好打,石板坡是个烫手山芋,太谷方向的鬼子随时可能来报复。这种情况下他不愿意为了几千发子弹跟我斤斤计较——他把独立团的战斗力放在第一位,缴获物资放在第二位。说到底,旅长这个人嘴上抠得要命,心里比谁都清楚轻重。
赵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这些带兵打仗的人,打交道的方式和知识分子完全不一样。表面上针尖对麦芒,底下的信任却是实打实的。李云龙说对,这就是老战友。他在电话里骂我归骂我,但每次打完仗第一个问的是独立团伤亡多少,第二个才是缴获多少。他骂我都是做给别人看的,私下里从来没亏待过我。
两个人走进团部。李云龙把那份总部通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眉头重新皱了起来。筱冢一男正在组建精干渗透分队,目标直指军工生产单位。青崖沟的军械所现在虽然有三道岗哨护着,但被动防守永远防不住处心积虑的渗透——真正的防线必须建立在情报优势上。必须知道鬼子的渗透分队什么时候出动、往哪个方向来、目标是什么,才能在他们的行军路线上先动手,把威胁消灭在军械所外围。
他在石板坡缴获的那份文件中看到过太原司令部下属一个叫“特设情报课”的机构,专门负责搜集太岳根据地的军事情报。这个课长叫宫本,军衔中佐,是筱冢一男从关东军情报部调来的老牌情报军官,据说在东北干过多年针对抗联的情报工作,手段老辣。如果鬼子要搞渗透破坏,这个宫本多半是幕后推手。
“老赵,给太原齐思远发报——让他摸一下特设情报课的情况,重点是宫本的动向。”李云龙说。赵刚点了点头,坐到发报机前戴上耳机。手摇发电机被旅长带走了一台,只剩一台还在运转,电流声稳定地嗡嗡响着,马灯的火苗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